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啸“死”去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苍衍盆地的湖心,荡开的涟漪一圈又一圈,久久不散。
惊雷崖上,雷脉弟子们的修炼声比往日低了许多。
那几个与龙啸相熟的弟子,偶尔会望着东南方向发呆,手中运转的真气不知不觉便散了。
罗有成这几天将自己关在听雷轩中,闭门不出,只说“身体抱恙”。
但各脉掌真人都知道,这位雷脉掌脉真人向来铁打的身子,三百年来连风寒都没染过一回,哪里来的“抱恙”?
翠竹苑中,那几株甄筱乔当年亲手种下的青竹还在。竹节挺拔,竹叶青翠,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给它们浇水。
但日子还得过下去。
苍衍派千年大派,弟子接近千人,每日的早课、修炼、值日、巡山,一样都不能少。
藏经阁的典籍要整理,丹药房的灵草要晾晒,各脉之间的切磋比试要安排,整个盆地的护派大阵要检修。
那些年轻弟子们渐渐从最初的震惊与悲痛中缓过来,开始重新投入到日复一日的修炼中。
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地过。
几日过后,这日清晨,锐金峰忽然忙碌起来。
金脉的执事弟子们天不亮便起了,有的洒扫天衍殿前的青石广场,有的擦拭殿内那三十六根蟠龙紫木柱,有的在殿内布置席位。
金真人站在天衍殿前的石阶上,负手而立,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望着忙碌的弟子们,一言不发。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金纹袍,袍角绣着的山形纹路在晨光下隐隐泛光,连平日那副刻板的面容都似乎柔和了几分——当然,也许只是晨光的缘故。
息剑真人从殿内走出,身后跟着两名执事弟子。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道袍,三缕长须垂于胸前,面目平和如常,仿佛今日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日子。
“金师弟。”他唤了一声。
金真人转过身,微微欠身:“掌门师兄。”
“人都到齐了?”
“各脉掌脉已接到通知。”金真人顿了顿,声音依旧冰冷平直,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意味,“罗师兄,姚师兄派弟子来告假,说身体不适,不便出席。林师弟前日闭关,已嘱人转达告假之意。李师妹也遣人来说,今日水脉有要事处理,不能前来。”
息剑真人听着,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负手站在天衍殿前的石阶上,望着东方那片被朝霞染成淡金色的天际。
晨风吹动他的衣袍,将那些金丝绣制的云纹吹得微微起伏,如同真有一片云在他周身流转。
金真人站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也不说话。
广场上,金脉的执事弟子们已经布置妥当。
青石广场打扫得一尘不染,蟠龙紫木柱上的檀香换了新香,幽淡的香气在晨风中缓缓弥漫。
天衍殿的殿门大开,殿内明珠的光华倾泻而出,与朝霞交相辉映。
几名金脉弟子站在山门处,衣袍整肃,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
他们都是金真人精心挑选的——修为在凝真境以上,面容端正,举止得体,既不能太年轻显得轻浮,也不能太年长显得老气。
一切就绪,只等客人到来。
巳时三刻,天际尽头,一道遁光破空而来。
那遁光呈铁灰色,锋锐如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从锐金峰南方疾掠而至。
速度极快,却不显急躁,反而有一种沉稳如山的气势,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却整齐划一,丝毫不乱。
金真人的眼眸微微一亮。
息剑真人依旧负手而立,面色不变,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遁光在锐金峰上空盘旋半圈,然后缓缓降落。光芒敛去,露出其中一道身影。
铁自如。
他没有穿破军门那套标志性的玄铁战甲,而是换了一身中原样式的玄色长袍。
长袍以玄色锦缎裁就,领口与袖口以银线绣着云纹,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沉稳贵气。
腰间束一条暗银色的蹀躞带,带钩上嵌着一枚墨色的宝石,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但他终究是铁自如。
即便换了长袍,那副将军的风采依旧遮掩不住。
肩宽背阔,腰背挺直,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铁铸的山峰。
那张被炉火与风沙磨砺了数百年的脸,轮廓分明如刀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岁月的刻痕,不掩锋芒。
他的目光锐利,扫过山门,扫过广场,扫过那些整肃列队的金脉弟子,最后落在石阶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他的嘴角,弯起一抹笑。
那笑容不似寻常客套的寒暄,而是带着一种老友重逢般的、发自心底的欢喜。
铁自如从“无荒”巨斧上跳下,“无荒”自然的飞到他手中手中,斧刃上的银白寒芒在晨光下微微闪烁。
“无荒”上那与万征战斗中留下的裂纹崩口,都已经重新淬炼修复,看不出一丝痕迹,“无荒”又重新成为了那所向披靡的神兵利器。
铁自如大步流星地走向息剑真人,玄色长袍的下摆在风中翻卷,走到殿门前,他将“无荒”巨斧递向迎上来的金脉执事弟子。
那弟子看上去像二十出头,修为在凝真境初阶,面容端正,身姿挺拔,是金真人精心挑选的。
可当铁自如将那柄巨斧递过来时,他的喉结还是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他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无荒”,但是这柄破军门掌门的本命仙器之赫赫威名,自然是很早之前便已听过,一斧之威,山崩地裂。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
入手的一瞬间,他的双臂猛地向下一沉,膝盖微微一弯,险些没接住。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稳住,额角青筋微凸,却始终没有让那柄巨斧晃动半分。
铁自如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赞许。
“好小子。”他说,声音浑厚如铁锤砸砧,“根基不错。”
那弟子的脸微微涨红,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被夸的,连忙躬身道:“铁门主谬赞。”
铁自如不再看他,大步向石阶走去。
玄色长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步伐沉稳如山,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不疾不徐,如同战鼓的节拍。
他走到石阶前,停下脚步。
抬起头,望向站在石阶上的那道月白色身影。
息剑真人站在石阶最高处,负手而立,月白金纹道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三缕长须垂于胸前,面目平和如古井深潭。
他就那样看着铁自如,目光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历经沧桑后的从容。
铁自如嘴角弯起明显的弧度,露出一口白牙。他抱拳,躬身,声音浑厚而洪亮,在锐金峰上空炸开:
“哈哈哈!息剑道兄,近一年未见,风采依旧啊!”
这一声“道兄”,喊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客套,倒像是多年老友重逢。
息剑真人也客气自然的,还以铁自如一个微笑。
“铁门主。”他开口,声音平和如常,却带着一丝之前没有的、真实的温度,“一路辛苦。”
铁自如直起身,大步跨上石阶,几步便走到息剑真人身前。
他伸出手,在息剑真人肩上拍了一下——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执律长老金真人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
息剑真人却纹丝不动,甚至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是负手站在那里,任由铁自如的大手拍在自己肩头,如同被一阵风吹过。
“辛苦什么?”铁自如收回手,哈哈一笑,“老夫孤身一人,轻装简行,从藏铁山到苍衍盆地,不过三日路程。倒是你们苍衍派,家大业大,每日要操心的事多,辛苦的是道兄你才对。”
息剑真人摇了摇头:“铁门主说笑了。”
他侧身,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殿内备了清茶,铁门主请。”
铁自如也不客气,跟着息剑真人大步向殿内走去。
殿内,明珠光华流转如天河倒悬,将三十六根蟠龙紫木柱照得通明。
那些柱身上的蟠龙浮雕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龙鳞片片分明,龙爪张牙舞爪,龙眼炯炯有神,像是要从柱中腾空飞出。
青玉阶上,早已设好席位。
息剑真人走上九级青玉阶,在主位落座。
铁自如被引至左首第一席——那是客位中最尊贵的位置。
金真人坐在右首第一席,其余各脉掌脉的席位空了大半,只有火脉刘真人、土脉石真人到了,分坐两侧。
刘真人一双眼睛此刻正盯着铁自如上下打量,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好奇。
石真人依旧如同一尊石雕,沉默地坐在席上。
执事弟子奉上清茶,茶汤碧绿清澈,香气清幽。
铁自如端起茶盏,先不喝,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闭目品了片刻,睁开眼,赞道:“好茶!清香如兰,回味甘醇,不愧是锐金峰独有的茶叶。”
息剑真人微微一笑:“铁门主过誉了。”
铁自如哈哈一笑,将茶盏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
那玉瓶约莫一尺来高,通体呈温润的乳白色,瓶身打磨得光滑如镜,隐隐有细密的云纹在表面流转。
瓶颈处系着一根红绳,绳结打得精致,如同一个小小的如意结。
他将玉瓶双手奉上,递向息剑真人。
“道兄,铁某此番前来,备了一份薄礼。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道兄笑纳。”
息剑真人接过玉瓶,入手温润,隐隐有淡淡的、清甜的香气从瓶中透出。
“此乃煌南橄榄油。”铁自如一捋胡须,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道兄应该听说过,煌州以南,有一片绿洲,那里出产的橄榄,品质冠绝天下。此油以百年橄榄古树的果实,经九蒸九晒、冷榨而成,五百斤橄榄方能榨出一斤油来,故有‘液体黄金’之称。”
他顿了顿,指着那玉瓶道:“此油不比他物,口服可调理经脉、温养丹田,对修炼大有裨益;外用可滋养肌肤、延缓衰老,便是凡人用之,也可延年益寿。”
息剑真人听着,微微点头。
铁自如又道:“此物虽难得,却算不得什么灵丹妙药、神兵法器,只是一点土特产,些许薄礼,聊表心意。道兄不必推辞。”
铁自如这话,自然是谦虚之词,百年橄榄灵树所产之油,若不珍贵,怎会有“液体黄金”之称。
若不珍贵,铁自如又怎会将此物当做拜会中原诸派的见面礼。
息剑真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玉瓶递给身侧的执事弟子。
执事弟子双手接过,退入殿后。
“铁门主有心了。”息剑真人道,“苍衍与破军同气连枝,铁门主何必如此客气。”
铁自如摆了摆手:“道兄这话就见外了。破军门与苍衍派守望相助,这又不是头一回了。当年戍仙堡初建,若非贵派鼎力相助,哪有今日?铁某带点薄礼,算是还个人情。”
他说这话时,目光坦荡,语气真诚,没有半分客套。
息剑真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铁门主。”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认真的意味,“来到苍衍盆地,没有先去厚德山看看?”
铁自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不急。”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群小崽子,一会儿再去看看有没有偷懒。若是让他们知道老夫先去了厚德山,只怕要翘尾巴了。”
息剑真人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厚德山,是苍衍盆地东南支脉的一座山峰,原本是苍衍派的地盘。
为了通天之旅的事,苍衍派与破军门商议后,将厚德山让给了破军门,作为破军门在中原的一处据点。
此事在修道界曾引起不小的波澜——天下第四的门派在中原腹地有了立足之地,而且是从天下第一正派手中“让”出来的,这份面子,不可谓不大。
有些好事者曾在背后议论,说苍衍派这是“引狼入室”,说破军门“得寸进尺”。
但两派高层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息剑真人的目光在铁自如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铁门主。”他说,“老夫观你气息圆融,三宝归一,似是踏破合道,进入归一境了?”
此言一出,殿中的空气仿佛微微一凝。
刘真人与石真人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那双沉凝如山的眼眸望向铁自如,目光中有审视,有意外,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凝重的忌惮。
他们自是刚才就察觉到了,从铁自如飞至锐金峰落下时,他们便发现铁自如浑身散发的气息,已然不是合道境的气息。
金真人依旧面不改色,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光芒微微闪了一下。
铁自如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那动作不紧不慢,从容至极。
然后,铁自如收拾好衣襟,缓缓开口。
“息剑道兄好眼力。”他声音依旧浑厚,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深沉的意味,“老夫侥幸,跨出了那一步。”
一句“侥幸”,说得轻描淡写。
可在座谁都清楚,合道到归一,这道门槛困住了多少惊才绝艳的修士。
铁自如在合道境巅峰困了上百年,与万征斗了上百年,始终无法跨出那一步。
此番褐山谷一战,他以合道境之躯,硬撼入魔后的归一境万征,以命相搏,死战不退。战后,他回到藏铁山,闭关数日,便突破了。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也有大机缘。
这话说来轻巧,可能从“大恐怖”中活着走出来,还能抓住“大机缘”的,又有几人?
息剑真人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赞赏。
“铁门主不必过谦。”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郑重,“几百年前,铁门主便是西北新兴的天才,五十余岁便入通玄,名动一方。后来入合道境接手破军门,让破军门稳居天下第四,这份本事,天下修士有目共睹。”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此番褐山谷之战,林师弟回来与老夫说过,铁门主以合道境,死战万征不退。那一战,万征已入归一,且几近入魔。铁门主与玄何大师以二敌一,硬生生挡在万征面前,为林师弟争取了施展‘霸道’的时间。”
“老夫以为,铁门主此番突破,不是侥幸,是水到渠成。”
听闻此话,铁自如只是端起茶盏,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息剑真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话锋一转。
“铁门主。”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天剑宗燕宗主那边……”
他没有说完。
但铁自如懂。
破军门出了归一境,天下第四的位置,怕是又要动一动了。天剑宗位列天下第三,宗主燕长风是归一境,这是天剑宗稳坐第三的最大资本。
但自从近十一年前,破军门得了这通天之径。
通天之径外泄的仙界灵力,让破军门整体弟子的修为,都上升了不少,当然就有流言传道,若不是天剑宗有归一境,还不知道谁才是天下第三呢。
而如今破军门也有了归一境,天剑宗那“天下第三”的宝座,便不那么稳当了。
修道界,从来都是实力说话。
息剑真人看着他,目光平和如常,接着道。
“铁门主。”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如同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此番来中原,想来是要昭告天下,破军门已有归一境修士。”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如此说来,天剑宗燕宗主那边,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铁自如,目光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意味。
铁自如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洪亮如钟,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那些明珠都微微发颤。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虬髯都在跟着颤动。
“道兄啊道兄!”他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声音里满是无奈,“你这是什么话?”
“铁某此番来中原,贵派只是第一站,燕宗主那边,铁某之后自然也会去拜会。天下正派,同气连枝,不分彼此。拜会天剑宗之时,铁某定要与他——一醉方休!”
他说“一醉方休”四个字时,眼中光芒炽烈,嘴角那抹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息剑真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铁门主,此言豪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事情,点到即止便可。
殿中气氛一时轻松了几分。
刘真人终于找到机会开口,红面虬髯上堆着笑,声音却还是有些粗粝:“铁门主,恭喜恭喜啊!归一境,啧啧,老夫这辈子怕是摸不到那个门槛了。”
铁自如看向他,拱了拱手:“刘真人过谦了。火脉功法刚猛炽烈,最重心性,刘真人在合道境也已多年,厚积薄发,来日可期。”
刘真人被这话一捧,脸上笑意更浓,虬髯都翘了起来:“铁门主这话说得老夫都不好意思了,哈哈哈!”
石真人依旧沉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茶过三巡。
铁自如忽然放下茶盏,神色微微一黯。
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方才的豪迈与笑意一点一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悲痛。
“道兄。”他的声音微微发涩。
“铁某此来,一是拜会,二是谢恩。”他说道,“若非贵派林真人,若非贵派龙啸小友,铁某今日,恐怕已是黄土一抔了。”
息剑真人轻轻摇头:“铁门主言重了。”
“可惜了龙啸小友。”铁自如叹了口气。
息剑真人的神色也微微一凝。
铁自如抬起头,目光越过殿中那三十六根蟠龙紫木柱,越过那九级青玉阶,望向殿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
那目光像是穿过了千山万水,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褐山谷那一战,若非龙啸小友以命相搏,斩杀胡无方,破军门不知还要折损多少弟子。若非他以狱龙斩吞噬万征自爆的魔气,在场百余人,包括铁某在内——恐怕早已尸骨无存。”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如同一块巨石缓缓沉入深潭,荡开一圈圈沉重的涟漪。
“铁某此来,本想去龙啸小友墓前,上一炷香,敬一碗酒,替破军门上上下下,向他道一声谢。”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道兄,龙啸小友的墓,在何处?”
此言一出,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金真人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刘真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石真人依旧沉默如石,但那双厚重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息剑真人看着铁自如,看着他那双锐利眼眸中此刻浮现的、毫不掩饰的悲痛与愧疚。
然后,他开口了。
“铁门主。”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一字一句。
“龙啸师侄……没有死。”
铁自如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震动很剧烈,剧烈到他身前的茶盏都晃了一下,溅出几滴碧绿的茶汤,在暗色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瞪大眼睛,那双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
息剑真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如常,声音依旧不急不慢。
“龙啸的身体,确实已无生机。经脉断裂,丹田枯竭,脏腑移位,皮肤龟裂。从常理上讲,他已‘死’了。”
他顿了顿。
“但他的魂魄没有散。”
铁自如的呼吸骤然一滞。
“魂魄未散?!”
铁自如猛地从席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身前的案几被带得一歪,茶盏滚落在地,摔成几瓣,碧绿的茶汤溅了他一袍角。
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息剑真人,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眶竟微微泛红。
“道兄,你说的是真的?龙啸小友他——魂魄还在?!”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颤抖的狂喜。铁自如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一声比一声高,震得殿中明珠都跟着微微颤动。
然后他仰头大笑,那笑声洪亮如钟,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笑到一半,声音忽然哽住了。
铁自如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角,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擦汗。
“活着好啊,龙小友救下褐山谷我破军门一干人等,他还活着……太好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般的哽咽。
然后息剑真人将龙啸的情况缓缓道来——狱龙斩中的明曦凤羽,那一丝涅槃神力如何扣住龙啸的一缕魂魄,那缕魂魄如何在刀中沉睡,如何被甄筱乔的仙力温养着,没有消散。
“魂魄不散,便有重聚的可能。”他最后说,声音平和却笃定,“只要魂魄还在,便有回来的希望。”
铁自如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听着,一个字都没有漏掉。他的脸上,表情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恍然,从恍然到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思索。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眉心那道竖纹如同刀刻。他的手搭在膝上,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发出极轻的、有规律的“笃笃”声。
息剑真人端起茶盏,慢慢品着茶。金真人垂着眼帘,如同入定。刘真人几次想开口,都被石真人眼神制止了。
过了许久。
铁自如抬起头。
他的眉头依旧皱着,但那双眼眸中,方才的茫然与困惑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如同藏铁山深处地火般的炽烈。
“道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龙啸魂魄不齐这件事,铁某……可能有一条路子。”
息剑真人的手微微一顿,茶盏停在唇边。
他抬起头,看向铁自如。
那双眼眸中,古井无波,却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微微闪动。
“铁门主请讲。”
铁自如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在确认某些事情是否应该说出口。
然后,他说了。
“道兄……可曾听过,‘聚魂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