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雨碎寒江

罗若不知道自己已经斩杀了多少恶鬼。

花海中的暗红色光芒依然在跳动,可那道血红色的光柱已经升到了约莫三丈高,如同一根正在被点燃的通天巨烛,烛身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那些从酆获城方向飘来的生魂还在继续向漩涡中心涌动,有的已经临近了光柱的边缘,半透明的轮廓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微微发亮,像是即将被投入熔炉的雪片。

罗若将剑锋一转,割断了一只百日哭朝她喉咙伸来的手臂,紧接着侧身躲过了另一只墓虎鬼的枯爪。

她左手掐诀,凝聚残余的真气凝成一面薄薄的水蓝色光壁,将三只溺死鬼一同弹开,却来不及回防,被一只偷袭的饿死鬼在背上挠出五道血痕。

火辣辣的剧痛从伤口蔓延开来,她没有回头,只是顺势向前翻滚,避开了紧随其后的僵尸一爪。

一只吊死鬼从身后无声无息地缠了上来。

那截紫黑色的上吊绳索从它颈间垂落,在罗若没来得及闪避的瞬间箍住了她的脚踝,猛地向上一提。

罗若的身形被那股力量拽得离地半尺,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几乎要撞上一块从泥土中翻出的石块残角。

她咬牙将剑尖向下一插,“潋滟”深深没入湿泥,借力稳住身形,左手反手一挥,一道水蓝色的剑气将那截绳索从中斩断。

她喘息着抬起头。

目光所及之处,更多恶鬼正在从花丛中爬出来。

那些花海下的土壤不断翻涌、鼓动、裂开,新的身影从地底钻出,挤入那堵由鬼物组成的墙中,填补着那些被罗若斩杀的缺口。

罗若的衣袍已经被鬼气侵蚀得斑驳不堪,月白色的劲装短裙上布满了被撕裂的豁口和暗色的血渍,裙摆边缘被烧出焦黑的卷边。

腿上的冰蚕白丝也被划出几道口子,里面的皮肤上横亘着深浅不一的伤口。

她已经试过了正面突进,试过了绕行侧击,试过了以激流开道。

每一次都被那堵由恶鬼组成的墙挡了回来,每一次都在即将突破的边缘被更多的恶鬼补上缺口。

它们不恐惧,不退让,不疲惫,只是不断地涌出、填补、阻挡,如同一道被潮水不断冲刷却始终不溃的堤坝。

罗若的目光越过那堵鬼墙,落向花海中央那道正在旋转的暗红色光柱。

那些从酆获城飘来的生魂已经有大半被吸入了光柱内部,那些半透明的轮廓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明灭不定,正在一层一层地向光柱底部沉去。

她深吸一口气,将右手从剑柄上松开。

“潋滟”剑在她松手的瞬间没有坠落,而是悬浮在身前,剑身上的水纹缓缓流转,发出微弱的、如同深夜溪流般的嗡鸣声。

她的双手同时掐诀,十指翻飞,清涟真气从丹田被抽调出来,涌入“潋滟”。

“苍衍水道·玄水化身。”

清涟真气从她“潋滟”涌出,在她身侧凝聚成三道人形轮廓。

轮廓迅速成形、丰满、凝实,化作三个与罗若一模一样的化身。

一样的月白劲装短裙,一样的水蓝绣纹,一样的握剑姿势,甚至连眉眼间那股倔强的神情都分毫不差。

罗若本体的身形则急速后退,在泥泞的花丛间倒掠出数丈。

她一边后撤,一边将“潋滟”剑召回手中,重新竖于身前,左手并起剑指,抵在剑身正中央。

她的气息赫然间攀升,天地灵气被吸引而来,与罗若的真气一同起舞。

“苍衍七行,修吾水道。”

声音落下的同时,三具水分身同时踏前,迎向那堵正在逼近的鬼墙。

她们没有真正的“潋滟”仙剑,只有双手凝聚的流水剑刃。

第一具分身率先撞上了一只墓虎鬼,水刃横切将那只墓虎鬼的右臂齐肘削断,可同时三只溺死鬼已经缠上了她的双腿。

浮肿的手臂从那具水分身的脚踝攀上小腿与膝盖,幽蓝色的鬼力如同酸液一般侵蚀着她的身形。

罗若的余光看见那具分身正在从下往上崩解,如同被从底部抽走砖石的塔,急速坍塌。

她没有停下。左手掐诀,右手并指沿着“潋滟”剑身中央那条主水纹缓缓向上推去,指尖所过之处,剑身上残留的水蓝色光芒被压缩凝聚。

“清涟汤汤,无隙不润。”

第二句道诀念出的同时,第二具水分身恰好从侧翼切入,试图绕过正面鬼墙的核心。

可五只百日哭同时从花丛阴影中扑出,黑洞洞的大嘴对准了那具分身的头颅。

哭声尖锐如实质的刀刃,从水蓝色身形的表面剥下一层又一层光屑。

那具分身的身形在三息之间便薄了一半,像是一幅被水反复冲刷的墨画,颜色正从浓郁的蓝褪成淡淡的灰白。

她的指尖继续向上推去,剑身上的光芒被压缩得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剑身发出细微的、如同不堪重负的震颤声。

她感觉到丹田中的真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像是一口池塘被同时从三处决堤,水面正在急速下降。

第三具水分身挡在罗若前方三丈处,以双手凝聚的流水剑刃硬扛着源源不断的冲击。

恶鬼们如同潮水般涌来,扑向那具分身。

那具分身不停地抵挡。

她的身形从脚踝开始变得透明,分身所含的清涟真气,已经所剩无几。

此刻,第二具分身终于碎了。

它化作一蓬细碎的水蓝色光点,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在夜风中散落一地。

那些百日哭发出更加尖锐的啼哭,仿佛尝到了甜头的野兽,齐齐转过头,向第三具分身的方向扑来。

“苍衍·水脉霸道。”

罗若的声音在这一刻骤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逼到极致后反而沉下来的决绝。

她将剑指从“潋滟”的剑身上猛地划过,从剑格到剑尖,留下一道极亮的水蓝色光痕。

那光痕如同一道被点燃的引线,沿着剑身迅速蔓延,将剑身上所有被压缩到极致的真气同时点燃。

剑身在那一瞬间发出了刺目的光。

第三具分身在这一刻也碎了。

她支撑到了最后一息。

那些百日哭、墓虎鬼、溺死鬼同时扑上来,将她半透明的身形一同撕碎。

水蓝色的碎屑在鬼气中翻卷、飘散,如同一场无声的告别。

而罗若的视线透过那些正在散落的蓝色光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乱舞的群鬼——

已经冲到了她面前三丈。

最前面的一只百日哭张开了那张黑洞洞的大嘴,寒意触及了她的额头,如同有人在那里放了一块冰。

千钧一发之际,罗若的水脉霸道。

终于完成了蓄势。

“雨 碎 寒 江!”

“潋滟”的剑身中喷薄而出一道水蓝色的光柱直冲天穹,将头顶那片厚重的云层从底部破开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洞口。

光芒从那个洞口中涌出,将整片云层的底部浸染成一片深邃的、正在翻涌的水蓝色。

然后霎时间,暴雨倾盆。

这不是寻常的雨,而是无数多如牛毛的、半透明的水蓝色雨滴,从云层中垂直坠落。

每一颗雨滴,表面上都跳动着极细的清涟真气,如同一柄柄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剑。

它们在坠落的过程中切割着空气,留下一道道极细的、蓝白色的尾迹,像是一场由千百根丝线同时织成的倒悬的绸帘,将整片花海笼罩其中。

好一场大暴雨。

暴雨触及第一只百日哭的瞬间,那百日哭青灰色的皮肤像是被滴入了酸液,从被雨滴触及的那一点开始,迅速向外扩散出一片灰白色的斑痕。

紧接着雨点相继落下,落在它的头顶、肩膀、手臂、躯干。

那些灰白色的斑痕连成片,百日哭的身体开始从表面向内部溶解,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蜡像,五官扭曲、塌陷、剥落,六条手臂一根接一根地从关节处断裂,化作幽蓝色的光点散入雨中。

那些光点在雨中明灭了一瞬,便被更多的雨滴穿透、分解、消融,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

墓虎鬼们试图用那两根细长的手臂遮挡头顶,可暴雨无孔不入,从它们指缝间、腋下、腰侧渗入,顺着皮肤上那些干枯的纹路向下侵蚀。

那些灰黑色的、如同枯树皮般的皮肤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同样灰白、正在快速溶解的鬼体。

一只墓虎鬼的双腿被雨丝侵蚀得最严重,从膝盖以下已经完全溶解,它的身体向前倾倒,落入地面积起的那一层正在缓缓流动的水中。

暴雨形成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那是被清涟真气浸润过的活水,在落地之后依然保持着原本的侵蚀特性。每一道波纹都带着微弱的水蓝色光晕。雨水不断落入,水面不断上涨。

一只溺死鬼在积水中挣扎,浮肿的身体被水面上的水蓝色光泽触及的瞬间,像是被投入了沸油,从腰腹开始向上下两端迅速溶解。

它张开嘴,喉咙深处的窟窿中涌出一团浑浊的幽蓝色光点,那些光点还没来得及逸散,便被更多的雨水打散、穿透、消融。

吊死鬼们想往高处飘,可暴雨密如织网,将每一寸上升的空间都填满了。

它们歪斜的头颅在暴雨中被反复冲刷,颈间那根紫黑色的绳索被雨滴一段一段地溶解,如同被火烧断的麻绳,从中间断裂、散开、化作灰白色的烟尘。

鬼棺材在积水中浮起来,棺盖被水流冲开,露出其中空无一物的黑暗。

那片黑暗被涌入的雨水灌满,清涟真气在水中迅速扩散,从内部将棺材的木板一层一层地溶解,如同在炉火中燃烧的纸盒,化作粉末。

僵尸们步履蹒跚,在积水中艰难前行。

那些被雨水侵蚀过的关节处发出细密的、如同木料开裂般的声响,每一次迈步都有更多的腐肉从骨骼上脱落,落入水中,被清涟真气分解成细碎的泡沫。

它们想要逃离这片正在被雨水和积水侵蚀的区域。

可暴雨的范围太大了,积水的流速太快了,那些被溶解的鬼物碎片在水中翻涌、旋转、消融,化作无数细小的幽蓝色光点,在花海表面的水光中明灭不定,如同一场被踩碎了的星子。

正如此式“水脉霸道”之名——天穹倾泻暴雨如瀑,地面漫涌寒江似镜;那先前密如蚁阵、层层叠叠的厉鬼,尽数碎于这瓢泼雨幕之中,尸骸无存,鬼气尽消。

当真应了那四个字:雨碎寒江。

罗若站在那里,积水淹没了她的脚踝,冰冷的水流裹着清涟真气的余温,从她腿上的伤口边缘掠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冰敷般的凉意。

她握着“潋滟”的剑柄,丹田中的清涟真气已经见了底,如同一口被烈日晒到干涸的池塘,再也挤不出一滴清澈的泉水。

苍衍派,各脉霸道,通玄境仅仅只是获得了施展的门槛而已。罗若此刻强行施展,已然用尽了所有真气。

这场暴雨持续了整整三十息。

三十息后,暴雨变得稀疏了。

雨声从密集的沙沙声降为疏落的滴答声,又降为偶尔几滴从云层边缘垂落的水珠。

天空中的水蓝色光晕开始暗淡,云层的边缘从蓝白转为铅灰,又慢慢变回原本的暗色。

积水也开始消退。

那些被清涟真气浸润过的水正在向地底渗透、向低处流淌,带着那些被溶解的鬼物碎片,一同没入彼岸花根部,渗入更深处的土层。

积水,最终彻底失去了光彩,变成普通的雨水积洼,浑浊而平静,倒映着天穹上那片正在重新合拢的阴云。

花海中央,空了。

那些曾经密密麻麻地堵在罗若面前的恶鬼——百日哭、墓虎鬼、溺死鬼、饿死鬼、吊死鬼、鬼棺材、僵尸、游魂——全部消失了。

花丛间的空地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正在快速干涸的湿泥,泥面上散落着几片被雨水冲刷过的暗红色花瓣,和几根被鬼气侵蚀后残留的灰白色骨渣,在夜风中轻轻滚动,发出细微的的声响。

那些被清涟真气侵蚀过的彼岸花茎在雨中歪倒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花瓣被冲刷得褪了色,从猩红褪成一种浅淡的、如同旧绢被水浸透后的粉色,边缘蜷曲发黄,像是提前进入了深秋。

花海上空的暗红色光晕黯淡了许多,那些被光芒笼罩的区域缩小的近半,那些还在流转的鬼气脉络像是被截断了大半,只有靠近花海中心的那一小片区域还在固执地亮着,像是风暴中最后一座还未沉没的孤岛。

罗若抬起头。

她望见杜娘子依然站在那片孤岛中央。

血红色的嫁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裙摆的边缘有几道细小的、正在缓慢冒烟的灼痕,袖口那对金色凤尾的纹路黯淡了大半,有几缕金线已经断了,散落在绸缎表面。

她的身形向后微微倾着,左臂垂在身侧,手背上有一块指尖大小的、正在缓慢冒烟的焦痕,如同被一颗滚烫的沙粒灼伤的旧绢。

但她的脚下,那些最后残留的暗红色光芒正在从花海中向她体内流淌,如同一条正在汇入干涸河床的支流,虽然比方才细弱了许多,却依然源源不断。

罗若的心在这一刻沉到了底。

杜娘子没有死。

甚至没有受太重的伤。

那场“雨碎寒江”虽然将周围的所有恶鬼都吞噬殆尽,却没能触及杜娘子本身。

那些在暴雨中争先恐后涌向杜娘子的恶鬼替她挡下了大部分雨水,如同一座用血肉堆砌的城池,将她护在最中心。

那护罩在暴雨中承受了无数雨丝的侵蚀,最终碎裂了,但杜娘子身上的损伤,仅仅只是嫁衣袖口被烧出几道焦痕,和手背上那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灼伤。

罗若握紧“潋滟”的剑柄,想站起来。

腿却软了一下。

她的丹田中空空荡荡,她方才那一记水脉霸道“雨碎寒江”,几乎将经脉中最后一丝清涟真气也榨了出去。

此刻她体内的真气之空虚,堪比一条干涸的小溪。

杜娘子向前走了一步。

她的步伐比方才慢了几分,像是在适应周身那些正在重新凝聚的鬼力。

那些从花海深处涌出的暗红色光芒正在缓缓灌入她的嫁衣,那道被烧焦的袖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泛起金光。

她走到花海中心那道暗红色光柱前,抬起右手,轻轻按在光柱的表面。

光柱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稳的旋转。

杜娘子转过头,红盖头的边缘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了一下,朝着罗若的方向。

然后她开口了。

戏腔比方才低了几分,尾音收得没有那么悠长,却更加清晰。

“小娘子呀~~~你既不肯退~~~那便莫怪奴家~~~不念旧情啦~~~”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的瞬间,杜娘子的右袖猛地一抖。

袖口中那根暗红色的细绳如同一道被拉直的血线,穿过雨后的余霭与花海的雾气,直直朝罗若的眉心射来!

那根红绳来势之疾,如电光裂空,眨眼已至眉前三寸。

罗若丹田空空如也,真气早已枯竭,平日里倚仗的灵台清明此刻尽数散去,思绪如陷泥淖,每一个念头都被粘稠的迟滞拖慢半拍,竟几乎来不及抬剑格挡。

那根红绳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的暗红轨迹,将两人之间残留的雨雾切开一道极细的真空带,边缘处甚至泛起一圈极淡的、如同水汽被急速蒸发后的白烟。

罗若的身体在这一刻自动做出了反应——平日里被反复锤炼出的条件反射,比她的意识更快地驱策着四肢做出了侧移。

她将身体猛地向右一偏,那根红绳擦着她的左额飞过,留下一道滚烫的灼痕,带起一缕焦糊的气味,将几缕碎发从中烧断。

但那根红绳如同一根被拉满的弓弦松开后弹回原位,瞬间调转了方向,然后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卷而回,精准地缠住了罗若的手腕。

紧接着是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它们从杜娘子的袖中涌出,每一根都精准地缠上罗若的手腕、脚踝、腰侧。

那些红绳比方才更加细韧,表面浮着细密尖锐的暗红色倒刺,在勒紧的瞬间刺入皮肤,如同千百根细针同时扎入她的经脉,将一股阴寒的、粘稠的鬼力强行灌入她的四肢百骸。

罗若的裹着冰蚕白丝的膝盖猛地跪进了湿泥中。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极重极重,像是每一口气都要从深水底部挣扎着浮上来才能吸进肺里。

她的眼前一阵阵地发黑,那些暗红色的光柱、杜娘子的身影、脚下已经消退大半的积水都在视野中旋转、模糊、重叠。

她感觉那股寒意正在沿着那些红绳灌入她的经脉,从手腕、脚踝、腰侧同时向躯干中心蔓延,所过之处,经脉壁被冻得发白,真气无法通过,血液变得粘稠,肌肉开始僵硬,连心跳都像是被冰层包裹住了一样,每一次搏动都在厚重冰壁下发出闷闷的回响。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变得极轻极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几个气泡:

“啸哥哥......对不起,我没能......”

话还没说完,她的意识便像是被人猛地按进了深水之中。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风声、花声、杜娘子正在缓缓合拢的袖口,以及那些正在从花海深处重新涌来的暗红色光点,都在她的视野中迅速模糊、缩小、褪色,如同一盏正在被拧灭的灯。

她的身体向后倒去。

冰蚕白丝包裹的双腿在湿泥中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她仰面倒入了那片被雨水冲刷过的花丛之中,指尖松开,“潋滟”剑脱手,跌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花海上空,风还在吹。那些被暴雨冲刷过的石蒜花瓣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密的、如同旧绢被撕裂般的沙沙声。

头顶的云层正在缓缓变薄,露出一角暗蓝色的天幕,边缘处泛着一丝极淡的、如同被水洗过的灰白。

罗若的意识正在沉入一片粘稠的黑暗里。

变得模糊遥远、无法触及。

杜娘子的身影在光柱旁静立着,血红色的嫁衣裙摆在夜风中缓缓拂动,像是正在等待什么仪式完成。

那些被红绳灌入经脉的寒意已经蔓延到了胸口,连心跳都变得沉重而迟缓。

而就在罗若的意识即将彻底没入那片粘稠黑暗的刹那——

花海边缘,一道清唱骤然破空。

那声线清冷如霜,干净得似被山泉濯洗过的银器,又带着剑锋出鞘般的锐利锋芒。

它越过被暴雨冲刷倒伏的石蒜残茎,穿过尚未散尽的暗红鬼雾,不偏不倚,直直刺入罗若即将沉沦的灵台深处,如同在无边的深水中猛地投入一缕月光,将那正在合拢的黑暗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清唱尾音没有拖长,收得干净利落,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斟酌过才落下的,空灵清澈,冷冽如霜。在花海上空传得很远,压过了风声与花声。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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