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夜话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楚寒衣躺在床上,闭着眼,没睡着。

她睡觉轻,这么多年习惯了,一点动静就能醒。

正屋那边有说话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怕人听见。

但他们大概以为隔着一间屋子,又隔着墙,她听不见。

她听得见。

四十年的功夫,耳朵比普通人灵得多。

风从哪个方向来,树叶落了第几片,虫子在哪个墙角叫,她闭着眼都能分清。

别说隔着一间屋子,就是隔着一进院子,该听的也跑不了。

她本不想听,但那声音自己往耳朵里钻。

翠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嫌弃的味儿。

“你说你是不是窝囊废?”

王五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翠儿又说:“这么多天了,你连她屋门都不敢进。你那点胆子,也就配种地。”

王五的声音大了点,带着急:“我怎么不敢了?我就是……我这不是怕她不乐意么。”

“她不乐意?她是妾,你是老爷,她不乐意也得乐意。”

“你可拉倒吧。”王五的声音闷闷的,“她做小是怎么回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给你面子,你还真当自己是大房了?你敢使唤她么?你见了她不也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说话都不敢大声。”

翠儿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王五又说:“我就是觉得……人家是什么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侠,杀人不眨眼的主儿。我是什么人?一个种地的。她能留下来,我就烧高香了。我还敢想别的?”

翠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你是嫌她老?”

王五愣了一下:“啥?”

“她练武练的,身体精壮,看着不算太老,但她都四十三了,”翠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比你大二十岁。你才二十三,她都能当你妈了。”

楚寒衣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她知道自己四十三了。

她每天都照镜子,看见眼角的皱纹,看见鬓边的白发。

她从来没瞒过谁,也没人问过她。

她以为没人提,就是不在乎。

可原来翠儿在乎。

王五呢?

他在乎吗?

她想起那天在衙门里,师爷问她年岁,她说“四十有三”。

王五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她以为他不说就是不在意。

可现在翠儿提起来了,她才想起来,他从来没说过不在乎她的年纪。

他只是没提。

不提,是不在乎,还是不好意思提?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墙上,照在那道被她踢散架的凳子留下的印子上。

墙是土墙,不平整,月光照上去,坑坑洼洼的,像她那张脸。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角那道皱纹,用手指能摸出来,一道一道的,不深,但有。

她又摸了摸鬓角,头发还是黑的,但鬓边那几根,白得发亮。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

那边又说话了。翠儿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在她眼里,你跟三岁小孩也差不多。她走江湖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王五不说话了。

楚寒衣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干草的味道,是她在山上割的,晒了好几天,铺在褥子底下,软和,也香。

她把脸埋在里面,闻着那味道,心里头乱糟糟的。

翠儿说得对,她走江湖的时候,王五确实还在穿开裆裤。

她十五岁灭门,在山上跟风老头学艺的时候,王五还没出生。

她一个人杀人的时候,王五还在村里玩泥巴。

她走过多少路,杀过多少人,经过多少事,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的人,能跟她过到一块儿去吗?

她想起白天王五蹲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一斧头,劈得很慢。

她看他劈得费劲,过去拿过斧头,几下就劈完了。

王五站在旁边,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

她那时候觉得好笑,现在想起来,他也许不是觉得她厉害,是觉得她不像个女人。

一个女人,劈柴比男人还利索,走路比男人还稳当,杀人比男人还干脆——这算什么女人?

她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一束月光,照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她看着那束光,光里有灰尘在飘,一小粒一小粒的,转着转着就飘上去了。

翠儿还在说:“你真不嫌她老?”

王五说:“不嫌。你别老提这个。”

翠儿说:“我就是好奇,你不上她床,是图她什么?她有钱?有本事?还是……”

“你别瞎说。”王五打断她,“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她好。”

“好什么?”

王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她走路好看。”

翠儿噗嗤笑了:“走路好看?你这是什么毛病?”

王五不说话了。翠儿笑了一会儿,忽然收住笑,声音又低下来,带着点阴阳怪气的味儿:“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敢碰她。你算个什么男人?”

王五的声音变了,带着点恼:“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男人。”翠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想想,你跟她成亲这么多天了,你连她屋门都不敢进。你算个什么男人?说出去都丢人。”

王五不吭声了。

楚寒衣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翠儿说得对,他确实没进过她屋门。

可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进来,还是不希望。

她只知道,听见翠儿说“你不是男人”的时候,她心里头忽然有点不舒服。

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王五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是咬着牙说的:“你是不是想试试?”

翠儿“哎呀”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又带着点别的什么:“试试就试试,谁怕谁?”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想把耳朵捂住,可她的手不听使唤。

床板吱呀一声,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然后是喘气声,王五的,粗粗的,闷闷的,像是憋着劲儿。然后是一声脆响,啪的一声,像是手掌打在肉上。楚寒衣浑身一僵。

然后是翠儿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你轻点!”

王五没说话,又是啪的一声。这一声比刚才还响,楚寒衣能想象出他的手打在翠儿身上,打在某个地方,声音脆生生的。

翠儿“啊”了一声,声音变了调,不是疼,是别的什么。楚寒衣听不出来,她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

床板吱呀吱呀地响着,越来越快。王五的喘气声越来越粗,翠儿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你……你今天怎么这么有劲儿……”翠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喘不上气。

王五没说话。床板响得更快了,吱呀吱呀的,像要散架似的。

“我的冤家啊,”翠儿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你那东西怎么跟生铁一样,我的老天……”

楚寒衣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浑身像着了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浑身发烫,她只知道她的心跳得很快,呼吸很急。

她不是完全没经历过——四十多岁的女人,独自过了这么多年,偶尔的夜里她触碰过自己,可那都是匆匆了事,像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差事,完了就翻个身睡过去。

她从来不去想那些时刻,觉得那是身体不听话,跟她这个人无关。

可此刻那些声音就在隔壁,不是她一个人的黑暗中闷着的喘息,是实实在在的,有皮肉相碰的脆响,有床板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以为那些偶尔的需求不过如此,可现在她知道了,不一样的。

听见别人做,跟自己做,完全不一样。

那边又传来一声脆响,比刚才还响。然后是翠儿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在求饶:“你……你轻点……我受不了了……”

王五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是不是男人?”

翠儿喘着气,声音又软又糯:“是……你是……你是老爷,你是我男人……”

又是一声脆响。

翠儿“啊”了一声,声音变了调,像是哭,又像是笑:“啊……你是我男人……你是我男人……”

床板响得更快了,吱呀吱呀的,像暴雨打在屋顶上。

翠儿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涌到最高处,停了一瞬,然后猛地落下来,落得她整个人都空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喘气声,粗粗的,细细的,交织在一起。

楚寒衣躺在床上,浑身发烫。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胸口上,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翠儿刚才那一声声的叫唤,还有王五那句压低了嗓子的“我是不是男人”,像一根羽毛在耳朵眼里挠,挠得她身上一阵阵发紧。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动。

可手不听话,自己往下滑了。

她跟自己说只是这一次,只是今晚,可手指碰到那里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不是以前那种打发身体的需求。

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墙上,照在那道被她踢散架的凳子留下的印子上。

墙是土墙,不平整,月光照上去,坑坑洼洼的,像她这个人。

她看着那些坑坑洼洼,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放在那个湿滑的地方,一下一下的。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她不能出声,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可她停不下来。

那边正屋里安静了。

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一个粗一点,一个细一点,都睡着了。

楚寒衣躺了很久,等心跳慢慢平了,等脸上的烫慢慢退了。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

手指湿的,亮晶晶的。

她把手缩回去,在床单上擦了擦,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干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他的味道。她闻着那味道,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鸡叫吵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躺了一会儿,没动,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那些声音。

她的脸忽然又烫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坐起来,把被子叠好,穿上靴子,推开门。

王五已经在院子里了。他蹲在那儿,手里拿着把镰刀,正在磨。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她,咧嘴笑了笑。

“早。”他说。

楚寒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蹲在那儿,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张傻乎乎的脸上。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些声音,“我是不是男人”“那东西当真受用”。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根。

她赶紧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往灶房走。

王五蹲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

他挠挠头,不知道自己哪儿又惹她生气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镰刀,又看了看她,想喊她,没敢喊。

楚寒衣走进灶房,翠儿正在烧火。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楚寒衣,愣了一下。

楚寒衣的脸红得厉害,从脸颊红到耳朵根,从耳朵根红到脖子。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低下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楚寒衣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等着粥好。

她坐在那儿,低着头,不看翠儿。

翠儿也不看她。

灶房里很静,只有火烧的声音,和锅里水咕嘟咕嘟的声音。

粥好了,翠儿盛了一碗,递给她。楚寒衣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有点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翠儿站在旁边,不走,也不说话。

楚寒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翠儿的脸上也有点红,从脸颊红到耳朵根。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了。

楚寒衣喝完粥,把碗放下,站起来,出了灶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今天菜地里该浇水了。”她说,然后走了。

翠儿站在灶房里,看着那扇门,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赶紧拿了桶,往菜地那边跑。

跑到菜地的时候,楚寒衣已经在那儿了。

她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新冒出来的菜苗。

露水还没干,亮晶晶的,挂在嫩叶上,一颗一颗的,像谁撒了一把碎珠子。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露水沾在她指尖上,凉凉的。

翠儿站在她身后,不敢过去。

楚寒衣没回头,声音很平:“浇吧。”

翠儿“哎”了一声,赶紧去提水。

她提了一桶水过来,一瓢一瓢地浇。

楚寒衣蹲在那儿,看着水浇在土里,渗下去,把干土打湿。

她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院子走。

翠儿浇完菜,回到灶房,继续收拾。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脸又红了。

昨晚王五那东西硬得像铁,捅得她浑身发软。她叫得那么大声,不知道楚寒衣听见没有。

她蹲在那儿,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

她不知道楚寒衣听见没有。

她只知道,今天早上楚寒衣看她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低下头,不敢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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