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好人

凤栖宫深处,暖阁内沉香袅袅。

孔青黛跪伏在织锦地毯上,额头贴着手背,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她自幼在孔雀一族旁支长大,深谙寄人篱下的生存法则。

自打在飞舟上将身心尽数托付给那位年轻的少主,她便恪守着妾室的本分,凡事皆以鞠景的安危利害为先。

若换作旁人要设局加害夫君,纵然粉身碎骨,她也定要拼死示警。

然而眼下这桩事,当真是修仙界立宗数万年未曾有过的奇闻。

孔素娥是何等人物?

那是威震九洲的孔雀明王,太荒正道魁首,更是刚刚跨入金仙境的绝世大能,素来清冷孤高,容颜倾绝天下。

这样一位云端上的神仙人物,竟要褪去无上光环,隐姓埋名委身给自家徒弟作妾。

孔青黛暗暗思忖,这等美事落在寻常修士头上,便是九世修来的福分,任谁也挑不出半点害处。

修真界寿数漫长,大道独行,师徒结为道侣者虽少,却也算不得大逆不道,无非是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罢了。

可是,这位向来高高在上的宫主,行事为何这般鬼祟周折?

“放心罢,此事于景儿有百利而无一害。”孔素娥的紫宸凤眸垂下,话语中透着少见的温和,试图抚平眼前女子的惶恐。

孔青黛心头怦怦直跳,低声道:“回禀宫主,弟子自然明白宫主对夫君的照拂。只是……只是此事关乎重大,为何不能明言相告,反而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她着实想不通透。

平日里在寝殿之内,宫主对夫君那般宠溺纵容,夫君亦是百般顺从依恋,两人相处亲厚融洽,外人瞧着便如深宫母子一般融洽。

倘若当真有了男女之意,明言赐婚便是,何至于要孔雀一族的旁支女修出面举荐,还要隐去本来面目?

难道是这位正道魁首设下的考校心性之局?抑或是为了防备北海龙宫那位凶名赫赫的龙君?

孔青黛脑中念头百转,殊不知自己这一番欲言又止的迟疑神态,落在孔素娥眼中,便如一柄烧红的利刃,直往心窝里扎。

孔素娥脸色沉了下来,衣袖下的双手微微收拢。

她堂堂大乘金仙,放下所有体面在静室中泣血表白,甚至宽衣解带献出仙乳相救,结果却被那逆徒搬出“师徒名分”、“恪守本分”的大义严词推拒,吓得那小子连滚带爬逃出三花静室。

这等奇耻大辱,若是传扬出去,她这数百年积攒的威严便要荡然无存。

在弱水那魔女面前丢尽颜面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在这晚辈侍女面前现眼?

“不该问的,便休要多嘴。”孔素娥转过身来,凤眸冰冷,“孤做事,自有孤的考量。”

孔青黛身子微颤,只觉那股迫人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急忙改口道:“弟子失言,请宫主责罚。敢问宫主,夫君此刻可在静室?弟子这便去向夫君请安……”

“慢着!”孔素娥慌忙出声喝止,雪白的颈项上悄然浮起一抹浅红。

她强自压住紊乱的心绪,拂袖道,“他刚刚突破化神中期,道基未稳,此刻正在闭关静养。你若是贸然前去提及纳妾举荐之事,他……他必定心生疑窦,当场拒绝。”

“心生疑窦?”

孔青黛跪在地上,心神剧震。她天资聪颖,心思缜密,捕捉到孔素娥这番慌乱遮掩的神情,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在识海中轰然炸响。

宫主方才脱口而出的,分明是“他会拒绝”!

并非考校心性,亦非外敌当前设下的杀局,而是这位不可一世的孔雀明王,当真向自家夫君吐露了爱意,并且……被夫君给硬生生回绝了!

孔青黛只觉天旋地转。

在她自幼听闻的宗门典籍与长辈私语中,孔素娥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仙子,眼高于顶,太荒各路豪杰天骄皆入不得法眼,故而数百年独身悟道。

谁能料到,这位神坛上的神女动了凡心,竟也会如凡俗痴情女子一般求而不得,甚至被逼得以李代桃僵之计暗度陈仓!

夫君竟然连金仙境界的宫主都敢推拒?这太荒世界,究竟还有什么是自家男人不敢干的?

“你莫要胡思乱想。”孔素娥瞧着孔青黛那副呆滞的神色,哪能猜不到对方已然洞悉真相。

强烈的羞窘之意涌上心头,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冷声道,“你只管替孤办妥身份玉牌与族谱录名,以孔雀一族隐世天骄的名义,将孤送入他的后宅。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休怪孤门规无情。”

“弟子遵命!弟子这便去宗人阁调取玉牒,绝不敢有半分差池!”孔青黛冷汗涔涔,连忙叩首,恨不得立刻化作遁光逃离这间令人窒息的偏殿。

“且住。”孔素娥忽然再次开口,唤住了退到门槛边的侍女。

孔青黛脚步一僵,心悬到了嗓子眼,强作镇定地回身行礼:“宫主还有何吩咐?”

孔素娥侧过身,凝视着博山炉中升腾的青烟,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怅然。

她想起在天上阙绝壁废墟中,鞠景宁死也要护在她身前的坚决;又想起在三花静室中,那人听闻表白后如避蛇蝎的惊恐。

她自以为将这宝贝徒儿看得很透,如今方知自己从未真正走入过他的内心。

“你……在景儿身边侍奉也有不少时日了。”孔素娥的声音放缓了下来,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求教意味,“在你们眼中,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孤……似乎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了解他。”

孔青黛暗暗叫苦。

她不知这对师徒如今究竟闹到了何等境地,若是一句话说得不对,触怒了这位心思敏感的孔雀明王,后果不堪设想。

她字斟句酌地回道:“回禀宫主,夫君待下人宽厚,行事虽偶有市井习气,但对宗门大义与身边之人,向来是极重情义的。在弟子看来,夫君他……他是个好人。”

——好人?

千里之外,落雁峰地牢禁制之内。

“你是好人。”

曲沐霞斜倚在石榻上,冷冷地斜睨着面前的青袍青年,红唇微翘,吐出的话语里满是嘲弄:“堂堂凤栖宫少宫主,今日屈尊降贵来到这暗无天日的囚室,便是为了听奴家给你发一张‘好人牌’么?”

她身着一袭粗糙的灰布长袍,周身窍穴被重重大阵死死封锁,半点魔气也调动不得,宛如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俗女子。

然而即便身陷囹圄,那曼妙丰腴的身段在布袍下依然掩藏不住,面纱下的桃花眼顾盼流转,自带一股颠倒众生的魔门风情。

鞠景负手而立,神情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从三花静室逃出来后,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孔素娥那惊世骇俗的真情告白,将他坚守多年的师徒伦常砸得粉碎。

他心乱如麻,只觉得自己不过是个仗着几分运气吃软饭的凡人穿越者,何德何能让一位高贵神女如此作践尊严?

为了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他特意跑到这地牢之中,想找昔日的死对头狠狠骂自己一顿,泼上一盆冷水以正视听。

却不料,这魔道妖女开口的第一句,竟也是这般评价。

“曲仙子莫要取笑我了。”鞠景叹了口气,在石凳上坐下,“我若真是好人,又怎会将你囚禁在此处数年之久?我今日前来,不过是近来破境太快,心浮气躁,想听些逆耳忠言,好叫自己知晓自身究竟有几斤几两。”

曲沐霞闻言,眸光微闪,上下打量了鞠景几眼,忽地轻嗤一声。

“化神中期。”她语气平淡,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距当年在秘境相遇才过去多久?你从一个毫无修为的凡夫俗子,一路平步青云跨入化神之境。放眼整个太荒修仙史,这等修行速度也称得上耸人听闻。你身后站着北海龙君,身侧有大天魔护持,还有孔雀明王也为你保驾护航。你确实有傲视天下的资本。”

鞠景摇头苦笑:“借外力修来的道行罢了,若无几位夫人和师尊鼎力相助,我鞠景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个吃软饭的无能之辈。”

“软饭?”曲沐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鞠少宫主未免太小觑了天下英雄,也太小觑了你自己。修真界弱肉强食,尔虞我诈,机缘与道侣本就是实力的一部分。那些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哪一个不是心高气傲、杀伐果断之辈?北海龙君统御四海,孔雀明王独断正道,她们为何偏偏看中了你,甘愿为你倾尽宗门底蕴?若你当真只是个平庸之辈,早在踏入凤栖宫的第一天,便被剥皮拆骨、神魂俱灭了。”

她收敛了讥讽之色,正色道:“能将各方强者的势头化为己用,在群雄环伺的夹缝中保全自身,甚至让她们心甘情愿为你所用,这本身便是通天的能耐。魔道之中,多少惊才绝艳的修士机关算尽,最终落得道消身死;而你步步为营,不仅活了下来,还将整个凤栖宫的权柄握在手中。”

说到此处,曲沐霞垂下眼帘,语气中多了一丝落寞:“更何况,落在你手里这几年,除了封禁灵力,你从未对我用过搜魂酷刑,亦未将我赏赐给门下弟子充当采补炉鼎。戴玉婵与慕绘仙送来的灵丹书籍从未断过。对于我们这些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魔门修士而言,你鞠景……确实算得上一个好人了。”

鞠景听得头皮发麻。

他本是来求一顿痛骂以压制膨胀的心魔,谁知这魔门妖女不仅没泼冷水,反而将他这一路走来的权谋手段好生夸赞了一番,甚至连“吃软饭”都被她说成了经天纬地之能。

“罢了罢了,你好生歇息,在下去别处转转。”鞠景不敢再听下去,生怕自己当真生出“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妄错觉,连忙起身告辞,快步走出了地牢。

石门闭合,曲沐霞望着空荡荡的廊道,幽幽叹了一口气,重新抱膝坐回榻上。

穿过几道幽暗的阵法回廊,鞠景来到了另一处戒备更为森严的密室。

这里软禁着曾经不可一世的上古羽族皇室后裔——李晨曦。

石室内陈设简陋,仅有一张石床与一方木几。

李晨曦身着一袭被封灵符浸透的淡金宫装,原本精心梳理的金色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

她面容清减,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琥珀色凤眸此刻空洞无神,只是静静地望着墙壁上的禁制符文,宛如一只折断了羽翼的金丝雀。

听到脚步声,李晨曦身子微动,缓缓转过头来。当看清来人是鞠景时,她眼底浮现出一抹冷意。

“鞠少宫主终于有空移驾此地了?”李晨曦的声音冰冷,“是要取走本宫体内的八风道蕴,还是打算将本宫如何处置?”

鞠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这位昔日高贵典雅的羽族前朝公主,心中微起波澜。

在天上阙废墟中,李晨曦聚齐八风突破天仙大乘,本欲一统宗门,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被潜伏在侧的弱水单手镇压,落得如今阶下囚的下场。

“你言重了。”鞠景平静地开口,“成王败寇,乃天地常理。你在凤栖宫中虽暗藏夺权图谋,却也从未真正对我痛下杀手。我让师尊废去你周身反抗的大穴,往后你便留在后山别苑修身养性,保你衣食无忧,性命无虞。”

李晨曦凤眸微眯,讥讽道:“不杀本宫?鞠少宫主当真好生大度。留下本宫的性命,无非是看中了本宫这具天仙境的真凤之躯!”

“随你怎么想。”鞠景揉了揉眉心,直截了当地问道,“我今日来,并非要与你清算旧账。我只想问你一句,抛开各为其主的恩怨不谈,在你眼中,我鞠景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李晨曦闻言一愣,随即发出一阵冷笑。

“怎样的人?你还真是个好人啊!”她死死盯着鞠景,胸膛微微起伏,“本宫机关算尽,隐忍数百年,聚齐八风大道,本以为能重现上古羽族荣光。结果从头到尾,本宫在你眼里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你明知本宫的底细,却冷眼旁观本宫一步步落入陷阱;弱水那魔女早已踏入金仙,你却藏着掖着,任由本宫如蠢货一般在台上起舞!”

李晨曦眼眶微红:“你算无遗漏,运筹帷幄,坐拥天下至宝与绝顶佳人,如今却还要跑到本宫这败军之将面前装模作样地求教……鞠景,你若是想耀武扬威,大可直接将本宫剥光了扔上床榻,何必用这等诛心之言来折辱本宫!”

鞠景僵在原地,哑口无言。

他本是抱着自省的心态前来,却没想到在李晨曦这等枭雄眼中,他的隐忍与谨慎全成了“城府深沉、算无遗漏”的帝王心术;他的手下留情,全成了“猫戏老鼠”的折辱。

这冷水没泼成,反倒是被对方扣上了一顶“绝世枭雄”的大帽子。

“你好生歇息罢。”鞠景叹息一声,自知多说无益,起身推门而去。

离开地牢,迎面而来的清冷山风让鞠景打了个寒颤。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凤栖宫的白玉长阶上,心中非但没有得到预想中的清醒,反而更加迷惘。

曲沐霞说他因势利导是不世之材,李晨曦说他算无遗漏是绝顶枭雄,孔素娥更是为他不惜抛弃金仙尊严……

难道他当真配得上这一切?

回到寝殿时,夜幕已然低垂。

殿内烛火摇曳,孔青黛已然换回了那身水绿色的丝质长裙,俏立在桌案旁,神色恭顺。

见到鞠景推门而入,她连忙迎上前去,温顺地接过鞠景解下的外袍。

“夫君,您回来了。”孔青黛低眉顺眼地奉上一盏灵茶。

鞠景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看着眼前乖巧的姬妾,心神稍稍放松了些许:“黛儿,今日宫中可有异样?师尊那边……有何动静?”

孔青黛闻言,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破绽,按照孔素娥的吩咐恭敬答道:“启禀夫君,宫主方才传下法旨,言道因强行突破金仙,体内略有暗疾,需前往太荒极北之地寻访天地奇珍,已然启程外出巡游去了。”

“巡游去了?”鞠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师尊不在宫中,他便不必日日面对那份令人窒息的尴尬与伦理重压;可不知为何,心底深处却又隐隐升起一丝空落与愧疚。

师尊伤势未愈便远走极北,莫非真是被自己的绝情之语伤透了道心?

孔青黛自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九凤玉玺,双手奉至鞠景面前,轻声道:“宫主临行前特意交代,此去经年,凤栖宫上下万千弟子、内库重宝以及九洲各方势力的往来大权,尽数交由夫君一人代理决断。”

鞠景凝视着那枚象征着正道至高权柄的玉玺,久久未曾言语。

这正是:

半生风雨半身泥,软饭吃成盖世奇。

冷水未浇心火烈,金印已夺凤权低。

话说这天底下,偏生有这般荒唐的事!

那孔素娥堂堂大乘金仙,不肯飞升避世,倒学起那凡尘女子偷香窃玉的手段,硬要叫门下旁支举荐,好隐去名分,偷偷摸摸钻进自家徒儿的后寝,做个承欢侍寝的“通房天骄”!

你道那孔青黛领了这天字第一号的差事,心里又是何等叫苦连天、冷汗涔涔?

更有那李晨曦,一身合体大能的娇肉纵被封了周身大穴,往后在后山别苑里,又岂能是个安分过日子的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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