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州西南,暑山。
常江的支流在山脚打了个弯,将暑山主峰三面环抱,水声在暮色中清冽如磬。
山腰处那层淡金色的云雾正在缓缓沉降,乃是暑山派护山大阵运转时溢散的灵气余韵,温润而不张扬,浸透了整座山体的每一道石缝、每一片苔痕。
山巅之上,一片青石铺就的广场依山势而筑,广场尽头,便是一座塔。
高塔九层,青砖垒砌,檐角微微上翘,檐下悬着铜铃,在无风的山间依然偶尔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内部拨动了一下。
塔身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符文刻印,有些已经漫漶不清,有些尚能辨认出笔画走向,一层压一层,不知是多少代暑山弟子接力留下的手笔。
那些符文在日光下不显山不露水,只在斜阳照到某一特定角度时,才会泛出一层沉沉的、如同旧铜器被摩挲过千百遍后的暗光。
封妖塔。
暑山派立派之基、镇派之宝,也是历代弟子心中那份沉甸甸的、不可言说的敬畏所在。
此刻,塔前青石广场上,九道人影正盘膝而坐,围成一道半圆,各自面朝塔门,双手结印,真气如细丝般从指尖涌出,汇入塔基下方那些早已被磨得光滑如镜的阵眼凹槽之中。
灵气沿着凹槽缓慢流动,如同注入干涸河床的九条细溪,从不同方向汇聚于塔门正下方那枚深嵌于地面的铜镜之上,再由铜镜折射回塔身,一层一层向上漫涌,将那些沉睡的封印纹路重新唤醒、加固、填实。
端坐于正中者,约莫五十余岁模样,面容清瘦,颧骨微突,下颌蓄着一把灰白山羊胡子,须梢微微卷翘,像是被常年山风揉捻过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青灰色道袍,袖口与领缘都已磨出毛边,却不见寒酸,反倒透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从容气度。
腰间松松挂着一只紫红色酒葫芦,葫芦皮被摩挲得光滑如釉,与他这一端严身份颇有几分格格不入,倒像是哪个踏遍山川的游侠少年随手系在腰间的旧物,未及换下。
他的坐姿不算端正,微微侧着身,左手搭在膝上,右手五指掐诀,指尖处的灵光温润而沉稳。
这便是川州正派,暑山派掌门。
李一贫。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而绵长,那些从他指尖涌出的真气,如同被驯熟了的流水,沿着阵眼的纹路缓缓流淌,不急不躁,恰到好处。
他身侧两侧,暑山六位长老各据一席,掐诀的姿势各有不同,有的双手合十,有的一手按地一手朝天,有的五指翻飞如织布穿梭,但所有人的真气都精准地汇入同一个方向,分毫不差地落入各自的阵眼之中。
再外围,是十几名嫡传弟子,年轻些的面容尚带青涩,但真气运转的节奏已经颇为老练,显然都是经过多年打磨的好苗子。
约莫一个时辰的光景。
塔身上那些符文的光芒从底部开始缓缓收回,如同退潮时海水沿着沙滩向后退去,一层一层地暗下来。
最后一缕灵光没入塔门正下方的铜镜之中,铜镜表面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随即恢复平静,如同一面被搅动过的水面重新归于澄澈。
阵眼中央,李一贫缓缓睁开眼。
“诸位师兄弟,诸位弟子。”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酒气浸润后的松弛与慵懒,像是一个刚从漫长午睡中醒来的人,正在慢慢活动筋骨,“封妖塔加固完成,辛苦诸位了。”
周围的长老与弟子陆续收了结印。
左侧第一位长老站起身,面皮微红,宽额深目,眉间一道竖纹如同刀刻,他拱了拱手:“掌门师兄言重了。护塔之责,本就是我暑山弟子的分内之事。只是这封妖塔加固的间隔越来越短,弟子们既要修行,又要轮流值守,也有些顾此失彼。”他说着,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起身的嫡传弟子,声音压低了几分,“东海那边,确实不太平。”
李一贫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手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凑到鼻端闻了闻,那股陈年谷酒的醇香在暮色中散开,让旁边一名年轻弟子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他将塞子重新盖上,葫芦在掌心里转了一圈,那光滑如釉的表面映着暮色,泛着温润的旧光。
“东海的事,急不得。”他终于开口,声音里那层懒洋洋的意味淡了几分,“中原那几位大宗派的主事者,想必比我们更上心。常江上下游那些妖气,源头在东海,根子在海上,我们守着川州这一亩三分地,先把自己院墙修结实了,比什么都强。”
那长老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带着几名弟子沿石阶向山下走去。脚步声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如同潮水退去时石缝中漏下的最后几滴水。
青石广场上的人陆续散去,只剩李一贫和另一位长老还站着。
那长老看着约三十岁,面容严肃,浓眉大眼,此刻正负手站在李一贫身侧,望着山道入口的方向。
这位长老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审慎的、如同在斟酌字句般的慢:“掌门师兄,封妖塔既已加固完成,我有一事,想与掌门师兄商议。”
李一贫正在将酒葫芦重新系回腰间,闻言手没停,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徐师弟请讲。”
徐长老的目光从李一贫脸上移开,望向远方那片正在暮色中缓缓沉入雾气的丘陵轮廓。常江支流的水声从山脚下传来,清冽而绵长。
“是酆获城的事。”他说,“前些时日那位苍衍派的凌仙子来拜访时,掌门正在主持封妖塔的轮值加固,虽亲自接见了她,但实在无暇多谈。我后来细细想过她所说的那些话——关于阴王邪祀——若句句属实,酆获城不得不防。当年我们明令禁止阴王祭祀,拆了那庙,本以为能断了根。可凌仙子却说,她亲眼看见了冥婚……”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师兄可还记得,近五十年前,我们受酆获城百姓之托,曾遣弟子前去封印灭人满门的厉鬼‘杜娘子’。当时我们不知其缘由,只当是偶发一厉鬼,封印了便罢。然而,后来得知,为祸当地的不止杜娘子一鬼,酆获城周边常年有厉鬼出没,城中入夜后更是游魂遍地,阴气弥漫不散。究其根源,皆因那阴王祭祀仍在暗中延续。只要这祭祀一日不绝,日后定会催生出第二个、第三个杜娘子。且我们二十年前发现邪祀,明令禁止之后,那酆获城百姓便是再遇厉鬼,也不再委托我暑山派。而那酆获城的阴气之重,掌门您比谁都清楚。若再任其蔓延,恐怕后患无穷。”
李一贫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放在酒葫芦摩挲,酒葫芦的釉质表面仿佛又光亮了几分。
“徐师弟。”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像是早就想过了、只等有人来问的坦荡,“你这些话,本座这些日子也在琢磨。那苍衍派凌仙子来时,本座就想与她细谈,可封妖塔的加固刻不容缓,实在分身乏术。如今塔事已毕,是该再问一问酆获城的情况了。”
他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道方向传来。
一名弟子疾步走上青石广场,衣袍的下摆还沾着台阶上的露水,显然是走得急。
他手中捧着一只通体莹白的玉鸽,那玉鸽在他掌心里收拢着双翅,歪着脑袋,一双由灵气凝成的眼睛晶莹剔透。
弟子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广场,落在李一贫身上,连忙加快脚步走上前去,躬身抱拳。
“禀掌门!方才值守山门时,这只玉鸽落在山门石柱上。它腿上竹筒刻着苍衍派的标记,值守弟子不敢擅自处置,便送了上来。”
李一贫伸手接过玉鸽,那玉鸽在他掌心里蹭了蹭他的指腹,像是认得他的气息。他低头看了一眼竹筒——确是苍衍派的标记。
“是凌仙子的玉鸽。”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料之外的意外,“上次她来,本座曾给了她一缕真气气息,让她喂养玉鸽。故而她的玉鸽识得来暑山的路。”
李一贫没有再说什么,旋开竹筒,从中取出一卷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展开来读。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末行,速度不快不慢。
读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信笺折好,将玉鸽轻轻放在一旁的石栏上。
玉鸽抖了抖翅膀,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是知道会有回信。
徐长老见他神色有异,开口问道:“掌门,信上怎么说?”
李一贫负手而立,望向酆获城的方向。暮色正从山脊上漫下来,将远处的丘陵染成一片深浅交错的灰蓝,分不清哪是山,哪是云。
“凌仙子在信中说,曾被我们暑山派封印的厉鬼‘杜娘子’竟然突破了剑阵封印,再次现身酆获城,为祸一方。”
徐长老闻言神色骤变,眉头一紧:“若果真如此,那非同小可——弟子这就去安排得力之人,即刻赶赴酆获城除鬼。”
“师弟且慢。”李一贫抬手虚按,示意他稍安勿躁,语气平和中带着几分沉稳,“信中还说,杜娘子已经伏诛。凌仙子言道,前几日酆获城外曾有一场大乱,杜娘子以聚魂阵引动了整座城池的阴气,险些将满城百姓的魂魄尽数抽干。幸而她与师妹联手,最终击碎了那厉鬼的鬼体,令其魂飞魄散。城中百姓虽有被抽去生魂者,但杜娘子一散,那些魂魄便自行回归,众人性命无碍。”
徐长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信中还提到。”李一贫的目光依然望着远方那片暮色,声音微微沉了几分,“凌仙子说,在杜娘子魂飞魄散之前,看见了一张由彼岸花瓣聚成的巨脸,悬在半空中,戴冠冕,垂长须,面容模糊却分明。杜娘子称其为‘阴王’。凌仙子说那物模糊扭曲,不可名状,不敢肯定是否,确有其物——”
暮色又沉了一分。
封妖塔的九层塔影在青石广场上拖出一道修长的暗色,将李一贫与徐长老的身影一半笼在光里,一半浸入阴影。
山脚下的水声依然在响,清冽如常,却像是在那水声底下,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跟着流淌。
徐长老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掌门,此事,如何回答……?”
李一贫转过身,向塔旁的青砖小筑走去,他推开门,跨过门槛,走到堂内的案台前坐下,从抽屉中取出一方素笺,又取出一支早已削好的狼毫。
徐长老站在门外的石阶上,没有跟进去。
李一贫将笔尖在砚台边缘抿了抿,然后落笔。
一行字在素笺上缓缓铺开,墨色饱满,笔力沉静。
“苍衍大宗凌逸仙子台鉴:
兹就酆获城“阴王祭祀”一事,略陈本派所考,并冀有补于友派之察。
此事渊源,可溯千载。
酆获之地,北临常江,山风环抱,地脉所钟,阴气天然沉聚,妖魔滋生,百姓久受其苦。
然则约两千年前,有二位大修,一曰阴长云,一曰王方正,游历川州,于酆获城左近斩妖除魔,护佑一方。
百姓感其恩德,自发立祀供奉,香火不绝。
此二位大修,与本派先祖亦有旧交,故我暑山典籍中颇载其事。
然两千年间,人事代谢,传闻失真。阴、王二公之名,渐被讹混为一,谓之“阴王”。由是邪祀始起,香火虽存,本意已失。
仙子所见那巨面之相,本派此前亦曾察觉。
然其并非正统神祇,亦非阴、王二公本尊显化,实乃酆获百姓长年累祭,以人心信念所凝聚之“野神”。
此等野神,本无灵智,亦无善恶,唯随人心而显化。
酆获百姓所求者,非安宁,非丰足,乃妄求阴王庇佑之贪念。
故野神呈凶,化而为祟,仙子所见之巨面,正为此物之显形。
十余年前,本派曾明令禁止该祀,并拆其庙宇,以为千载积弊可一朝肃清。
然今日观之,百姓仍在暗中行祭。
此次杜娘子之乱,固为孤魂野鬼积怨之果,亦有野神借祭祀香火暗中滋长之因。
千年前阴、王二公护佑一方,竟被后世百姓扭曲为此等野神,本派监察不力,诚难辞其咎。
日后当加强巡察,务使邪祀无处藏身。
曾有问者:酆获既阴气深重、邪祀不绝,百姓何不迁离,另觅安生之所?
然细加访察,乃知其事绝非寻常。
酆获地脉所钟,产石蒜、阴芝等物,他处虽有,不及酆获,晒干后为川州丹坊药铺常年收买;常江经此一段,水底阴气凝聚,反育得喜阴之鱼,肉细味鲜,外处岁岁定购。
渔农两利,虽非厚利,足供温饱。
百姓世代赖此水土为生,去之则生计无着。
此其一。
又,该城之民久居阴气之地,气血筋骨已与之相习,辅以白灯笼,反能御寻常游魂之扰。
一旦徙居阳和之域,辄水土不服,小病丛生,百事不顺。
本派昔年曾收一酆获籍外门杂役,仙子亦曾见过,初至暑山,每岁入秋必咳喘不止,历七八载方渐安妥。
他迁之人亦多闻不安,或云水土异,或云魂魄已系于故土,割之如断树根。
诸说纷纭,虚实难辨,老夫未敢断言其是非。
然百姓明知祭祀有害而仍困守不徙者,一则赖此方水土以养身家,二则惧离土之后难以安顿。
且近时东海异动,常江上下游妖气日炽,本派需时时防范妖族动向,能分顾酆获城之人手与精力,实在有限。
望贵派及中原各正派共察东海之变,若源头不靖,沿岸诸州终难安宁。
倘有暑山可效力之处,仙子但请传信,本派必当量力而行。
暑山掌门 李一贫 谨启”
信毕,李一贫停笔,将素笺轻轻提起,吹了吹墨迹,将信笺折好,塞入一只新的竹筒,旋紧筒盖,起身走到门外。
那只玉鸽还蹲在石栏上,歪着头望着他,像是在等。
他走过去,将竹筒系在玉鸽腿上,轻轻拍了拍它的背,指尖在玉鸽的翅根处停了一瞬,渡入一缕温和的真气。
“去吧,回到你主人哪里去。”
玉鸽振翅飞起,在月光下盘旋了一圈,然后调转头,朝着东北方向飞去。
那只莹白色的身影在夜空中越来越小,很快便融入了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暮色之中。
李一贫看着玉鸽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那只紫红色的酒葫芦在他腰间轻轻晃荡,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如同旧釉般的光泽。
远处,常江支流的水声从山脚下传来,清冽而绵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中无声地流淌。
徐长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侧。他没有说话,只是顺着掌门的目光望向东北方那片正在暗去的天际。
过了许久,李一贫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对徐长老说的,又像是自言自语:“徐师弟,你说那野神——我们强令百姓不拜了,它会消失么?”
徐长老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东北方的天际,看了很久,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回掌门师兄,我不知道。野神生于人心,若人心不净,野神便不会散。酆获城的百姓拜的不是阴王,拜的是自己的贪念。只要那贪念还在,祭祀便不会断。”
李一贫没有再说话。
夜风从山脊上吹下来,拂过封妖塔檐角那些挂着封印符文的铜铃,铜铃发出清脆镇妖之声,回荡于山野间。
山道方向,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年轻的弟子快步走上青石广场,在李一贫前停下脚步,躬身道:“掌门,徐长老,山下巡查的师兄传回消息,说常江下游的妖气比前几日又浓了几分,有几处渡口的渔民看见了水中有大物经过的痕迹。”
李一贫道:“知道了。传话下去,让各代弟子把巡江的班次再加密一轮。遇事不要逞能,回来报信。”
那弟子应了一声“是”,又快步离去。
封妖塔依然沉默地矗立在月光下,塔身上的封印符文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微光,如同一条沉入深水中的脉络,正在等待下一次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