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
褐山谷外的营地已陷入深沉的寂静。
百余堆篝火在夜风中明灭,将那些和衣而卧的破军门弟子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值夜的弟子三三两两散在营地四周,强撑着困倦的眼皮,望向远方那道被黑暗吞没的谷口。
龙啸没有睡。
他依旧坐在那块突岩上,“狱龙”斩横于一旁,紫金色的雷光在刀身游走,明灭不定。
狐小欺靠在他肩头,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那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轻轻耷拉着,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蓬松的银白狐尾垂在身侧,尾尖那撮白毛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曳。
琼梧坐在不远处的青石上,天蓝色的眼眸半阖着,似睡非睡。
那柄“情愫”剑横在膝上,剑身流转着淡淡的青金色光华,将她那张清冷的脸庞映得愈发朦胧。
铁自如盘膝坐在营地中央,玄色战甲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无荒”巨斧插在身侧,斧刃上那抹冷冽的银白寒芒,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他闭着眼,呼吸平稳而绵长,周身气息内敛到极致,如同一头沉睡的猛虎。
秦云等六位长老各自守在营地六角,盘膝而坐,兵刃横于膝上,同样在调息吐纳。
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得近乎诡异。
龙啸睁开眼,望向远方那道被黑暗吞没的谷口。
那层幽黑色的光罩依旧笼罩着狭窄的夹缝,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只能偶尔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如同鬼火般的微光,一闪而逝。
他心头那丝不安,越来越浓。
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直觉——那种在西北十年血战中磨砺出的、对危险的本能直觉——正在疯狂地向他示警。
龙啸握紧身旁的狱龙斩,缓缓站起身。
狐小欺被他这一动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嘟囔道:“傻大个……怎么了……”
话音未落——
异变陡生!
营地四周的地面,骤然涌动!
那涌动并非地震,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向外钻!
赭红色的沙砾开始翻滚、沸腾,如同被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一道道裂隙在地面炸开,沙砾疯狂涌入那些裂隙,又从中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形!
一道,两道,十道,百道——
无数砂人,从营地四周的地下钻出!
它们高约丈余,面目模糊,只有四肢躯干的轮廓。
周身由褐红色的沙砾凝聚而成,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行动间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如同无数条毒蛇同时在爬行,令人头皮发麻。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转眼之间,便将整座营地团团包围!
“敌袭——!!!”
值夜弟子的嘶吼声划破夜空!
话音未落,那些砂人已经扑了上来!砂拳、砂爪、砂刃,从各个角度朝着营地内的破军门弟子倾泻而下!
“啊——!”
一声惨叫,一名刚要起身的弟子被三只砂拳同时轰中胸口,肋骨碎裂,鲜血狂喷,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篝火堆上,火星四溅!
“结阵!快结阵!”
秦云的暴喝声炸响!他霍然起身,“青钢”偃月刀横扫而出,金色的刀芒化作一道圆弧,将扑向自己的五具砂人拦腰斩断!
砂砾四溅,那五具砂人轰然崩碎!
但不等秦云喘息,那些崩碎的砂砾便在地面翻滚、重新凝聚,转眼间又恢复原形,再次扑来!
“杀之不尽!”一名长老脸色骤变,“这是莫思历的聚沙成兵!”
百丈外,一道灰袍身影负手而立。
莫思历。
他站在营地东北方向的一处突岩上,月光照在他那张枯瘦的脸上,将那双浑浊的眼睛映得如同两潭死水。
他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周身流转着浓郁的土黄色光芒。
而在他脚下,赫然插着一柄通体乌黑的、约莫尺余长的短杖。
杖身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正在疯狂吸收着大地深处的能量,化作一道道土黄色的光流,源源不断地涌入莫思历体内。
“今夜,”莫思历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在夜风中格外清晰,“让老夫送你们一程。”
话音未落,他双手猛地一挥!
营地四周的地面再次疯狂涌动!更多的砂人从地下钻出,前赴后继,如同一道道褐红色的浪潮,朝着营地中央席卷而去!
与此同时,杀声四起!
谷口方向,那道被幽黑色光罩笼罩的狭窄夹缝,骤然打开!百余道灰黑色的身影从谷中涌出,各色法器光华在夜色中闪烁,朝着营地扑来!
万化宗的弟子,终于出动了!
“迎敌!!!”
铁自如的暴喝声如炸雷般在夜空中炸响!他一把拔出“无荒”巨斧,玄色战甲上的兵煞符纹骤然爆发出冲天的铁灰色光芒!
但不等他冲出去,数十具砂人已从四面八方同时扑来!那些砂人如同疯魔般,不顾一切地冲向铁自如,砂拳、砂爪疯狂轰击!
铁自如冷哼一声,“无荒”横扫而出,斧罡所过之处,砂人纷纷崩碎!但更多的砂人立刻从地下钻出,填补了空缺!
这些砂人的目的,不是杀敌,而是——缠住最强战力!
战场,瞬间陷入混战。
营地中央,单超厚重大剑舞成旋风,将一具具扑来的砂人斩碎。他身边聚集着十几名破军门弟子,背靠背结成圆阵,拼死抵抗。
“妈的!杀不完!”单超一剑斩碎一具砂人,眼睁睁看着那砂砾重新凝聚,再次成形,脸上满是惊怒,“这他妈怎么打?!”
话音未落,三具砂人从侧翼扑来,砂拳狠狠轰在他身侧一名弟子的脑袋上!
那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头颅便如同西瓜般炸开,红白之物溅了单超一脸!
“小王!!!”单超目眦欲裂,大剑狂舞,将那三具砂人斩成碎砾!
可那碎砾,依旧在地面翻滚,重新凝聚。
单超浑身浴血,大口喘息,握着大剑的手在微微发颤。他看着那三具重新凝聚的砂人,看着它们再次扑来,眼中满是绝望。
这怎么打?
杀不死,斩不尽,越打越多。
身侧,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名又一名破军门弟子被砂人淹没,有的被砂拳轰碎胸骨,有的被砂爪撕开咽喉,有的被数具砂人同时扑中,活活踩踏而死。
鲜血在褐红色的沙砾上洇开,触目惊心。
“苍衍雷道·雷域镇邪!”
紫金色的雷光,如同怒放的烟花,骤然炸开!
龙啸的身形跃至半空,狱龙斩高高举起,刀身上雷光疯狂凝聚、旋转,化作一道粗如水桶的紫金色雷柱,轰然砸落!
轰——!!!
雷柱落地的瞬间,以龙啸为中心,方圆二十丈内,尽成雷域!
狂暴的雷霆真气在地面疯狂蔓延,化作无数条电蛇,在地表游走、跳跃!那些砂人触及雷光的瞬间,身体剧颤,随即便轰然崩碎!
龙啸暴喝一声,狱龙斩再起,“诸位,往我身边靠!”
破军门弟子们精神一振,拼命向龙啸所在的方向靠拢!那些从四面八方扑来的砂人,一旦踏入雷域范围,便会被那紫金色的雷光绞成碎砾!
单超护着几名受伤的弟子冲入雷域,浑身浴血,大口喘息,对龙啸喊道:“龙道友!你这雷域能撑多久?!”
龙啸咬牙:“一炷香!快!”
雷域边缘,狐小欺与琼梧并肩而立。
狐小欺双爪交错,银骨爪撕出道道寒芒,将一具具砂人撕碎。真气全力运转,粉红色的媚光如同潮水般涌出,试图扰乱那些砂人的意识——
可媚光渗入砂人的瞬间,便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该死!”狐小欺脸色一变,“它们没有灵智!不中媚术!”
她是合欢宗弟子,媚术是她最强的倚仗。可面对这些没有意识、没有情感的砂人,媚术便如同对牛弹琴,毫无作用。
琼梧没有说话。
她右手一挥,青金色的仙力自掌心涌出,没入脚下的沙砾之中。
随即,无数粗如手臂的青金色藤蔓,从地下破土而出!
那些藤蔓如同有生命般,疯狂缠绕、绞杀着周围的砂人!
藤蔓上流转着青金色的光华,所过之处,砂人纷纷崩碎!
一具,两具,五具,十具——
琼梧的藤蔓,比龙啸的雷域覆盖范围更广。那些青金色的藤蔓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转眼间便将方圆三十丈内的砂人尽数绞碎!
虽然是木藤,但是却坚韧到这种程度,那砂人挣脱不得。
但那些被绞碎的砂砾,依旧在地面翻滚,试图重新凝聚。
它们虽是傀儡,但它们周身流转的土黄色光芒,是莫思历以通玄境修为催动的真气。
若不能斩断那操控的源头,这些砂人便真的杀之不尽。
“甄姐姐,”狐小欺靠过来,压低声音,“得想办法干掉那个老头儿。不然这些砂人没完没了。”
琼梧抬眼,望向百丈外那道灰袍身影。
莫思历站在突岩上,双手结印,十指翻飞。他脚下那柄乌黑短杖,正疯狂汲取着大地深处的能量,化作源源不断的土黄色光流,涌入他体内。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周身气息却依旧浑厚——那短杖,正在以地脉之力,强行补充他消耗的真气。
“他在用秘宝。”琼梧声音清冷,“好似是脚下不能移动。”
狐小欺眼睛一亮:“那咱们冲过去!”
话音未落,一道青色的身影已从侧方掠出!
龙吟。
他踩着青色的风痕,身形快如鬼魅,直扑莫思历所在的方向!
手中那柄青玉折扇——“岚渡”骤然展开,扇面上绘着流风过山川的水墨画,此刻正流转着淡淡的青色光华。
“苍衍风道·风刃!”
龙吟暴喝一声,“岚渡”扇猛地一挥!
一道凌厉无比的青色风刃,自扇面激射而出!那风刃薄如蝉翼,却锋利无匹,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痕!
莫思历脸色微变,右手一挥,数具砂人从两侧扑来,挡在风刃之前!
噗噗噗!
三具砂人被风刃拦腰斩断,砂砾四溅!风刃的威势虽被削弱,却依旧直取莫思历!
莫思历冷哼一声,左手一抬,一道土黄色的砂盾在身前凝聚!
轰!
风刃斩在砂盾上,炸开沉闷的轰鸣!砂盾剧烈颤抖,表面裂开数道细纹,却终究挡住了这一击。
“小辈!”莫思历声音沙哑,眼中闪过阴鸷的杀意,“就这点本事?”
龙吟却不答话。
他身形在半空中一转,“岚渡”扇再次挥出!
这一次,不是一道风刃,而是——
“苍衍风道·万刃千风!”
数十道青色风刃,自扇面同时激射而出!它们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集的刃网,铺天盖地,从各个角度袭向莫思历!
莫思历脸色终于变了。
他右手猛地一挥,脚下的地脉之力疯狂涌出!数十具砂人从地面钻出,层层叠叠,在他身前铸成一道厚达丈余的砂墙!
轰轰轰轰轰——!
数十道风刃接连斩在砂墙上,砂砾四溅,烟尘弥漫!砂墙被削去厚厚一层,却依旧屹立不倒。
“该死!”龙吟咬牙,身形急退。
他的修为只是凝真境高阶,与莫思历相差甚远。
可即便莫思历不能移动,他凭借地脉之力和砂人墙,依旧能挡住龙吟的攻势。
“三弟,退!”
龙啸的暴喝声在身后炸响!
龙吟毫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向雷域方向疾掠而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
一道粗如水桶的紫金色雷柱,从雷域方向轰然射出!
“苍衍雷道·雷矛!”
龙啸立于雷域中央,狱龙斩直指莫思历的方向。刀身上,紫金色的雷光疯狂凝聚,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雷矛,撕裂夜空,狠狠轰向那道砂墙!
轰——!!!
雷矛撞上砂墙的瞬间,爆开震耳欲聋的轰鸣!
狂暴的雷霆真气在砂墙上炸开,那些砂砾中的土黄色光芒,在至阳至刚的雷光面前,如同雪遇骄阳,嗤嗤消散!
砂墙剧烈颤抖,裂痕密布,随即——轰然崩塌!
无数砂砾化作漫天烟尘,四散飞溅!
莫思历的身形,暴露在雷光之下!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双手结印的姿势已有些散乱。
脚下的乌黑短杖依旧在疯狂汲取地脉之力,但那股力量涌入他体内时,他的经脉已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这万化宗秘宝,本就不是他这通玄境修为能完全承受的。
“好……好个小辈……”莫思历咬牙切齿,浑浊的眼中满是杀意,“老夫今日……必杀你!”
他双手猛然合十!
整座营地的地面,骤然剧烈颤抖!
无数砂砾从地下疯狂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两条粗大的砂蛟!
那砂蛟通体褐红,身长数丈,双眼处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张牙舞爪,朝龙啸的方向扑去!
“去!”
莫思历暴喝一声,两条砂蛟咆哮着扑出!
龙啸瞳孔骤缩!
他能感受到那两条砂蛟中蕴含的恐怖力量——那是莫思历以通玄境修为,借助地脉之力,强行凝聚出的最强一击!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那些受伤的破军门弟子。
他咬紧牙关,狱龙斩横于身前,紫金色雷光疯狂涌动!
就在此时——
一道铁灰色的斧罡,从侧方轰然斩来!
那斧罡凌厉无匹,裹挟着排山倒海的威势,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开一道漆黑的裂隙!
“破军·开山!”
铁自如的暴喝声炸响!
斧罡精准地斩在第一条砂蛟的七寸处!那砂蛟的身躯轰然炸开,砂砾四溅,如同下了一场沙雨!
铁自如的身形同时出现在龙啸身侧,“无荒”巨斧再起,横扫而出!
第二条砂蛟同样被拦腰斩断,化作漫天砂砾!
“铁门主!”龙啸惊呼。
铁自如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百丈外那道灰袍身影,眼中杀意如沸,握着“无荒”的手青筋暴起。
“莫思历!”他一字一句道,“纳命来!”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铁灰色的流光,直扑莫思历!
莫思历脸色剧变!
他拼命催动脚下的短杖,试图凝聚更多的砂人阻挡。
但铁自如是合道境巅峰,他不过是通玄境,二者相差一个大境界!
那些仓促凝聚的砂人,在铁自如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无荒”横扫,斧罡所过之处,砂人纷纷崩碎!铁自如势如破竹,转眼间已冲至莫思历身前三十丈处!
莫思历眼中闪过绝望。
就在这时——
一道凌厉的剑气,从侧方袭来!
那剑气混杂着诡异的黑色,快得不可思议,直取铁自如的咽喉!
铁自如冷哼一声,“无荒”横挡!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剑气在斧刃上炸开,黑色的光芒四溅!铁自如身形微晃,后退半步,目光转向剑气袭来的方向——
“胡无方。”
他的声音冰冷如铁。
百丈外,胡无方立于突岩之上。
他右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黑色符文流转,正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他身后,数十名万化宗弟子正与破军门弟子厮杀。
胡无方面色阴沉,目光扫过铁自如,又扫过他身后那片狼藉的战场,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笑。
“铁老狗,你的对手是我。”
他顿了顿,看向莫思历,厉声道:“还不快走!”
莫思历如梦初醒,猛地拔出脚下的乌黑短杖,转身便向谷口方向狂奔!
铁自如想要追击,胡无方却已再次出手!
数百道黑色剑气,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将铁自如前进的道路封得严严实实!
“天剑诀·万剑归宗!”
这招数与在隐花岭时如出一辙,却更加凌厉,更加密集!那些剑气铺天盖地,每一道都蕴含着合道境中阶的真气!
铁自如脸色铁青,“无荒”狂舞,斧罡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那些剑气尽数格挡!
铛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密集如雨,火星四溅!
待剑气散尽,莫思历的身影已消失在谷口的黑暗中。
胡无方冷笑一声,身形同样后退,没入谷口的幽黑色光罩之中。
“铁老狗,”他的声音从光罩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有本事,就进来。”
“老夫在谷中等你。”
话音落下,谷口的幽黑色光罩重新闭合,将一切隔绝在外。
硝烟渐散。
营地四周,那些失去了莫思历操控的砂人,终于不再重生。它们散落在褐红色的沙砾上,化作一堆堆普通的砂土,在夜风中缓缓飘散。
破军门的弟子们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有的默默包扎伤口,有的抱着战友的尸体无声流泪。
龙啸拄着狱龙斩,半跪在地,大口喘息。方才维持那雷域,几乎耗尽了他大半真气,此刻丹田空虚,浑身乏力。
琼梧走到他身侧,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后背。青金色的仙力缓缓渡入,温养着他枯竭的经脉。
狐小欺靠在琼梧身侧,银白长发凌乱,脸上沾满了沙尘,那对毛茸茸的狐耳耷拉着,疲惫不堪。
龙吟走过来,同样脸色苍白,“岚渡”扇收拢在手中,扇面上的水墨画竟黯淡了几分——方才那一战,他也损耗不小。
“二哥,”他低声道,“你没事吧?”
龙啸摇头,没有说话。
铁自如缓步走回营地中央,“无荒”巨斧上还沾着未干的鲜血,顺着斧刃缓缓滴落。
他的目光扫过整片战场——
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凝固的血泊,那些被砂人踩踏得面目全非的篝火堆。
他的脸色,铁青得可怕。
“清点伤亡。”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秦云领命,带着几名弟子开始清点。
片刻后,他走回铁自如有身前,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门主……战死七人,重伤十一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斩杀万化宗弟子八人。”
八人。
他们付出了七死十一伤的代价,只斩杀了八名万化宗弟子。
而那些砂人,更是杀之不尽,斩之不绝。若非龙啸以雷域保护,若非琼梧以藤蔓绞杀,若非铁自如最后亲自出手逼退莫思历,伤亡恐怕会更大。
铁自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无任何情绪,只剩一片冰冷如铁的决绝。
“不能再等了。”他一字一句道,“明日林真人若不到,老夫便以命破阵。”
“门主!”秦云惊呼,“不可!那大阵以褐山山脉整条灵脉为基,又被万征以归一境修为加固!您若以命相搏——”
“老夫心意已决。”
铁自如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这大阵,老夫轰得开。无非是多耗些时间,无非是……多受些反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七具战死弟子的尸体,扫过那十一名重伤者苍白的脸。
“破军门,有进无退,老夫……也是一样!”
夜风呜咽,卷起褐红色的沙砾。
营地重归寂静,只有那些受伤弟子的呻吟,在夜风中隐隐回荡。
龙啸坐在篝火旁,望着那道幽黑色的光罩,握着狱龙斩的手微微发颤。
他想起望沧城那夜。
那头怪物,那双绝望的眼睛,那张扭曲的脸上最后一丝清明。
大师兄。
他将狱龙斩插在身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明日。”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明日,我定要亲手为大师兄报仇。”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双眼睛映得如同燃烧的炭火。
远处,那道幽黑色的光罩,依旧静静笼罩着褐山谷的入口。
如同一条沉睡的巨蟒,盘踞在黑暗中,等待着下一个猎物。
而黎明,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