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落定

漆黑恶瘴自乱石堆中汹涌扑至,腥风未到,凌厉的劲气已逼得人呼吸凝滞。

鞠景身前早布下三重真气护体,其本源深处更透出青蒙蒙的宝光,将那煞气隔绝在外。

孔素娥足尖点地,纵步上前,五彩织金流云羽裳迎风鼓荡,双袖展动间,已将鞠景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拉开数丈身位。

那壁厢,李晨曦背生金霞,羽翼挥展,后发先至,早行拦在鞠景与孔素娥身前。

太荒界中修行者皆知,太古万禽之中,孔雀一族以攻伐称雄,五色神光号称无物不刷;而金翅大鹏一脉,则以身法与防守独步天下,那大鹏金翅可谓金刚不坏。

太古相传,唯有第一只金翅大鹏雕的本命真羽,方能抵御太阳真火的焚烧。

万里堂受了孔素娥那霸道绝伦的翎羽重创,若非仗着天魔之种护住心脉,此刻早作了飞灰。

但见万里堂合身猛撞,正撞在李晨曦那金光流转的羽翼之上。

轰然巨响声中,万里堂身躯大震,竟被这股浩荡天威反弹而回,连退十余步方才站定。

他胸口浊气翻腾,伤处本该鲜血狂喷,此刻却爆出更为浓烈的黑气。

“你为何护他!你为何偏要护着他!”万里堂嘶声喝叫,双目赤红如血。

他苦练鲲鹏之法数百年,终究敌不过嫉妒心魔的噬咬。

天魔之种早已将他心智腐化,李晨曦越是回护鞠景,他心中那股滔天凶焰便燃烧得越发旺盛。

李晨曦面容冷若冰霜,望着这曾经的表哥,淡然道:“堂哥哥,你往日待我极厚,我自承你的情。我拦你,全因夫君命数奇特,生来受天道庇护。你妄动杀机,定遭天谴,断无好运可言。”

李晨曦天资卓绝,见识自非万里堂可比。

她深知所谓天命之子,除非域外天魔那等跳出三界外的大能出手,旁人难取其性命。

李晨曦如今已证天仙大乘,冷眼旁观这被天魔之力强行拔高修为的万里堂,深知对方撑死不过地仙境界,两人之间隔着天堑鸿沟。

她若有心,翻手间便能将万里堂碾成肉泥。

但她素来重利益算计,万里堂到底与她沾着亲故,对方所作所为,说到底全因情痴所致,并无反骨。

要她亲手了结这个爱而不得的可怜人,倒也下不去那等狠手。

“天命之子?杀不得?”万里堂仰天狂笑,笑声中满是凄厉,“你且让开!今日我偏要将这所谓的天命之子碎尸万段,倒要看看老天能奈我何!”

天魔之种惑人心智,万里堂听得李晨曦那番冷语,心中那座苦心经营数百年的痴情楼阁轰然坍塌。

妒恨与不甘填满胸臆,他心中寻思:“只要杀了鞠景,这小子便是一具毫无价值的死尸!到那时,你还能指望他什么?”执念蒙蔽了灵智,他此刻满脑子只剩下一个杀字。

“堂哥哥,你莫要这般枉送性命!”李晨曦长叹一声。

她望着万里堂那遍布魔瘴的身躯,深知对方挺过自己这关,后头还站着个孔素娥,当真是毫无胜算。

万里堂厉声喝道:“自吞下这天魔之种,我便没留退路!你且退开,我便是粉身碎骨,也能替你消耗孔素娥几分真气。难不成,你真要与我兵戎相见,亲手杀我?”

他深知绝非天仙境李晨曦的敌手,心中死志已决。哪怕做条摇尾乞怜的败犬,临死前也要撕下仇人一块肉来。

站在李晨曦身后的孔素娥,见万里堂这般疯魔,心头微震。

她冷眼打量局势,暗中催动残存真气,身侧红绫无风自动,真欲趁乱发难,先将这深不可测的李晨曦斩落剑下。

然则她目光及处,但见李晨曦法身周遭异宝流光溢彩,护体罡气森严壁垒,竟无半点破绽可寻。

李晨曦的后天灵宝悬停半空,锋芒并未直指万里堂,隐隐然竟是将孔素娥周身大穴全数笼罩在内。

显而易见,这位大鹏遗族在应对疯狗之际,对她这凤栖宫主亦是严加防范。

李晨曦底蕴深不可测。

当年金翅大鹏一族争位落败,带走宗门内无数绝世奇珍,独留那最核心的大鹏金翅在内库蒙尘。

正因如此,鞠景先前赏赐诸多天阶宝物,她皆视作等闲之物,唯独对那大鹏金翅志在必得。

此刻场中陷入死寂。李晨曦不发一言,背后金翅神光吞吐不定。万里堂周身黑气却疯狂膨胀。

“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万里堂口喷黑烟,猩红眼瞳死死盯住前方,“我要斩了鞠景!我要向你证明人定胜天,这竖子根本不值一提!”

李晨曦默然片刻,终于侧过身子,让开一条去路:“你去罢。”

她此举全非指望万里堂能建奇功、耗去孔素娥的内力,实因看透了万里堂的死期。

吞服天魔之种,心智沦丧,在李晨曦眼中与死人无异。

再者,她断定万里堂绝伤不到鞠景分毫。

孔素娥固然元气大伤,那是与她这等天仙强者相比。

猛虎虽伤,余威犹在,杀一头饿狼仍是绰绰有余。

万里堂这等地仙大乘,此刻在她二人眼中,与初学武艺的稚童无异。

李晨曦对万里堂的恨意与悲哀洞若观火,觉得对方委实太过执迷不悟。

机缘给过多次,他全数错失,如今大局已定,再来逞匹夫之勇,当真毫无益处。

她不愿双手沾染表哥的鲜血,索性遂了他的遗愿。

“逆贼受死!”

孔素娥见黑气夹着腥风扑面而来,当下娇喝一声,玉腕翻转,五色神光化作匹练横扫而出。

青、黄、赤、黑、白五彩奇光与那漆黑魔气半空相撞,劲气激荡间,光芒相互吞噬消融,发出嗤嗤声响。

万里堂得天魔之力灌注,气势越发暴涨,一张脸转为铁青之色,分明已化作不化骨般的旱魃妖物。

鞠景在孔素娥羽翼护持下,急得双目圆睁,叫道:“师尊!让我来对付他!徒儿专克天魔,您忘了幺?快歇息片刻!”

鞠景奋力挣扎,欲催动体内混沌莲子。

孔素娥却心如铁石,将他护得滴水不漏,绝不容他涉险。

先前大罗金仙残魂威势通天,若非混沌莲子,两人决计无法生还。

但眼下这万里堂不过是个跳梁小丑,孔素娥自恃身份,哪肯让仅有元婴修为的爱徒去冒险?

“师尊!前面有疯狗,后头还有李晨曦虎视眈眈,您糊涂啊!”鞠景连声大叫。

孔素娥对爱徒的叫嚷充耳不闻。

五色神光接连刷落,将那漫天黑气寸寸化解,数道翎羽破空击出,直取万里堂要害。

然则这些招数去势虽猛,却只阻得万里堂片刻,并未能一击毙命。

局势胶着,也不知是天魔之种威力太盛,还是孔素娥本源亏损过剧,堂堂天仙境明王,竟拿不下这入魔的叛徒。

“所谓天魔克星,今日倒要领教领教!鞠景小儿,纳命来!”万里堂听得鞠景出言,受了刺激,狂吼一声,全力催动身法。

他亦化作金翅大鹏雕的法身虚影,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悍然撞向孔素娥。

孔素娥神色肃然,红绫舞作一团火墙,死死封住门户。

万里堂已被魔气侵蚀神智,竟不闪不避,任由罡气切割躯体,不管不顾地倾泻真元,透支生机也要拉鞠景同归于尽。

鞠景被羽翼裹在里头,只露出一颗脑袋,急得满头大汗:“师尊,哎!”

他暗运真气,企图强行催动混沌莲子。孔素娥却早有防备,气机死死锁住他周身大穴,令他丹田内气海凝滞,半点内力也调动不得。

这番恶战,比之适才与金仙残魂的斗法虽少了几分毁天灭地的浩大,却更为凶险狠辣。

双方你来我往,各出杀招,竟呈僵持之势。

鞠景在旁观战,忽觉侧方寒芒闪烁,定睛看去,但见一道凛冽剑气宛若长虹贯日,直奔孔素娥后心而去。

“噗嗤!”

利刃割裂锦帛的闷响传出。

那飞剑以摧枯拉朽之势撕裂红绫,直直刺入孔素娥背心。

孔素娥身形剧震,仰天喷出一口鲜血。

那殷红鲜血尚未落地,便被精纯内力化作金石水火等五行精气,四下激散。

“师尊!李晨曦,你竟敢暗箭伤人!”鞠景目眦欲裂,见孔素娥鲜血染红宫装,心中又痛又急,怒骂出声。

李晨曦单手捏个剑诀,冷笑道:“孔素娥暗中行那拖延之计,我岂能容她如愿?她借着与堂哥哥缠斗,看似防守,实则暗中调息回气。这等缓兵之计,真当我是瞎子幺?”

她一语道破天机。孔素娥方才那番苦战,大半是在示弱藏拙。万里堂纵然发狂,又怎能真与孔素娥势均力敌?

万里堂全无这等深谋远虑,他脑中执念唯有杀人,狂呼着鞠景的名字,势如疯虎般合身扑至。

李晨曦本可出剑拦截,却硬生生按下剑头,冷眼旁观。

她倒要看看,鞠景口中那制服天魔的手段,究竟有何等玄机。

“师尊,快闪开!”鞠景眼见魔气当头罩下,急得大喝。

孔素娥轻咬下唇,眸中闪过决然之色。

原本护在鞠景身前的红绫骤然腾起三昧真火,将猛扑而至的万里堂死死裹住。

与此同时,她右手玉骨折扇化作一道极尽玄妙的冷电,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斜劈而出。

“喀嚓!”

头颅冲天飞起,黑血如泉涌。万里堂那被魔气侵蚀的身躯轰然倒地,徒留半截残躯在乱石间抽搐。

这一扇干净利落,端的是正道魁首的风范。

确如李晨曦所言,孔素娥先前步步退让,全是在演戏图谋恢复。

如今诡计被当场拆穿,她自是不必再留半点情面。

“景儿,其实孤……其实孤……”孔素娥身子摇摇欲坠,背心剑伤处鲜血泊泊流出。

她深知自己这回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能斩万里堂,已耗尽最后底蕴,决计再敌不过处于全盛之姿的李晨曦。

生死关头,有千言万语梗在喉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师尊!你要做什么!你快停下真气!”鞠景突觉一股阴寒绵长的真气自孔素娥掌心吐出,顺着他经脉横冲直撞,直逼脑海。

这分明是点穴截脉的手法,意欲将他强行震晕。

“孤其实……你听好,孤死之后,切莫为孤报仇!”孔素娥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说道。

她深知自己落败身死已成定局。

眼下只盼保全爱徒性命。

鞠景性子刚烈,若眼睁睁看她陨落,定会与李晨曦玉石俱焚。

倒不如趁他清醒前将其点晕,待日后那大自在天魔弱水苏醒,以天魔之威清算李晨曦自是易如反掌。

孔素娥斩杀万里堂时何等利落干脆,对那疯癫魔修满心厌恶。

可李晨曦方才讥讽万里堂的一番话,却如当头棒喝,惊醒了她这数百年的修道之心。

情爱一事,若不及早剖白,到头来唯余无尽悔恨。

她惊觉自己与万里堂何其相似,往日里端着明王架子,次次口是心非。

如今大限将至,才发觉心中竟是这般酸楚与懊悔。

为何要自欺欺人?为何要把这满腔深情带进棺材,平白给爱徒留下终生抱憾?她深爱着鞠景,绝不愿他此生背负愧疚前行。

“师尊!你快住手!你这蠢女人,我早说过能对付他!”鞠景察觉她生生死志,破口大骂。

他哪能瞧不出孔素娥认为必死无疑,才行此下策?

若孔素娥不耍那心机拖延,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如今被李晨曦将计就计,反倒作茧自缚,彻底断了生路。

“你这逆徒,骂得再难听些也无妨……景儿,师尊……师尊心底里,实是爱极了你的!”

听着鞠景的痛骂,孔素娥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

从当年殷芸绮手中抢下这个凡人赘婿,到极寒囚笼中的言语交锋;从他挨了打非但不逃,到演苦肉计拼死相护,两人便这般结下孽缘。

鞠景并非什么惊才绝艳之辈,唯独重情重义、识时务。

孔素娥发誓,起初真当他是徒弟晚辈,究竟何时芳心暗许?

是他第一次乖巧拿捏玉足化解怒气?

还是听他出言维护时心头泛起的甜意?

亦或是喂哺他时那肌肤相亲的悸动?

她很清楚,真正沦陷的那一刻,是天魔宗灭世之战。

这宝贝徒儿舍生忘死,将她们三女死死护在怀中。

那一刻,她卸下所有防备,深切体味到做他女人的那份沉醉。

但高傲的孔雀明王,岂能轻易折节?鞠景曾当面说她“不是喜欢的类型”,这根刺扎在心头,教她步步退缩,平白让他受了许多委屈。

如今这番深情终于大白于天下。哪怕用这等取巧法子,孔素娥心底竟生出前所未有的释然,直面生死再无所惧。

只可惜,她这番煞费苦心的安排,并未能如愿将徒弟震晕。

“爱个屁!你休想这般丢下我!”鞠景钢牙紧咬,双目圆睁,拼尽周身真元,竟硬生生将孔素娥点来的真气导入丹田气海。

鞠景周身青光大盛,混沌莲子感受到危机,开始旋转反哺。

青蒙蒙的光华瞬间将孔素娥笼罩,那深可见骨的剑伤得这造化之气滋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生肌。

非但如此,十步开外万里堂那半截残躯上的浓烈天魔黑气,亦被青光牵引,犹如百川归海般源源不断涌入鞠景经脉,化作最精纯的补品。

孔素娥妄图凭残力震晕他,简直是痴人说梦。

“夫君,这般明目张胆地偏帮外人,可教妾身好生伤心呢!”

半空之中,李晨曦见鞠景青光大放、孔素娥伤势竟有复原之兆,眼中厉芒一闪。

她维持金翅大鹏法身,毫不迟疑地化作一道贯日金光,挟天仙之威直扑孔素娥。

她深谙兵法,趁你病要你命,绝不容孔素娥有半分喘息之机。

“小夫君正吸纳天魔本源练功,你这贱婢瞎搅和什么!”

眼看李晨曦挟风雷之势杀到,突觉周围空间陡然凝固。

李晨曦骇然发觉,自己那足以撕裂虚空的天仙法身,竟似陷入了粘稠的泥沼,手脚僵硬,分毫不听使唤。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顺着那股沛然莫御的威压望去。

废墟高处,一名金发红瞳、头顶兔耳的绝色异域佳人正舒展腰肢。

她看似随意地张开纤掌,隔空虚握。

堂堂天仙大乘的李晨曦,在那只玉手掌控之下,真似一只被捏住命脉的柔弱雀鸟,纵有通天彻地之能,除了心胆俱裂,再也施展不出半点反抗余力。

“小娘子!”鞠景瞧见那熟悉的身影,心头狂喜,失声疾呼。

话音未落,脑海中一阵天旋地转。

那万里堂所化的天魔本源实在太过庞大,混沌莲子炼化虽快,他的经脉却难以承受这等洪流冲刷,双眼一翻,竟是生生被这股磅礴灵气给冲晕了过去。

而在他昏迷的识海深处,伴随着混沌莲子的反哺,那盘膝而坐的元婴头顶,真气氤氲结蕊。

“噗”的一声轻响,第一盏莲花命灯悠然点亮。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三花聚顶,光耀识海。

正是:

明王喋血吐深情,大鹏折翼遇魔临。

造化青莲吞煞气,三花聚顶定乾坤。

看官你道,那李晨曦本以为证了天仙,便可将凤栖宫的基业与这天命之子尽数收入囊中。

偏生撞上了大自在天魔这尊煞神,真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鞠景这小子因祸得福,借着天魔本源竟在识海中点亮了三花,元婴大成。

不知这弱水大发神威,要如何炮制那不可一世的李晨曦?鞠景醒转之后,面对孔素娥那一番生死剖白,这错综复杂的后宅修罗场又该如何收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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