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绘仙的双颊腾地生出两团红霞。听闻鞠景口中道出“麒麟儿”三字,她那原本紧张的心绪顿时消散,只低下头,唇角漾开浅浅笑意。
“你发甚么笑?你方才言明他是我的儿,我称他一声麒麟儿,又有何错漏?”
鞠景见慕绘仙低眉含笑,只当她在嘲弄自己胡言乱语。他当即仰起头,面露不忿之色。
“确是无错。全仗夫君胸襟广阔不作计较,方才赐予了他天命之子的尊号。实则此事,分明是夺了本该归属夫君你的无上气运。”
慕绘仙幽幽叹息,随后将手中碗筷轻轻搁置案头。
她心下百转千回,万般杂陈。
这局棋究竟是何人暗中拨弄,她至今未能勘破,然则千般算计到头来,终究是鞠景宽宏大量,饶过了东苍临那一遭。
“此言差矣。世事难料,究竟是谁占了谁的便宜,还未可知。说不准苍临命数本就当兴,是我在此间借了他的东风。”
“夫君莫要再说这等宽慰人的怪话。你是不愿妾身肩上担着这等沉重包袱。夫君这般体贴入微,妾身感恩戴德,只是大可不必编造这等说辞。临儿能认下你,是他此生最英明的抉择。”
慕绘仙对鞠景的言辞自是不信。鞠景早前曾向她吐露过些许内情,但在慕绘仙想来,那些话语多半是鞠景为了教她安心,刻意寻来的托词罢了。
“小夫君本就是这世间的主宰,区区天命之子的名头,自当由他说了算。那小子倒是个识时务的,懂得认下小夫君做干爹,也是他的造化。”
一道幽咽女声忽地传入耳鼓。弱水非但未曾出言分辩,反倒在一旁推波助澜,直教鞠景有口难言,满腹反驳之语硬生生卡在喉间。
“罢罢罢,终归是隔着一层血脉。夫君若是当真喜爱麒麟儿,妾身这便亲自为你生养一个嫡亲的,夫君意下如何?”
慕绘仙端起一杯清茶,双手奉至鞠景身前。
她凝眸注视着只顾埋头扒饭的鞠景,心底那股以身报恩的烈火燃烧得尤为旺盛。
前有萧帘容珠胎暗结的先例,后有鞠景大度宽容的恩义,慕绘仙搜肠刮肚,再寻不出别的法子来报答这份深情厚谊。
“早前便与你讲明。你眼下境界未稳,绝不可为了生养子嗣平白耗损那许多真元精气。你我既有心求那长生久视的大道,便当早日踏破壁垒,修至地仙级大乘期方是正理。”
鞠景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品出几分熟悉意味。
这套说辞,岂非正是昔日殷芸绮用来规劝他的言语?
如今倒好,乾坤颠倒,竟被他拿来应付急欲求子的慕绘仙了。
“妾身此前已有过生养历练,定能稳妥调理,绝不致荒废修行。夫君便应承了妾身罢!”
慕绘仙眼波流转,身段丰盈柔润。她这般熟透的容姿,本就是天造地设的孕育鼎炉。鞠景看在眼里,心头大动,险些便要点头应允。
然而余光瞥见一旁的弱水正瞪着血红双眸上下打量,鞠景硬生生将那股绮念压回腹中。他绝不能在此刻败退,任由慕绘仙乱了规矩。
“你且思量。此番出门,我为何单单带你同行,却留玉婵与青黛守在宫中?只因她们二人皆已臻至元婴后期,亟待寻访三花机缘。而你如今仍停驻在合体中期,我自当多费些心神,与你勤加修习,助你早日突破瓶颈。”
“你们的修为,我巴不得各个皆能登峰造极。若是为了替我绵延子嗣而断绝长生大道,日后天人永隔,你教我这后半生如何心安?”
鞠景放下玉碗,探手将美妇的柔荑纳入掌心。这番话字字出自肺腑,绝无半点虚言。他目光澄澈,直直望向慕绘仙,满是不容退让的坚决。
“既是夫君心意已决,妾身遵命便是。夫君这般高瞻远瞩,连妾身的修行道途都算计得分毫不差,妾身万分感激。”
慕绘仙本欲再行软语相求,触及鞠景那定若磐石的目光,终是将到了嘴边的言辞咽下。她明了,鞠景一旦拿定主意,便绝非三言两语所能撼动。
“理当如此。我盼着能与我家绘仙生生世世共赴大道。你若是不能得道成仙,岂非要活活痛煞我也!”
鞠景取过绢帕拭净唇角,桌上饭食早已被他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
这舱内暗流汹涌,实非久留之地。
以他如今的定力,也觉着在这等左右夹击之下难以保全全功。
“皆怪妾身愚钝,不识夫君良苦用心。夫君对后宅诸位姐妹,当真是恩深义重。”
慕绘仙轻叹一声,语带幽怨。
两人立场迥异,鞠景图谋长远大道,她却只盼着眼下能诞下麟儿以固恩宠。
这份满怀诚意的报答之情无处安放,自是教她好生失落。
“满宅姬妾身,我哪一个不放在心尖上疼爱?寻常琐事皆可由着你们性子胡闹,唯独这等关乎大道的根基之事,我决不妥协。”
鞠景正色凛然,将方才那一刹那的意乱情迷掩饰得滴水不漏。美色固然诱人,长生大计却更重逾千钧。
“妾身受教了。说到底,终究是妾身天资粗鄙。夫君修为精进神速,妾身拼死也是望尘莫及。至今未能窥得大乘门径,实乃妾身之过。”
思及鞠景那不可思议的修炼进境,慕绘仙愈发黯然。
她平日里刻苦用功,又得鞠景时常以纯阳真气滋养,却因天生根骨平平,至多也不过能在绝色榜上争个虚名。
慕绘仙情绪低落,缓缓将手自鞠景掌中抽出,起身收拾桌上杯盘。她与弱水皆已辟谷,今日设宴,全为侍候鞠景用膳罢了。
“莫要妄自菲薄。我心底亦是极盼着看你身怀六甲的娇媚模样。只是……”
鞠景欲言又止。
那套规矩体统的说辞已被他翻来覆去讲了无数遍,再说也是词穷。
更有弱水在侧虎视眈眈,今日若是在慕绘仙处开了缺口,这魔女定要借题发挥,将后宅搅得天翻地覆。
“夫君若有兴致,我们便顺其自然。夫君若实不愿妾身有孕,那便效仿月娥仙子那般布下禁制便可。万事皆以夫君心意为先。”
慕绘仙收妥碗筷,微抬娇颜。那张艳若桃李的面庞上尽是娇羞,红唇微启,吐气如兰。
鞠景听得此言,气血一阵翻腾。
脑海中蓦地将萧帘容与慕绘仙的身姿重合,一股邪火直窜小腹。
这等逆来顺受的姿态,最是能勾起男儿的无尽霸念。
“妾身也想要生养!”
便在此时,一道红影倏忽闪至近前。弱水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鞠景身侧。
此言一出,鞠景腹中邪火登时如遭当头冷水,消失得无影无踪。招惹谁也不可去招惹这等大祸害。
鞠景并非嫌恶弱水,让这异域尤物身怀六甲自是别有一番风味,更能大壮他降妖除魔的威风。
但弱水行事乖张,天知晓她若是有了身孕,会弄出何等惊世骇俗的祸端来。
这等满肚子坏水的魔女,防备再严密也绝不为过。鞠景深知她的能耐,除却她自己讨打,绝不可任由她参与进这等要命的谋划之中。
“休要胡言乱语。你们既无需以身孕来镇压天魔,又不必借此瞒天过海,要那等累赘作甚?乾元城已近在咫尺,你们当真不打算下船去领略一番这修仙界的繁华风貌?”
鞠景快刀斩乱麻,将两人的念头一并掐断。为免厚此薄彼,索性连同慕绘仙的请求也全盘驳回。
“逛那劳什子街市有甚么趣处?妾身只盼着能大着肚子招摇过市。”
弱水紧挨着鞠景坐下,双手挽住他手臂一阵摇晃。在她眼中,这偌大天地除了鞠景,再无半点值得留恋之物。
“想大肚子?那便多饮几缸井水,做个滚圆的水桶罢!”
鞠景被她摇得身形微晃,口中却不留半点情面。对付这等魔女,绝不能有半点松懈。
“水桶便水桶,妾身乐意!”
弱水毫不着恼,反倒昂首挺胸,满面傲色,继续缠着鞠景不放。
慕绘仙见状,不由得掩唇轻笑。
这弱水平日里凶威赫赫,此刻却如同个争抢糖果的孩童。
究竟哪一面才是这大天魔的本相,慕绘仙无心深究。
身为大丫鬟,守好本分方是长久之道。
笑闹间,舷窗外剑光交织。临近乾元大城,四方修士往来如织。
鞠景取出几顶斗笠分发下去。他此番南下,明面上是赴上清宫大典,实则是为了避开凤栖宫的纷扰,沿途游山玩水以宽心怀。
飞舟稳稳降于城外停泊之地。
三人头戴斗笠,步入城门。
但见城内商铺林立,灵气氤氲,宽阔长街之上,奇珍异兽往来不绝,端的是一派气象万千的修仙大城风貌。
鞠景兴致颇高。连月来他深居简出,日夜在温柔乡中打转,早已静极思动。
“店家,将这最上等的胭脂取来,给我家绘仙试看。”
“这支玉簪款式新奇,给我家小娘子包上。”
“少爷,怎的不见您给明王殿下与夫人挑拣几件?”
直至一行人下榻于城中最为豪奢的客栈,卸去伪装,慕绘仙望着满桌精巧物件,心下欢喜之余,却又生出几分不安。
她仔细端详着那盒上等胭脂,得鞠景连声夸赞,只觉镜中容颜愈发明艳。
然而鞠景只顾着给她与弱水采买,对身居正位的殷芸绮与孔素娥却毫无表示,慕绘仙自是不敢独专这份恩宠,连忙出言提醒。
“下回若是与她们同游,再买不迟。这等俗物哪里值甚么钱,要紧的是那份携手游赏的心境。”
鞠景答得随意。
他自诩绝非不解风情的木石,这等带着姬妾身出游却给正妻买礼物的行径,着实有些不合时宜。
慕绘仙的顾忌虽有道理,但他自有权衡。
“夫君所言极是。既是如此,妾身也当回赠夫君一件心意。妾身明日便去寻一家炼器坊,定制一双高底云履可好?”
慕绘仙细细品味鞠景话中深意,心境豁然开朗。能伴他同游已是天大福分,又何必去计较那些繁文缛节。
“我身量虽不甚高大,却也犯不着踩那等怪异物事!你若非要买,不如直接去坊市搬个脚踏木凳来得痛快。”
鞠景连连摆手。
修仙界中,确有许多身形矮小的男修喜爱穿着高底云履以壮声威,但在鞠景看来,那等物件俗不可耐。
他对自己身形绝无半分芥蒂。
能将身量高挑的美人尽数降服,那才见真豪杰的本领。
“夫君误会了。是妾身买来自己穿的,哪里敢劳烦夫君委屈双足。”
慕绘仙见鞠景会错意,先是微愕,旋即柔声解释。
“啊?原是你自己要穿?”
“夫君试想,妾身穿得这般妖娆,最终是落在谁的眼中?那一双云履,又是教谁拿在掌中把玩,最后又是教谁将其扛上肩头?”
慕绘仙横了他一眼。鞠景先是一愣,脑海中猛然浮现出那等绮丽画卷,登时恍然,发出一阵爽朗大笑。
“况且,妾身早便是夫君囊中之物。妾身用这云履装点自身,岂不正是等同于将这美景献予夫君?”
慕绘仙毫不避讳地依偎入鞠景怀中。她时刻铭记,自己是鞠景舍下重宝换回的私有之物。
鞠景嘴唇微动,只觉四肢百骸说不出的畅快。慕绘仙这番情话平铺直叙,却字字句句敲击在他心坎上,将他那股子霸道占有欲伺候得服服帖帖。
“你这惑心妖女,当真是生了一副巧舌如簧的媚骨。说不得祖上还留有甚么魔门妖魅的血脉传承。”
弱水目光在慕绘仙身上来回梭巡。这后宅之中,若论茶艺段位,慕绘仙当属首屈一指,那一副温婉皮囊之下,藏着的皆是百转柔肠的手段。
“弱水姐姐折煞妾身身了。妾身句句发自肺腑,难道姐姐对夫君便不是这般死心塌地?”
慕绘仙面露惶恐之色,将那受尽委屈的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随你们是甚么妖魅魔女,本少爷皆是来者不拒!这等善解人意的妖女,越多越好!”
鞠景伸手在弱水发间揉弄一把。他行事全凭本心,管她正邪妖魔,只要入了自家阵营,那便是心头肉。
“既然夫君开口,那妾身改日便去为你擒几个绝色妖女来充实门庭。”弱水趁势起哄。
“免了免了!有你们几个大妖女在此,我已是分身乏术。哪里还有闲心去招惹旁人。”
鞠景笑着将慕绘仙搂紧。方才被撩拨起的心焰,在弱水这一通插科打诨中渐渐平息。
“既然夫君不喜云履,那妾身便听夫君的,明日便去买个小木凳来。绘仙妹妹穿那云履,妾身便搬个木凳,与夫君……”
弱水话未讲完,已被鞠景一把捂严了朱唇。这魔女言辞越发无所顾忌,若任由她讲下去,今日这门怕是休想再出去了。
鞠景今日打定主意要压制弱水气焰,决计不肯顺着她的杆子往上爬。只是这魔女实在难缠,总能出其不意地寻到破局之法。
果不其然,弱水被捂住口鼻,眼中却无半点惧色。她眸光流转,满是戏谑之意,蓦地探出丁香小舌,在鞠景掌心重重一划。
鞠景手心一麻,触电般撤回手掌。他面对千军万马时尚能谈笑自若,对上这不按常理出牌的魔女,却是束手无策。
“叩叩叩——”
正自僵持间,门外忽传来三声叩击。
鞠景眉峰微聚。他在此城中并无故旧,何人会在此刻登门?他看了一眼弱水,见她神色如常,料想门外并无甚么惊天杀局。
“门外何人?”
鞠景将斗笠重新压低,行至门畔,将门扇拉开一条缝隙。
“客官,这是本客栈代为归拢的修仙界最新杂闻,还请过目。”
门外立着一名青衣伙计,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上一卷玉简。
此乃大城客栈惯有的门道,搜罗天下奇闻异事,制成消息玉简以供住客消遣。
内中虚实参半,权当看个热闹。
“有劳。”
鞠景随手抛出一块下品灵石打赏了伙计。关严房门,他踱回桌旁,将玉简摊开,百无聊赖地探入神识查看起来。
“天命之子的名号果真传扬开了……不足为奇,毕竟是我亲口承认的麒麟儿。”
“哼,东家那老狗被人追杀?此等大仇,我自当看个分明。”
“月娥仙子遭逢暗算?这等陈芝麻烂谷子的旧闻,竟也敢拿出来骗取灵石,当真荒诞……”
鞠景神识飞速略过那些无关紧要的杂录。倏地,他目光一凝,视线死死盯在玉简末尾的一行小字之上。
“不对,这……这是!”
鞠景身形猛地一直,双目圆睁,宛若生生受了一记雷法轰击。
“夫君,出了何事?”
慕绘仙正沉浸在方才的柔情蜜意之中,忽见鞠景神色大变,登时慌了神。
鞠景面容僵硬,手指将那玉简捏得咯咯作响。
“出大事了……我与师尊的那桩私情,竟已闹得天下皆知!”
正是:
携美同游隐乾元,娇妾索嗣乱春缘。
谁料玉简藏惊雷,凤阁春机天下传!
这市井流转的杂闻玉简之上,竟将那堂堂正道魁首、凤栖宫明王与自家逆徒的床笫秘事抖了个底朝天!
鞠景这风流少主,本欲南下躲个清静,孰料竟一头扎进了风暴正中心。
这等乱了名分伦常的风流韵事闹得满城风雨、天下皆知,那高高在上、最重颜面的孔素娥得知后该是何等抓狂?
虎视眈眈的正道诸宗,又岂会放过这等将凤栖宫拉下神坛的天赐良机?
这滔天绯闻压顶,鞠景又要如何翻云覆雨,护住自家那金仙师尊的无上威仪?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