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这一躺,就躺了三天。
头两天他一直在昏睡,眉头皱着,嘴里偶尔嘟囔几句,听不清说什么。
楚寒衣守在他旁边,每隔一会儿就探探他的鼻息——怕他什么时候就没了。
翠儿也在这破房子里待着,但她不怎么进王五那屋。
她自己住外头,偶尔过来看一眼,站一会儿就走了。
楚寒衣让她熬药,她就熬,熬好了端进来放在地上,转身出去。
楚寒衣叫住她:“你不喂他?”
翠儿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躺在那儿的王五:“他喝不了。”
楚寒衣没说话。翠儿站了一会儿,走了。
楚寒衣端起药碗,把王五扶起来一点,一点一点往他嘴里喂。
他喝一半吐一半,她拿布擦干净,再喂,喂完了把他放回去,盖上被子。
她坐在旁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烧还没退。
郎中说过,烧退了就能活,烧不退人就没了。
她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头有点慌。她这辈子见过太多死人,什么死法没见过。可看着王五躺在那儿,她心里头就是慌。
第三天傍晚,烧得更厉害了。
他浑身滚烫,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嘴里含含混混地嘟囔着什么,一个字也听不清。
他翻来覆去的,眉头拧成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怎么也不肯松开。
楚寒衣不知该怎么办。
冷水敷了,药灌了,该做的都做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攥紧被角的手指——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她在床沿上坐了片刻,伸过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烫得吓人,掌心里全是汗。
她的手凉,握住他的时候,他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他的眉头也松了,嘴里不再嘟囔,呼吸渐渐匀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骨节粗硬,全是干活的茧子,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像一只终于落了地的鸟。
她靠着墙,握着他的手,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她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汗涔涔的。又探了探鼻息——稳了,比昨天稳多了。她松了口气。
王五还睡着,睡得很沉。
太阳升起来了,光照进屋里。
翠儿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灶房那边传来烧火的声音。
楚寒衣低头看着王五,他脸色比昨天好多了,有了点血色。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往西偏了偏。王五在下午的阳光里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从屋顶的破洞移到墙角堆着的破筐,又移到她脸上。停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涩,“你一直在这儿?”
楚寒衣站起来往外走:“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躺在那儿,眼睛跟着她转,亮亮的。她收回目光,出去了。
王五躺了一会儿,慢慢撑着坐起来。
身上还疼,到处都疼,但比之前好多了。
他试着动了动胳膊腿,还能动。
他想起昨晚上半夜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手上忽然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握住了。
他下意识攥紧了,攥得死死的,后来就不记得了。
只记得后半夜睡得很踏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几道红印子,像是被人用力握过。
他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
腿软得像面条,扶着墙才站稳。
他一步一步挪到门口,往外看。
楚寒衣不在外头。
灶房那边有动静,翠儿在烧火。
她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继续烧火,没说话。
王五没在意,慢慢挪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灶台上放着一碗凉粥。
他端起来喝了几口,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放下碗往外走。
这破房子他小时候来过,记得格局。
他慢慢挪到正屋塌了的那半边,看了看,又挪回自己住的那间。
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是他躺过的痕迹。
昨晚楚寒衣坐在这儿守了他一夜,他心里头有点热。
他转身出去,找了把破扫帚,开始扫地。
楚寒衣回来的时候,看见王五在扫院子。
她愣住了。
王五弯着腰,拿着把破扫帚,一下一下地扫。
很慢,每扫一下都要喘半天,但还在扫。
楚寒衣走过去,站在他跟前。
王五抬起头,看见是她,咧嘴笑了笑。
“你回来了?”
楚寒衣皱起眉头:“你怎么……回去躺着。”王五摇摇头:“没事,我好了。”楚寒衣说:“好了?你差点死了,知道吗?”王五愣了一下:“那不是没死吗?”
楚寒衣瞪着他。
王五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就是……这屋子太脏了,我收拾收拾。”楚寒衣说:“收拾什么屋子?回去躺着。”王五没动,低着头,小声说:“我怕屋子不好,你住不习惯。”
楚寒衣愣住了。她看着他站在那儿,弯着腰,脸色还白得吓人,手里攥着那把破扫帚。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有什么不习惯的?”声音软下来一点,“我一个跑江湖的,什么破地方没住过?”王五抬起头,看着她:“那更应该让你住舒服些。你之前过得那么苦。”
楚寒衣看着他,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王五。”她说。
王五看着她。
“你家房子被我害得烧没了,你一点都不怪我?”王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怪你干啥?能跟着你,比住皇宫都强。”
楚寒衣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欠你那么多,你唯一的要求就是跟着我?什么都不要?”王五点点头,眼睛亮亮的:“能给你当跟班,留在你身边,照顾你,看你行走江湖——给座金山也不换。”
楚寒衣听着,心里头有点酸。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死在哪儿算哪儿。没想过会有个人跟她说这些话。
“你还真是活得通透。”她说,声音很轻,“不像我,为了个负心汉……”她没说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刀剑的茧子叠着岁月的痕迹,指缝里还残留着刚才捣药时染上的草药汁。
她不大明白,自己这样一个女人——冷硬得像块石头,一辈子没给过谁好脸色,年纪也大了——王五怎么就执迷到这个地步。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还想娶我吗?”
王五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楚寒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点东西。“我前半生心里都是师哥,从没想过嫁人。后来他成了家,我就想好了,这辈子一个人过。”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我这个人,方方面面都不适合嫁人。也就你,把我当成宝。”
王五听着,眼眶忽然有点热。“什么不适合?你比那些终日涂胭脂抹粉的女人强多了。”
楚寒衣抬起头看着他:“其实我倒挺想研究研究胭脂粉沫的。好过现在这样,打打杀杀。”
王五愣了一下。
楚寒衣接着说:“我是习武之人,底子比常人强些,不显老。”她顿了顿,“可我年纪在这儿摆着,比你大了二十岁,都能当你妈了。”
王五忽然笑了。
“我的干奶奶呦,娶到你我祖上八辈子积德。别说你能当我妈了,你就是当我奶奶我也要。”他顿了顿,“我哪配得上你啊?我不是做梦吧?”说着忽然抬起手,重重扇了自己一耳光。啪的一声,他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摔倒。
楚寒衣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他。
“你傻呀!”王五靠在她身上,傻乎乎地笑着。楚寒衣扶着他,低头看他。他靠在她身上,眼睛亮亮的。她想松手,又没松。他整个人僵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楚寒衣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出来。她笑起来眼角有皱纹,但笑得很好看。
王五看着她笑,愣住了。
楚寒衣笑了一会儿,收了笑,看着他。
“你先休息吧。别想其他的。你现在确定能跟着我了吧?”王五点点头。“那就别老是担心。”王五又点点头。楚寒衣扶着他,慢慢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王五忽然说:“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楚寒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等你好了再说。”
王五被她扶着,一步一步挪进屋里。
他躺回干草上,眼睛还看着她。
楚寒衣坐在他旁边,把被子给他盖上。
“睡吧。”王五点点头,闭上眼睛。过了会儿又睁开眼,看着她:“那得等多久?”楚寒衣有点无奈:“先养伤。伤好了再说。”
王五想了想,点点头,又闭上眼。
楚寒衣坐在那儿,看着他。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她看着他那张脸,想起他刚才扇自己耳光的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靠回墙上,闭上眼。
夜风吹进来,有点凉。但她心里头,好像没那么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