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追夫

这世间诸般变故,最教人措手不及的,莫过于昔日高居庙堂的天仙神女,忽地跌入滚滚红尘,扯着凡夫俗子的衣袂要结连理。

静室之内,灵雾未歇。

鞠景双臂运力,好不容易将贴在身上的温软娇躯推开数尺。

待看清眼前孔素娥那张宜喜宜嗔、此刻却满布凄惶之色的绝美面容时,一股寒意自脚底板直蹿顶门,教他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这事实在太过荒谬,也太过骇人。

自他当年懵懂踏入凤栖宫,至今日修得三花聚顶、踏入化神之境,岁月流转,何止数载?

在他心底,这位名震太荒的孔雀明王,既是传道受业的严师,亦是护他周全的慈母。

孔素娥平日里虽有些傲慢别扭,动辄训诫呵斥,可每逢生死关头,哪一回不是以命相搏?

旁人只道明王喜怒无常,他却深知这位师尊心底存着一份至纯至真的护犊之情。

正因如此,鞠景向来将她奉作不可轻慢的长辈,甚而当成异界的生母一般敬重。

他自问生性虽有无赖之气,床笫之间亦算不得正人君子,行事往往顺遂心意,但心头始终横着一道铁律:人家待你如子,你若反生非分之想,觊觎师尊仙躯,那与禽兽何异?

昔年孔素娥亲口立下师徒名分,言明视他如亲子,他便当真收敛了全部杂念,恭谨侍奉,不敢有半点逾越。

谁曾想,今日这尊自己敬奉多年的神明,竟亲手将那层神圣帷幕扯得粉碎,哭着喊着要与他做俗世夫妻!

这无异于晴天霹雳,将鞠景整个人打得神魂颠倒,呆立当场。

对面的孔素娥见他这般见鬼般的神态,心头亦是猛然一沉,宛若自九天云霄直坠万丈玄冰窟。

她那双紫宸凤眸微微睁大,眸底泛起层层惊涛骇浪,原先强撑着的一口决然之气,登时泄了大半。

她生平最惧怕的,便是徒儿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戒备神情。

当日在绝壁废墟之中,生死一线,她已然吐露过心声,可事后因着自身顾忌的面皮,重逢时又缩了回去。

如今横下一条心,将数百年修持的尊严尽数抛却,换来的,却是鞠景这般如避蛇蝎的反应。

一时间,绝美少女模样的明王仙躯微颤,双膝发软,险些跌坐下去。

她想起往昔鞠景曾戏言不喜女子生得娇小幼态,心下更是寒彻骨髓,只道自己当真惹他生了厌弃。

“先前……先前是孤太过傲慢,嘴硬不肯认错。”孔素娥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住紊乱的心脉,语气中已带上了数百年未曾有过的卑微,“孤心底里,真真切切爱极了景儿。景儿……你当真便这般厌烦孤,半点也不喜欢孤么?”

“喜欢!”

鞠景脱口而出,全无半分迟疑。

可紧接着,他脚步便往后连退三步,拉开两人距离,正色道:“可那是弟子对师尊的敬重,是人子对长辈的孝顺!弟子对师尊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师尊今日这般言语……莫不是在天上阙伤了元神,受了什么邪魔外道蛊惑,或是被旁人下了降头?”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错处。他平日里油腔滑调,此刻却板起面孔,端的是庄严肃穆。

静室角落里,弱水斜倚在玉柱旁,一对红宝石般的眸子滴溜溜乱转。

见孔素娥被呛得面无人色,天魔心底早已乐开了花,只觉数年来受这臭孔雀的闲气一扫而空,畅快无比。

偏生她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无辜模样,掩唇娇嗔道:“小夫君,青天白日的,你平白无故往妾身头上扣什么脏水?妾身今早可老老实实替你护法,何曾动过半点手脚?你这般凭空污人清白,妾身可不依。”

“你少在旁边装模作样!”鞠景猛地转头瞪了弱水一眼,没好气道,“平日里就属你鬼点子最多,今日师尊反常至此,定是你在暗中挑唆!我与师尊清清白白的师徒之谊,容不得你在此搬弄是非!”

他此刻满脑子乱成一团麻,本能地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将这荒诞不经的场面归咎为魔女的幻术或恶作剧。

孔素娥见他宁可相信是天魔作祟,也不愿信纳自己的一片真心,心口顿时如同被万柄利刃同时攒刺,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都似纠结成了一团。

她原以为,凭着鞠景平日里那副随和甚至有些耳根子软的性情,加之两人经历过数番同生共死,只要自己率先放下架子,好言相求,鞠景纵然惊愕,多半也会半推半就地应承下来。

谁知这逆徒在男女之防上竟如此顽固,回绝得这般干脆利落,全无转圜余地!

“景儿……”孔素娥身形摇晃,声音发颤,“你对孤……当真便无哪怕一丁点男女之意?”

“没有!半点也无!”

鞠景斩钉截铁地回道,甚至下意识地往弱水身侧靠了靠。

他后背触到弱水那带着异域幽香的身躯,方才勉强寻回几分定力。

他直视着孔素娥,目光坦荡:“师尊,莫要再同弟子开这等玩笑了。弟子虽非圣贤,却也懂得人伦纲常。我若对悉心抚育自己的师尊生出非分之想,那我鞠景成什么人了?岂非猪狗不如的畜生?”

高高在上的少女明王身形剧颤,眼眶泛红。

她看着鞠景紧紧倚着弱水寻求依凭,那副生怕被自己沾染的戒备模样,比之当年直面强敌的致命一击还要教人难受百倍。

他怕她。

他竟然在怕她!

昔年她身为严师,疾言厉色、考校功课之时,鞠景虽也畏惧,却总透着一份亲近讨好。可如今,这徒儿眼中的畏惧,却是对待疯魔之人的抗拒。

孔素娥心知肚明,今日若是任由鞠景踏出这间静室,这层窗户纸被撕破后留下的便只有万丈深渊。

自此之后,两人再难回到往昔融洽的师徒时光,形同陌路已是最好的结局。

念及此处,她心头那股属于凤栖宫之主的骄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绝境的孤注一掷。

“不是玩笑,孤未曾疯魔,亦无邪魔作祟!”

孔素娥咬着下唇,步步向前,径直逼至鞠景身前。

她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面庞,玉臂微抬,竟放下了全部身段,声音低到了尘埃里:“孤是真心求你……景儿,你便收下孤吧。孤不求什么正室名分,便是……便是在你房中做个侍妾,哪怕无名无分,只在暗处相随,孤也心甘情愿!”

堂堂金仙大能、一教至尊,此刻竟卑微到了这般田地。

弱水倚在后方,看得眉头微挑,心下暗自咂舌:这臭孔雀当真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连这等下作的话都说得出口。

然而鞠景闻言,不仅没有半点动容,反而惊得连连摆手,身子使劲往后缩,急声道:“万万不可!师尊乃正道领袖,名满天下,岂能说出这等自轻自贱之语?您是长辈,如母如尊,还请师尊自重!”

“自重?事到如今,孤还要什么自重!”孔素娥凄然惨笑,素手探出,轻轻抚上鞠景的脸颊。

那掌心冰凉,带着难言眷恋,“景儿,算孤求你……莫要对孤这般残忍。孤喜欢你每日变着法子哄孤开颜,喜欢你替孤揉按足底时的体贴,更喜欢在危难之际,你奋不顾身挡在孤身前的那副气概……”

说着,她微启朱唇,竟是不管不顾地想要垫起脚尖吻上去。

“师尊留步!”

鞠景如遭雷击,猛地偏过头去,同时反手推搡,试图向弱水身后躲避:“我做那些,全因您是我师尊!弟子孝敬师长,天经地义,换做旁人是我师尊,我一样会这般做!若是以往举止失当惹得师尊误会,弟子在此给您磕头赔罪,但男女私情,断然不能!”

他本指望弱水能替自己挡上一挡,不料那金发魔女非但不拦,反而吃吃娇笑着侧身一让,顺手在他背上一推,直接将他推回了孔素娥面前。

鞠景在心底将弱水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面上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面对近在咫尺的孔素娥:“师尊,您定是心神失守了,当务之急是好生入定调息,万莫再胡言乱语!”

“孤清醒得很!”孔素娥双手捧住鞠景的脸庞,紫宸凤眸死死盯着他的双眼,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白玉般的颊侧滚滚滑落,“你口口声声说不能,究竟是不能,还是孤在你眼中当真丑陋不堪,入不得你的眼?!”

一代明王,终究当着自家徒弟的面,哭成了个泪人。

看着眼前这张冠绝太荒的绝美娇颜此刻梨花带雨,鞠景心头亦是微微一震,隐隐生出怜惜。

平心而论,面对这等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投怀送抱,天下哪个男子能不动心?

可理智终究强行压过了欲念。

他定定看着孔素娥,长叹一声,沉声道:“师尊乃天下第一美人,风华绝代,弟子自入凤栖宫第一日起,便深知自己不过是个肉体凡胎,与师尊犹如云泥之别,万万不敢生出半分觊觎之心。往昔那些日子,不论遇到何事,弟子皆这般告诫自己。”

孔素娥泪眼婆娑,怔怔听着。

“当年师尊待我极好,言明将我视作亲子抚育。弟子起初虽觉别扭,但感念师尊恩德,亦在心底将您视作唯一的生母般敬奉。”鞠景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后来在我们数次遭遇强敌,生死悬于一线。金仙旱魁那次情势危急,你我肌肤相亲,甚至有过逾越之举……”

说到此处,鞠景面上微热,但随即便正色道:“脱险之后,师尊曾言,我与您门第殊途,我是万万高攀不上您的。弟子当时便认同了这番道理!师尊是天上谪仙,凡间本无男子配得上您,弟子如今化神,也依旧这般作想。”

“今日师尊忽然这般说,弟子委实难以适从。想来是上次生死大难,师尊久居深宫,未曾与寻常男子相处过,一时心生恍惚,错将感激与依赖当成了男女私情。”

“更何况——”鞠景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道,“你我是名分早定的师徒!此事若传扬出去,世人将如何看待凤栖宫?天下修士又将如何议论师尊?师尊数百年清誉,难道便要毁于一旦?即便为了师尊的名声,弟子也万死不敢应承!”

言罢,鞠景体内化神中期的真元轰然运转,趁着孔素娥心神剧震、真气涣散之际,猛然发力将她推开!

金仙级大乘的绝顶强者,竟被这一推推得踉跄倒退数步,呆立原地。

“师尊,您好生冷静冷静罢。今日之事,弟子只当从未发生过!”

鞠景不敢再看孔素娥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容,更不敢看那双溢满绝望的紫眸,把心一横,猛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三花静室。

殿门开阖,带起一阵清冷的穿堂风。

随着鞠景离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孔素娥周身力道仿佛在刹那间被抽得干干净净,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凉的玉石地面上。

她贵为太荒第一美人、正道魁首,何曾受过这等诛心之痛?

当年神魔大战、法身喋血,她未曾皱过一下眉头;可如今被自己视作全部寄托的徒儿这般义正辞严地当面拒斥,只教她觉得整个人生平所有的修持、所有的傲骨,都被狠狠碾碎在泥泞之中。

宽大的五彩织金云锦广袖抬起,遮住了那张泪痕斑驳的面庞。锦帕之下,隐隐传来极力克制却依然破碎的呜咽。

静室中,弱水缓步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在地的孔素娥。

魔女那张艳丽无双的脸上挂着明晃晃的讥诮,心头舒爽到了极点。

叫你这臭孔雀平日里高高在上,叫你自持正道名分对本座冷嘲热讽,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当真是报应不爽!

“哎呀呀,明王殿下怎地哭成这般模样?”弱水蹲下身子,自袖中抽出一方软帕,假意递了过去,嘴里啧啧有声,“方才不是还威风凛凛地要与徒儿私定终身么?怎地一眨眼工夫,便叫人像丢敝履似的给扔在地上了?”

孔素娥透过被泪水浸湿的广袖,冷冷扫了弱水一眼,一把将那软帕夺了过来,却未曾擦拭眼泪,只任由晶莹的泪珠砸在翠绿色的裙裾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水渍。

“看够了孤的笑话,你满意了?”孔素娥嗓音沙哑,带着无尽凄苦,“孤今日颜面扫地,道心尽碎,你这天魔总算称心如意了。”

“瞧你这话说的,倒显得本座小家子气。”弱水顺势在她身旁坐下,双腿交叠,漫不经心地挽着垂落的发丝,“咱们好歹在一条船上待了这许多时日,见你被小夫君这般无情作践,本座心底……虽说有些好笑,但也觉着那冤家忒不解风情了些。好端端一个金仙美人送上门,他倒摆起圣人谱来了。”

孔素娥听得这番话,心头更是酸楚难当,伏在膝头惨然道:“全完了……做他的女人做不成,连这师尊的脸面也丢得一干二净。他如今怕孤怕得要命,往后……往后定会迁出凤栖宫,再不愿见孤一眼了。”

说到伤心处,这位平日里威仪万千的明王竟如寻常失意女子一般,悔恨交加:“都怪孤……都怪孤当日贪图那劳什子明王体面,在天上阙明明动了心,却还偏要端着架子!如今一报还一报,景儿定是觉得孤行事放荡,枉为人师……”

“得了吧,你当小夫君当真是那等循规蹈矩的正人君子?”

弱水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自怨自艾:“那小子平日里见着美人,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在后宅荒唐起来时,哪有半点圣贤模样?他方才那番作态,不过是被你往日那套‘长辈’的说辞给架住了,一时转不过弯来罢了。”

孔素娥闻言微微一怔,抬起泪眼看向弱水:“当真?”

“本座骗你作甚?”弱水轻哼一声,晃了晃头顶那对雪白的尖耳,“他若真看重什么世俗礼法,当年在北海,又怎会由着殷芸绮那疯女人胡作非为?他嘴上说着师徒伦常、天下非议,实则是在替你那点可怜的清誉着想。至于男女之情嘛……他此前确是规规矩矩把你当长辈供着,未曾往那处想过。”

孔素娥眼底刚升起的一丝亮光再度黯淡下去,颓然垂首:“既然他不曾将孤视作寻常女子,孤又何必自取其辱?罢了,左右大仇已报,孤这金仙修为也已稳固,过几日便引动天劫,飞升上界去了断此生执念,眼不见心不烦。”

见她竟生出了避世遁走的颓唐念头,弱水眉头一蹙,暗道这臭孔雀若是当真走了,后宅之中岂非少了个顶在前面分担正宫火力的绝佳肉盾?

当下弱水冷笑一声,伸出指尖重重戳在孔素娥光洁的额头上:“飞升?你堂堂孔雀明王,遇着强敌敢舍命搏杀,怎地到了情场上便成了个抱头鼠窜的窝囊废?当年本座欲夺萧帘容肉身,被他用契约死死制住,日夜提防,本座可曾退缩过半步?如今还不是将他拿捏得服服帖帖!”

孔素娥被她戳得身子一晃,讷讷道:“可……可孤如今连名分都没了,还能有何转机?”

“名分算个什么东西?”弱水凑到孔素娥耳畔,压低嗓音,“小夫君那人,吃软不吃硬,更兼生了副豆腐心肠。你越是同他讲大义、论纲常,他越要同你划清界限。可若你将面皮彻底撕了,不管不顾地缠上去,生米煮成熟饭,待他沾了荤腥,他难道还能当真将你一剑杀了不成?”

孔素娥听得心惊肉跳,双颊滚烫:“这……这成何体统!方才他连孤以身相哺都那般抗拒……”

“蠢物!”弱水啐了一口,“方才那是他毫无防备,被你吓着了!你且想想,他身负颠龙倒凤神功,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你若是寻个由头,以助他淬炼体魄为名,或是借着丹药之力将他拘在内殿……待得锦帐低垂、肌肤相贴之时,本座便不信他那具纯阳之体能抵得住金仙仙阴的诱惑!”

“甚至于——”弱水嘴角扬起一抹恶毒弧度,“若是你肚里怀了他的骨肉,你猜猜,到了那时,他那满口的师徒大义,还能往哪里搁?”

这一字一句,如魔音贯耳,狠狠撞击在孔素娥摇摇欲坠的道心之上。

孔素娥呼吸急促,紫宸凤眸中水雾渐散,竟当真生出了一丝疯狂的希冀:“那……那孤现下便带上九转玄元丹去寻他,言明是为他稳固化神根基……”

“急什么!”弱水没好气地扯住她的广袖,将她拉了回来,“刚碰了一鼻子灰,这般硬撞上去岂非自讨没趣?对付小夫君,需得用些手段。你且附耳过来,听本座与你细细谋划……”

正是:

明王卸甲泣尘缘, 圣子惊心逃玉渊。

莫道冰心无烈火, 天魔设局诱金仙。

看官你道,这孔素娥本是云端上的高洁明王,满脑子的清规戒律,今日受了这大自在天魔的言语蛊惑,当真要舍了那数百年的清修体面,去学那凡俗深闺里的痴怨女子,设下香艳绮局去强留自家徒儿不成?

这鞠景虽仗着脚底抹油逃得了一时,又怎防得住金仙师尊与大天魔联手布下的温柔陷阱?

待得那锦帐低垂、仙阴吐露之时,这满口仁义道德、死守师徒名分的孽徒,究竟是能坐怀不乱,还是丢盔弃甲,彻底拜倒在师尊的石榴裙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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