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过年

离火秘境深处,地底火脉纵横交错。

四壁皆是暗红岩层,地气炽热逼人,寻常修士行至此处,定要运转真气苦苦抵御,方能不被这燥毒之气伤了心脉。

且看那鞠景,身披凤栖宫五彩金线交织的法袍,腰悬极品温润玉佩,独步于这凶险绝地之中,步履从容,闲庭信步,全无半点身陷危局的仓皇之态。

孔素娥先前对他千般叮嘱、万般担忧,如今看来,实乃关己则乱。

这离火秘境中孕育的妖物虽多,但能伤及鞠景分毫者,可谓寥寥无几。

寻常时候,鞠景与那些低阶凶兽过招,连太阿剑都不屑拔出,单凭一柄寻常飞剑与几套拳脚功夫,便能与之周旋一二,权当是活络筋骨。

若真到了祭出太阿剑的地步,那便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戮。

后天灵宝的威能,本就违背这世间常理,加上鞠景此刻体内真元充沛,已达金丹九转之境,那些充其量不过元婴初期的秘境凶兽,在他剑下根本走不过一招半式。

便说方才,一头体型如小山般的烈火巨熊拦住去路。

此兽浑身披挂着熊熊烈焰,双目赤红,咆哮之间,震得四壁岩石簌簌而落,端的是威风凛凛。

鞠景心中暗暗思忖:“这畜生皮糙肉厚,倒是块试招的好料子。”

交手之际,那巨熊凭着本能,挥舞烈焰巨掌扑击而来,力道足可开山裂石。

鞠景却不急于取它性命,脚下踏出奇门方圆之步,身形飘忽不定。

那巨熊连连扑击,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未曾沾到。

待得巨熊气力稍有不继,鞠景反手掷出数道明黄符纸,指尖法诀变幻,登时在巨熊周身布下一座奇门困阵。

巨熊左冲右突,接连撞在无形气墙之上,撞得头晕眼花,气急败坏。

这等只知凭借蛮力的野性生灵,哪里懂得修真界修士斗法的百般机变。

在它那混沌的认知里,对敌唯有生死相搏,哪里想得到眼前这人类修士,手段竟是一层接着一层,绵绵不绝。

先是用寻常剑招游斗,继而布阵困敌,待到巨熊的凶性被彻底消磨殆尽,鞠景方才收起戏耍之心。

只听得“铮”的一声清绝剑鸣,混元一气太阿剑轰然出鞘。

剑光起处,犹如九天奔雷,浩荡剑气直接无视了巨熊那坚逾精钢的皮毛与护体烈焰,自其颈间一闪而过。

巨熊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死前大睁着双眼,瞳孔中尽是不解。

它实在难以明白,这人既然有此等毁天灭地的手段,为何一开始不直接用出,非要将它戏弄至死。

鞠景神色漠然,太阿剑入鞘,连看都未曾多看那巨熊尸身一眼。

巨熊身后数丈外的岩缝中,正生着一株流光溢彩的灵草,霞光闪烁,赫然是一株天阶品质的奇珍。

鞠景迈步走过,竟是丝毫不作停留。

这等能引得外界无数修士争得头破血流、甚至同门操戈的天地造化,在他眼中,却与路边杂草无甚分别。

他心中亮堂得很,自己坐拥凤栖宫极品资源,又有混沌莲子这等逆天之物,这般寻常天阶药草,自当留给宗门里那些苦苦求索的有缘之人,他断不会去断了同门的道途。

长生大道,漫漫修远。

鞠景顺着暗红色的地底通道缓步前行,耳畔唯有自己平缓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岩浆翻滚的沉闷声响。

一连数月,他在这秘境中每日除了斩杀妖兽,便是打坐歇息;歇息够了,起身再寻妖兽厮杀。

初入秘境时,将平生所学武技与法术一一印证于实战,倒也觉得酣畅淋漓。

然则时日一长,一股深深的枯寂之感便涌上心头。

他不禁放慢了脚步,心中大发感慨:“世人皆羡大能修士长生久视,我却不知,若是这漫长岁月里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长生又有何益处?简直比坐水牢还要难熬十倍。”

鞠景过往的日子,可谓是温柔乡里泡出来的。

平日里在凤栖宫,有戴玉婵那等侠骨柔肠的绝色女修在庭院中舞剑娱目;退至书房,有慕绘仙这等乖顺可人的通房丫头红袖添香、殷勤侍奉;更莫提还有师尊孔素娥那等冠绝天下的美人,时常在侧照拂。

往昔那繁花似锦、香泽环绕的日子,早已将他的心性养得刁钻。

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简难。

如今周遭只剩下这灰扑扑的岩石与枯燥的杀戮,鞠景只觉整个世界都失了颜色。

他如今方才有些体悟,师尊孔素娥先前为何那般防备他在这秘境中乱结情缘。

并非全因双修名额之争,实乃师尊早已看透他这等耐不住寂寞的心性。

若是此时有个相貌尚可的女修落难于此,凭他鞠景如今的手段与权势,略施恩惠,必定是手到擒来,轻易便能收入房中。

想到此处,鞠景暗暗叹了口气。

早知今日这般百无聊赖,当初便该出言劝一劝戴玉婵,让她莫要急于突破元婴之境。

若是能有玉婵姐姐陪着在这秘境中游山玩水,即便遇上再多凶兽,倒也是一桩风雅妙事。

方才斩杀了那头实力堪比元婴境的巨熊,鞠景料想这方圆数十里内,应当再无更强的威胁。

他打定主意,要去寻个人迹罕至的僻静所在,布下重重隔绝阵法,美美地睡上一觉,哪怕一觉睡到秘境试炼结束也无妨。

他一路刻意避开灵光氤氲之地,专挑那等狭窄荒凉的石林穿行。

行出不多时,前方的乱石迷阵后,竟隐隐传来人声。

鞠景脚步一顿,本能地便要隐去身形绕道而行。

过去这几个月里,他便是一直遵循着这等避世不出的法子,免得与凤栖宫的同门撞见,生出诸多不必要的攀附与是非。

更何况,他对孔素娥立过重誓,绝不在这秘境中给她招惹徒弟媳妇,自当洁身自好。

可是,那枯寂了数月的心绪,此刻却如干柴遇了火星。

他实在是太想听听活人的声音,太想与人攀谈几句了。

“我不过是去瞧个热闹,只要不动色心,与人闲聊几句解解闷,想来也算不得违背誓言。若是有女修在场,我掉头便走便是。”鞠景这般在心中为自己开脱,当下收敛周身气息,施展出绝顶轻功,悄无声息地朝着人声处靠近。

借着一块巨大赤岩的掩护,鞠景探目望去。

只见前方一片稍显空旷的石地上,五六名身着凤栖宫服饰的男修,正呈扇形散开,将一人牢牢围在正中。

鞠景定睛细看,那被围困之人,竟是一个相貌极美的年轻女子,看那眉眼轮廓与身段,赫然便是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的孔青黛。

鞠景心中微沉,脚下停了动作,暗自静观其变。

只见那群男修之中,为首一人身形高挑,相貌俊美不凡,满头青发高高束起,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中透出浓郁的紫色光华。

鞠景知晓凤栖宫的底细,这青发紫眸,正是孔雀一族血脉纯正的象征。

眼中紫意愈深,其在族中的地位便愈是尊崇。

这为首的青年,名唤孔上允,此刻他手中倒握着一把玉骨折扇,面带怫然之色,厉声喝道:“孔青黛,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快快告诉我,那林寒究竟躲在哪里!”

孔青黛身陷重围,面色虽苍白如纸,但身姿挺拔,美眸之中全无屈服之意。

她冷冷回望孔上允,清叱道:“孔上允,我凭什么要告诉你?林寒去往何处,与你又有何干系!”

“与我何干?”孔上允怒极反笑,“当初族中长辈定下你我婚约,你百般推托,不愿嫁我。后来你更是不顾一切去参加那人族少宫主的侍女选秀,我为了成全你的向道之心,也都强忍了下来。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背着我与那林寒拉扯不清!”

隐在暗处的鞠景听闻此言,不禁暗暗摇头。

孔上允这番说辞透着股怨毒的苦主酸气。

修真界中,美貌与天赋并存的女子,本就是各方势力争夺的明珠。

孔青黛既然有心追求更高的庇护与大道,自然看不上孔上允这等偏安一隅的族内子弟。

背弃婚约固然有伤颜面,但孔上允将所有过错归咎于旁人,足见其心胸狭隘。

“你身为我孔雀一族血脉,不思为本族出力,却偏要向一个人族献媚!孔雀一族的万载颜面,都让你这贱婢丢得一干二净了!”孔上允越说越怒,眼角不住抽搐。

未婚妻当众退婚已是奇耻大辱,如今又为了一个人族修士与他针锋相对,换作任何一个心高气傲的羽族天骄,怕是都难以咽下这口恶气。

孔青黛却非那等逆来顺受的软弱女子,她闻言冷笑连连:“孔上允,你在此大放厥词,莫不是在讥讽宫主大人,还是在非议少宫主?少宫主乃是宫主亲传,你口口声声辱骂人族,便是这般尊师重道的么?”

孔青黛深知硬拼绝无胜算,当即搬出凤栖宫如今最大的政治正确——孔素娥与鞠景,试图以大势压人。

孔上允面色一变,显然对孔素娥的威名十分忌惮。

他冷哼一声,手中折扇在掌心重重一击,强自辩驳道:“你休要在此强词夺理!少宫主是何等人物?那是身负混沌莲子的天命之子,是我凤栖宫未来的执掌者!那林寒又是个什么东西,区区一个底层散修,你也敢拿他与少宫主相提并论?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孔上允利落地将鞠景与林寒切割开来。

在凤栖宫如今的局势下,任谁都知道,绝不能在明面上对鞠景有半分不敬。

即便他心中对鞠景这个人族掌权再是不满,面上也必须维持着十二分的尊崇。

孔青黛见他避重就轻,当下毫不留情地揭其疮疤:“好一个不能相提并论!可林寒与少宫主同为人族,这乃是不争的事实。你口口声声看不起林寒,可人家林寒的天赋,却比你这所谓的孔雀族天骄高出不知多少倍!若非如此,他又怎能在入门试炼大比中力压群雄,将你们这些自诩高贵的羽族子弟踩在脚下,夺得那第一的头衔?”

此言一出,孔上允与其身后几名孔雀族男修的面色,登时变得极为难看。

林寒那次夺魁,无疑是狠狠扇了整个羽族守旧派一记响亮的耳光。

守旧派长老们常年把持宗门资源,对外宣称羽族血脉至高无上,不需广纳外族。

谁知林寒这一个人族散修,却在万众瞩目之下,堂而皇之地夺了头名,不仅打了他们的脸,更动摇了他们在宗门内固步自封的根基。

孔上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怒火,冷声道:“你给老子住嘴!那日试炼,不过是族中兄弟相互防备、互相牵制,倒让那小子钻了空子,捡了个天大的便宜!此次秘境试炼,我定要亲手将他斩落马下,夺回原本就该属于我的第一!”

“既然你有这等自信,那便堂堂正正等他出了秘境,在演武场上一决高下。何必在这暗无天日的秘境之中,行这等纠集人手、逼问下落的鬼祟勾当?”孔青黛语含讥讽,“莫不是你心中清楚,林寒如今已是金丹九转的修为,你这八转的境界,若是单打独斗,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孔上允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被戳中痛处,他再难维持那翩翩公子的做派,阴恻恻地说道:“我不过是不想看他暴殄天物,浪费了那道‘金丹九转的道蕴’罢了。你如今孤身一人在此游荡,想必是他寻到了一处隐秘的暗室,撇下你独自去闭关炼化那道蕴了吧。”

听到“道蕴”二字,孔青黛的身子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鞠景在暗处看得分明,孔上允这番推测,怕是正中靶心。

林寒多半是寻到了大机缘,正在闭关的紧要关头,孔青黛为了护他周全,这才主动现身引开这群追兵。

孔上允见孔青黛神色有变,知晓自己猜中,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语气愈发森寒:“孔青黛,看在大家皆是孔雀一族同宗同源的份上,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林寒的下落,我放你离去。莫要逼我对你用那搜魂的强制手段,届时伤了你的魂脉根基,你这辈子的修行路也就走到头了。”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孔青黛银牙紧咬,忽地后退半步,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把散发着幽光的半月形钩爪赫然在握。

她摆出防御的起手式,真气流转全身,面对五六名金丹期高手的包围,竟是生出了一股决绝战意:“那便手底下见真章!你当我是被吓大的不成?你不过也是金丹之境,想要拿下我,也得崩掉你几颗牙!”

孔上允眉头微皱,他虽人多势众,但孔青黛若真拼死抵抗,拉上一两个族人垫背也并非全无可能。

他仍想做最后的劝说,试图从大义上瓦解对方意志:“你我同宗同宗,血脉相连。你宁可去帮一个外人,也不愿帮我这个同族兄弟?放眼如今的孔雀一族年轻一辈,我是最有希望在将来突破桎梏、达成天仙级大乘的修士。你如今这般阻挠,便是在断送我族崛起的绝世机缘!”

“好一套强盗逻辑!”孔青黛对这番说辞嗤之以鼻,手中钩爪寒光大盛,心中虽紧张万分,面上却全无惧色,“什么你的机缘?即便帮你拿了道蕴,你又能如何?我们凤栖宫早已有了少宫主这位绝世天骄,孔雀一族何需再供养你这等心怀鬼胎之人?听你这口气,难不成将来还想凭借修为,与少宫主去争夺那宫主的大位?”

孔青黛此言诛心,直接将孔上允的野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孔上允被揭破心思,索性不再掩饰,坦然昂首道:“少宫主若是真能天仙有成,那我等自然心服口服,奉他为主。可若是他这般依靠外物之人中途陨落,天仙不成,凤栖宫这万里基业,难道要落入旁人之手?孔雀一族终究还是要靠自己的血脉来做主。我这般筹谋,自然是按着规矩办事,有何不可?”

在他眼中,鞠景区区一个人族,即便有孔素娥庇护,也绝不可能得到羽族守旧派的真心拥戴。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乃是世家大族根深蒂固的执念。

“规矩?凭你也配谈规矩?”孔青黛冷笑连连,看孔上允犹如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废立宫主这等大事,借你十个胆子,你敢吗?待到飞升上界,你就不怕引来宫主大人的雷霆震怒、将你抽筋扒皮?更何况,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妄想天仙之境?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看你才是目光短浅、活在梦里!”孔上允大笑一声,“如今这太荒世界的灵气越发浓郁,大世将至,天仙辈出。凭我孔雀一族的纯正血脉与我的天资,成就天仙级大乘,早非昔日那般遥不可及!待我大道有成,何惧她孔素娥?”

这等大言不惭的话语,听得暗处的鞠景险些笑出声来。

如今这世道,天仙级大乘早已非往昔那等横压一世的无敌存在。

在鞠景这等身负多件后天灵宝、战力远超境界的怪胎面前,寻常天仙也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罢了。

孔青黛亦是被孔上允的狂妄气笑了:“哪怕天地变革,也轮不到你这等连与同辈公平一战都不敢、只知仗势欺人的鼠辈去成就天仙!若连你这种货色都能成仙,那天仙大乘的颜面怕是要被你丢尽了。真是阿猫阿狗,都敢自称有天仙之姿。”

孔青黛的言辞句句戳在孔上允的肺管子上。

他那俊美的面容已涨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暴起,猛地一合折扇,厉声道:“冥顽不灵的贱人!既然你一心求死,那老子便成全你!等我擒下你,必用搜魂之术,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孔青黛深吸一口冷气,目光在周围那几名蠢蠢欲动的孔雀族男修脸上逐一滑过。

她知晓今日九死一生,心中却并无多少悔恨,只是朗声回道:“你竟连这等恶毒的邪术都修习了。看来我当初拼死退婚,实乃我此生最庆幸之事。你若有种,便来取我性命,想从我口中探听半点消息,休想!”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孔上允周身真气激荡,那柄玉骨折扇已然泛起重重杀光,正欲下令围攻。

便在此时,一阵沉稳悠然的足音,自那乱石迷阵后徐徐传出。

“咚、咚、咚……”脚步声不急不缓,却在这一片死寂的石林中显得格外突兀,瞬间便将那紧张的肃杀气氛生生打断。

众人大惊失色,不约而同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青年修士双手负于背后,信步踱出。他面容俊朗无俦,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来人,正是凤栖宫少宫主,鞠景。

孔上允眼瞳猛地一缩,心中虽是惊骇欲绝,但面上变幻极快。

那满脸的暴怒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手中折扇一收,连忙躬身行礼,换上一副谦卑友善的笑脸,恭声问道:“少宫主?您……您怎会屈尊降贵,来到这等灵气枯竭的荒僻之地?”

鞠景故意将那沉重的脚步声放出,便是要营造出自己刚刚路过、毫不知情的假象。

他停下脚步,装出一副无聊透顶的模样,随口答道:“哦,没什么。本少主刚刚突破到了金丹九转,觉得闲着无聊,便在这秘境里到处转转,全当是散心了。倒是你们,不去那些灵气充裕的宝地寻觅机缘,跑到这等穷乡僻壤来作甚?莫不是这里头藏着什么连本少主都不知晓的绝世机密?”

此言一出,孔上允等人皆是心中一凛。金丹九转!这少宫主的修行速度,简直快得令人发指。

鞠景目光一转,仿佛才刚刚瞧见被围在当中的孔青黛,当下故作惊奇地“咦”了一声:“等等,青黛小姐怎的也在此处?你那同伴呢,怎就留你孤身一人?”

孔青黛见鞠景现身,那绝望的眼眸中瞬间亮起了希冀的微光。

她如同抓住了世间最牢靠的救命稻草,再顾不得什么矜持,急声呼救:“少宫主,救我!”

孔上允见状,眼珠一转,立时计上心来,恶人先告状道:“少宫主明鉴!属下等并非有意为难青黛小姐。实乃大家同行之时,发现了一处蕴含天道机缘的道蕴。谁知青黛小姐见财起意,竟将其偷偷私藏。属下等不过是让她交出属于宗门的造化,她却百般抵赖,甚至要与我等动手。属下等这也是无奈之举啊!”孔上允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那愤怒委屈的神态,当真是做戏做到了十分。

孔青黛气得面无血色,浑身发抖,指着孔上允怒斥:“你血口喷人!我何曾见过什么道蕴?你们这些卑鄙小人,分明是想逼问我林寒炼化道蕴的下落,这才将我围堵于此。少宫主,您万不可听他一面之词,他那无耻嘴脸,实在令人发指!”

“你才是满口胡言!”孔上允毫不退让,指着周围的几名族人道,“我们这些孔雀一族的子弟皆可作证,你敢说你没有私藏道蕴?”

“你们本就是一丘之貉,自然帮着他说话……”孔青黛急得眼眶泛红。

“行了,行了,都给本少主住口!”鞠景皱起眉头,面露不耐烦之色。

他好似一个被门下弟子争吵吵得头疼的糊涂上位者,极为随意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双方的争辩。

鞠景以一种满不在乎的口吻说道:“你们也别吵了,清官难断家务事。本少主方才在那边转悠,倒是真发现了一处藏有道蕴的地界,其上散发的气息,足以助人突破金丹九转。这样罢,我带你们过去取了那道蕴,你们便放过青黛小姐,大家同门一场,莫要为了些许机缘伤了和气,如何?”

孔青黛闻言,心中大急,惊呼出声:“少宫主,万万不可啊!不能将那等机缘白白便宜了他们!”在她看来,鞠景这般和稀泥的做法,简直是糊涂透顶。

凭什么要用凤栖宫的至宝,去填这群乱臣贼子的无底洞?

鞠景却转过头,轻描淡写地瞥了孔青黛一眼:“好了,青黛小姐休要多言。他们到底也是师尊同宗同源的族人,区区一道道蕴罢了,权当是本少主赏给他们的。孔上允,你们几个,还不快跟上?”说罢,鞠景竟真就转身,将毫无防备的后背卖给了孔上允等人,迈步便欲带路。

孔上允等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难以掩饰的狂喜。

他们万没料到,这传闻中心狠手辣的少宫主,竟是个不知人间险恶的软柿子。

非但没有深究他们围杀同门的罪过,反倒要平白送上一桩天大的机缘。

“多谢少宫主大恩,属下等感激涕……”孔上允压下心头的狂喜,双手抱拳,深深弯下腰去,身后的五名孔雀族男修亦是齐刷刷地躬身行礼,防备之心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

然而,那个“零”字还未出口。

异变陡生!

孔青黛那漂亮的丹凤眼猛地瞪大。

只见前方那看似闲庭信步的背影,忽地爆发出如渊似海的恐怖杀意。

鞠景连头都未回,右手拇指轻轻一挑剑格。

“铮——”一声宛如龙吟般的龙吟冲霄而起。

混元一气太阿剑出鞘!

没有半分真气对撞的轰鸣,没有华丽繁复的剑招。

唯有一道凝练至极、仿佛能切开虚空的青色剑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呈一个半圆的弧状,自那躬身行礼的六人颈间一掠而过。

时间,在这一刹那仿佛静止。

孔上允脸上的假笑甚至还未来得及褪去,他那双高贵的紫色眼眸中,还残留着对未来的无尽憧憬。

下一刻,六颗大好头颅,伴随着冲天而起的血柱,齐刷刷地滚落尘埃。

这等杀伐速度,这等力量层级的绝对碾压,连那头元婴期的烈火巨熊都无法抵挡,更何况是这几个毫无防备、最强不过金丹八转的羽族修士?

他们甚至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更来不及感到半分痛苦,便已被那绝世剑芒斩得形神俱灭,身首异处。

太阿剑在半空中挽出一道绚烂的剑花,滴血不沾,悄然入鞘。

鞠景转过身来,神色冷漠得如同捏死了几只路边的蚂蚁。

他从怀中慢条斯理地捻起一张明黄符纸,真气一吐,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团幽蓝色的异火。

鞠景信手一挥,那幽蓝火焰落在地上的六具尸体与头颅之上。

不过转瞬之间,“嗤嗤”作响中,六具尸体连同他们身上的储物袋、法宝,皆被焚成了一地随风飘散的飞灰。

这套毁尸灭迹的手法,行云流水,轻车熟路,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少宫主私下不知道为此下了多少苦功。

“少……少宫主,您……您这是……”

孔青黛呆呆地望着眼前这血腥荒诞的一幕,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孔雀族天骄,眨眼间便化作了飞灰。

这等反差带来的视觉与心理冲击,令她双腿发软,忍不住连连吞咽口水,娇躯畏缩着向后退了半步,望向鞠景的眼神中,再无半点先前的亲切,唯有深深的敬畏与恐惧。

鞠景低头看着地上那一滩灰烬,厌恶地“呸”了一声,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荡然无存。

他看向惊魂未定的孔青黛,语气森寒:“我早便到了。这等觊觎宫主之位、背地里非议师尊、妄图有朝一日取我代之的乱臣贼子,此时不杀,难道还要留着他们过年不成?”

孔青黛闻言,心中又是一颤,强自稳住心神,颤声问道:“少宫主既然早已洞悉他们的反心,以您的修为,直接动手便是,又何必……何必再刻意与他们演方才那出戏?”

鞠景闻言,唇边泛起一丝笑意:“还不是因为你这丫头被他们团团包围,若是我贸然出手,万一他们狗急跳墙,伤了你的性命,岂不是得不偿失?杀这等跳梁小丑,自当是在他们自鸣得意、防备最为松懈之时,方能一击建功,做到片叶不沾身。”

孔青黛怔立当场,望着眼前这运筹帷幄、杀伐果决的青年,心中五味杂陈。

正所谓:

袖藏乾坤笑里刀,青锋一出鬼神嚎。

可怜孔雀凌云志,化作飞灰散九霄!

孔青黛大难不死,得见少宫主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雷霆手段,一颗芳心究竟是敬是畏?

两人结伴同行于这暗无天日的秘境之中,孤男寡女,又将生出何等旖旎牵绊?

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在这乱石迷阵的幽暗深处,正有一双饱含怨毒与屈辱的眼睛,如毒蛇般死死盯着这一切。

这双眼睛的主人究竟是谁?

他那扭曲的怒火,又将在这离火秘境中掀起何等腥风血雨?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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