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只剩下一张疲软的皮囊。
雷尔瘫倒在地，冰冷的黑曜石地面贪婪地吸走他身上残余的最后一丝温度。
他的脸颊贴着地面，能闻到石头本身那古老的、不带任何生命气息的味道，混合着空气中弥漫的草药与魔法的复杂芬芳。
羞耻感如同一件湿透的、沉重的斗篷，将他紧紧包裹。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擦拭自己腿上那片黏腻的触感。
愤怒？
质问？
这些情绪都需要力气，而他现在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就像一场风暴过后的残骸，只能被动地接受眼前的一切。
他蜷缩起身体，将头埋在臂弯里，这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动物本能般的防御姿态。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从这个充满冰冷仪器和恐怖实验的房间里消失。
艾维娅没有再看他一眼。
对他而言是天崩地裂般的屈辱，对她而言，似乎真的只是一项实验步骤的完成。
她拿着那个装着他体液的水晶瓶，转身走回了实验台。
她的背影挺拔而冷漠，宽大的灰袍也掩盖不住她行走时那丰腴臀部带起的稳定而优雅的韵律，那是一种完全掌控局面的从容。
她将那个小小的水晶瓶固定在一个由无数镜片和符文构成的复杂仪器上。
那仪器看起来像某种显微镜，但镜筒的末端并非目镜，而是一块巨大的、悬浮在半空中的黑色水晶。
雷尔从臂弯的缝隙中，用模糊的视线看着她。
只见艾维娅拿起另一支装着深红色液体的试管，用一根极细的玻璃滴管吸取了一滴。
她的动作精准、稳定，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颤抖。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滴深红色的液体，滴入了装着他样本的水晶瓶中。
就在那一瞬间，异变发生了。
原本平平无奇的白浊液体，在与那滴红色试剂接触的刹那，猛地绽放出了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磅礴的生命气息。
仿佛有无数微缩的太阳在那个小小的瓶中诞生、汇聚、然后优雅地破灭，每一次明灭都释放出令人心神震颤的能量波动。
整个实验室都被这金色的光芒映照得一片辉煌。
墙壁上那些沉睡的符文仿佛被唤醒，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
玻璃器皿中的各色液体也开始自行翻腾、变色，像是对这股至高的生命源泉表达敬畏。
艾维娅静静地站在仪器前，她那张万年冰封的、清冷如月的脸庞，第一次，真正地出现了变化。
她那双始终如同静谧深湖的酒红色瞳孔，在那金光亮起的瞬间，猛地收缩了。
她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似乎停止了。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瓶中发生的奇迹，仿佛要将那每一丝光线的变化都烙印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她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似乎想要去触摸那个发光的水晶瓶，但指尖却在距离瓶身还有一寸的地方，罕见地、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那是一种面对超出理解范围的伟大造物时，混合了狂喜、敬畏与占有欲的复杂情绪。
过了许久，瓶中的金光才缓缓收敛，最终恢复了平静，只是原本的液体，似乎变得更加纯净，隐隐散发着一层珍珠般的光晕。
“……原来如此。”
艾维娅的声音在雷尔的脑海中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指令，而是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压抑着巨大兴奋的颤音。
“不是‘圣物’……是‘源泉’……是最初的、未经稀释的生命本身……”
她转过身，看向蜷缩在地上的雷尔。
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而是变得更加复杂，更加炽热。
像一个饥饿的旅人终于在沙漠中看到了传说中的不竭绿洲，像一个探寻了一生的学者终于触及了终极真理的一角。
雷尔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他从那目光中读出了比之前更甚的危险。
但艾维娅很快就收敛了情绪。她脸上的那丝波动消失了，又恢复了那副冰冷的面具。她指了指实验室最阴暗的一个角落。
“去那里。”她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恢复体力。明天，你需要承受更多。”
雷尔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身体的虚弱让他踉跄了一下。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那个角落。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椅子，只有几张粗糙的、不知名的兽皮被随意地丢在地上，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和尘土气息。
这就是他休息的地方。
他倒在那堆兽皮上，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闭上眼睛，意识如断线的风筝，迅速地向着无底的、由疲惫和羞辱构成的黑暗深渊坠落。
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他听到了艾维娅转身走回实验台的声音，以及玻璃器皿相互碰撞的、清脆的声响。
她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开始研究那个“基准样本”了。
……
黑暗中，雷尔的意识漂浮着。
他梦到了战场。火焰、鲜血、断裂的旗帜和战友们临死前的惨叫。他被压在尸堆之下，冰冷的尸体堆满了他周围，他几乎窒息。
然后，场景猛地一换。
他看到了艾维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感觉到了她那只冰冷的手套……那股屈辱而陌生的快感再次席卷而来，让他痛苦地在梦中呻吟。
就在这时，一抹柔和的、如同月光下的湖水般的蓝色，渗入了他混乱的梦境。
一个声音在他的梦里响起。这个声音不像艾维娅那样冰冷地刺入骨髓，它更像是晚风拂过湖面，带着一丝好奇与空灵。
“你看起来……很痛苦。”
雷尔在梦中“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一个少女的身影，她就坐在他的梦境里，坐在那片由尸山血海构成的背景前，却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有着一头清爽的蓝色短发，穿着一条轻薄的纱裙，赤着双脚，脚趾晶莹可爱。
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人偶，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是那个在泪光河畔窥视他的女巫之一，梦境女巫，笛妮。
“你是谁？”雷尔在梦中问道。
“我叫笛妮，”她歪了歪头，动作天真烂漫，“我住在一个很大的、会唱歌的贝壳里。我听到了你的‘声音’，它很响亮，也很悲伤。所以我就过来看看。”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地点向雷尔的额头。她的触碰没有实体，像是一缕凉爽的风。
“艾维娅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呢，”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她总是这样，把所有东西都当成实验材料。但是……你的‘颜色’好漂亮啊，是金色的，像太阳一样。”
就在这时，整个梦境毫无预兆地剧烈颤抖起来！
尸山血海的背景如同破碎的镜子般寸寸龟裂，一道冰蓝色的裂痕划破了梦境的天空。
艾维娅那冰冷至极、充满了无上权威与怒火的声音，如同雷霆般在整个梦境中炸响：
“滚出去！”
笛妮那梦幻般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她惊叫一声，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对着雷尔匆匆说了一句“艾维娅好凶，我先走啦！”，然后就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雷尔的意识被那声怒喝震得一阵恍惚，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依然躺在实验室冰冷的角落里。
而艾维娅，正站在他的面前，低头俯视着他。
她那双酒红色的瞳孔，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冰蓝色，散发着森然的寒气，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