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礁岛群后,一众上清宫的长老正自战战兢兢,忽见天际虹光乍破,撕裂重重阴霾。
待那流光降下,原本面如土色、惶惶不可终日的长老们,登时齐齐舒了一口长气,面皮上皆泛起绝处逢生之态。
来者非别,正是上清宫大长老萧帘容、凤栖宫明王孔素娥,以及那位在修真界中名声犹如云山雾罩的少宫主,鞠景。
三人并肩踏虚而立。
萧帘容一袭素白月华裙,身姿丰盈却透着凛然不可犯的清贵;孔素娥则是一挑青云百鸟裙,手摇折扇,眉眼间尽是睨视天下的狂傲。
两大太荒绝顶的大乘期女修,分立左右,倒将那居中的鞠景烘托得尤为惹眼。
鞠景今日着了一身厚重的黑衣长衫,双手负后。
他身上虽无那等天仙大乘的排山倒海之威,甚至观其气机,不过堪堪筑基境地,但他立在这东海死局之中,神色之自若,渊停岳峙,竟稳压全场。
他既是这风暴的中心,又似一片甘当绿叶的苍崖,稳稳承托着身畔的两朵绝世娇花。
见到自家定海神针驾临,杨尘川等一众上清宫长老连忙从防御法阵中撤出,快步迎上,齐刷刷地打了个道侣稽首。
“明王殿下、大长老,鞠少宫主——”
众人声若洪钟,眼底满是“救兵终至”的期盼。
殊不知,萧帘容落定之后,那清冷的眸子只在周遭这群同门脸上一扫,檀口微开,吐出的话语却如一盆当头浇下的冰水,将众长老滚烫的心思浇了个透心凉。
“诸位在此死守,辛苦了。”萧帘容眉心微敛,面容肃杀,声线中听不出半分喜怒,“我此番已请动明王殿下,联手对付那魔头。此间凶险远超尔等想象,你们且先回宗门去罢。这魔头绝非你们所能转圜,留下也是无益,此地交由我们接手续办。”
萧帘容如今非同往日,不仅身心皆已归属鞠景,且在那悬空仙山菩提树下,早已洞悉了这怪物的真实身份——那是大罗金仙袁震残躯所化的绝世旱魃!
面对这等高维度的万古杀局,眼前这群平日里作威作福、实则不过地仙甚至人仙境界的长老,与那些道宫里一碰就碎的青铜傀儡毫无二致。
她此言本是念及同门一场,欲护他们周全,教他们滚得越远越好,莫要被大罗金仙的威压碾成肉泥。
众长老闻言,面面相觑,那作揖的手皆是僵在半空,脚下非但没挪动半分,连眼神也突生异样。
短暂的死寂过后,一名蓄着山羊须的长老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语气中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执拗与不满:“大长老这说的哪里话?大敌当前,当真不需要我等在一旁帮衬一二?”
这不满的苗头一生,众人心底的算盘便劈里啪啦地打响了。
这修仙界中,说是斩妖除魔,说到底皆逃不过“财帛动人心”五字。
那破海而出的天仙古道宫,即便是瞎子也能瞧出是一处绝代大能的秘境。
方才他们在雷劫边缘观望,那道宫废墟中偶然闪烁的法宝珠光、灵草仙辉,无一不教这群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垂涎欲滴。
众人暗暗思忖:“这只旱魃大魔硬顶了九霄神雷这许久都不死,它那老巢里得藏着何等逆天的奇珍异宝?便是指头缝里漏出些边角料,也足够我等受用终生、参悟大道了。如今大长老一来便要赶人,莫不是见财起意,欲借凤栖宫的势,将这天仙秘境一口吞尽?”
萧帘容本就心性淡泊,又是自必死之局中杀出的一腔血勇,哪里晓得这群人在这等生死关头,脑子里盘算的仍是蝇头小利。
她见众人不退,只当他们是不自量力,遂重重哼了一声:“你们帮不了什么忙,强行插手,只会成了累赘,反倒教我们斗法时分心误伤了你们。”
这话原是大实话,落在这群被贪欲蒙了心的长老耳中,却成了极度刺耳的轻蔑。
“大长老此言差矣!我等虽不才,却也不惧这生死之战,理当御敌于东海之外!”
“正是此理!那天魔纵然强横,如今硬抗了这般久的雷劫,必是外强中干。待雷劫一过,它理应受天道牵引,飞升而去。我等留在此处,只为防它临去前发疯倒扑,祸乱我中土神州!”
“说得不错!人多力量大,我等身后站着的乃是上清宫的万载基业,是中土的黎民苍生,在此等除魔卫道的大义面前,焉能做那临阵脱逃之辈!”
数名长老你一言我一语,言辞恳切,慷慨昂扬。
那等大义凛然之态,真真教人挑不出一丝错漏。
平日里遇上化神期魔修都要思量再三、惜命如金的老狐狸们,此刻有了两位天仙级的大乘期在场兜底,胆气登时壮如斗牛,竟个个都成了不怕死的铁骨诤臣。
萧帘容气得柳眉倒竖,冷声斥道:“尔等简直冥顽不灵!我们可没有闲暇去兼顾你们的性命!这怪物与昔日天魔宗进犯的大乘期修者同源,皆怀有天魔本源之力,其恐怖之处,岂是凡俗法术可挡?”
她本欲拿天魔之力震慑这群人,孰料那山羊须长老目光往旁边一瞥,竟自抚须干笑一声,阴阳怪气地顶了回来:“无妨无妨,大长老不必忧心。且看您身畔这位鞠少宫主,区区金丹未结之境,尚能面不改色地直面这种绝世邪魔,我等好歹也是大乘之尊,又有何不敢在此压阵?”
此言一出,众长老纷纷附和。
在他们看来,孔素娥与萧帘容这等绝顶大能,赴这等死地居然还随身带个筑基期的“小白脸”同行,可见什么“十死无生”、“无法兼顾”,皆是想独吞宝物的托辞。
连个低阶修士都能带,带上他们这群大乘长老又有何妨?
萧帘容听得心中滞塞,正不知如何辩驳,一旁的孔素娥却已将折扇“啪”地一拢。
孔素娥何等人物?
那颗玲珑七窍心只随意一转,便将这群道貌岸然的老牛鼻子看穿了个底儿掉。
她凤目流转,视线扫过这群贪婪之徒,又望向远处因雷火洗礼而越发沧桑古朴的残破道宫,心中已是了然八九分。
“诸位倒是生就了一副好胆色。”孔素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每人耳鼓上,“这魔头待会儿渡劫是成是败,本座不知。但本座丑话说在前头,今日除魔,孤只管护着孤的宝贝徒儿,半点不会分神去庇护旁人。你们执意要留,那生死各安天命,休怪孤言之不预。”
众长老虽慑于孔素娥的赫赫凶威,心中却不以为然,皆觉这是凤栖宫欲将其排挤出局的话术。
“不必明王殿下劳心,我等自当管好自己。”
“正是,我等无需庇护,留下来,也是想瞻仰大长老与明王殿下剿魔的绝世风采。”
“大长老战威无双,况且这等天地奇观,那魔头雷劫一完,必然是要飞升天外的,咱们从旁策应便是。”
面上虽说得漂亮,这群人的心思却是出奇的一致:说什么也不退!
只要皮赖脸地熬过这最后关头,等魔头飞升,道宫里的宝贝便是无主之物,大家各凭本事抢夺,总能分一杯羹!
萧帘容见他们油盐不进,心中又急又气,更不解这些人何以对道宫生出这等不要命的执念。
对于一个早已将性命乃至灵魂都托付出去、看淡外物的人妻而言,她实在无法理解这群人算计战利品的疯癫。
“你们若真有这等向道除魔之心,我自不好硬夺了你们的志气。但我须得明言,我感知此魔之根基,更在我辈之上。你们一旦发觉气机不对,须得立刻抽身遁逃,这魔头手段之诡异,远超修真界常理。”
萧帘容语气放缓了些,她甚至不知道,正是自己和孔素娥的联袂而至,反倒成了这群人疯狂作死的最大定心丸。
一直躲在人堆里察言观色的杨尘川,此刻眼睛骨碌碌一转,似逮住了某个关窍,故作惊诧地高呼道:“比天仙级大乘还要强?那岂不是传说中的……金仙临尘?难怪,难怪这雷池比起当初郝宫主渡天仙劫时,凶残了百倍不止!”
此言一出,周遭数十名长老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旋即,那倒吸的凉气便化作了眼底压抑不住的火热。
一双双放着绿光的眼睛,死死盯向远空那沉浸在雷网中的旱魃,目光又贪婪地滑向旱魃下方的紫金道宫。
这一刻,更加没人愿走了。
“金仙境界……或许吧。它不仅身怀金仙之威,更蕴含天魔业力,绝非尔等寻常手段可破,万望慎之又慎。”萧帘容叹息一声,柳眉间深锁着忧虑。
那实则是大罗金仙肉身,其恐怖早已超脱了常理,她亲眼目睹九霄神雷如雨打芭蕉般接连轰击数日,那旱魃非但未灭,其嘶吼声中反透着震碎虚空的刚猛。
连她这等天仙大乘,此刻也是无半分把握,心湖震荡不息。
然而,这话听在上清宫众长老耳中,却又是另一番意味。
在太荒世界的铁律中,修士渡劫成仙,驻留人间的时限各有定数。
人仙或许耗损真元能强留数百年压阵,地仙短则几日多则数月,至于天仙,破境之后顶多能滞留三五个时辰,便会被天道法则强行排斥、接引而去。
若是那等只在传说中存在过的金仙……那天地法则的排斥力更是恐怖,莫说滞留,只怕雷劫一歇,便要立刻白日飞升、破碎虚空而去。
一想到此处,几个年长的长老互相递眼色,甚至有人目露埋怨地瞪了杨尘川几眼——似是在怪他多事,惹来了萧帘容。
他们心中暗骂:“这大头眼看要被萧帘容拿去了!原本那魔头一飞升,咱们这群地仙、人仙各凭本事入内淘宝,谁抢到算谁的。如今可好,请来了大长老,还搭上个孔素娥。两个天仙级在此,肉是吃不上了,可若是现在就走,连汤水都喝不着,岂不是把这天大的机缘白白葬送?”
念及此,为了分一杯羹,这些老狐狸彻底豁出去了。
一名身穿紫金八卦袍的长老猛地拔出背上长剑,激燃剑气,高呼道:“大长老休要再劝!我等身为上清宫长老,骨血早与宗门系于一处。若教这等邪魔猖獗,我上清宫万载威名何存?今日,我等便是化作飞灰薪柴,也要将这妖魔抵挡在东海之外!”
“对!不仅是这大魔头,还有那田云升与本门弃徒周柏洛两个小魔头要剿杀!大长老待会儿只管全力牵制这金仙魔头,那两个小贼若想趁机遁逃,便交由我等料理!”
“正是!我们郝宫主冲入雷池核心,至今生死不知,我等身为其下属,理当入阵营救。大长老身份尊贵,难道要屈尊去寻这等小事?自然该我等代劳。”
“再说,宫主临行前降下法旨,要剿灭魔道。我等绝不能因见雷法阻道便半途而废。一旦雷劫消散,魔头飞升,我们必要进阵去圆满完成宫主的法旨!”
“就算搭不上手,咱们在一旁摇旗呐喊,替大长老查漏补缺也是好的。明王殿下虽无敌,可也有分神庇佑鞠少宫主的时候,多个人多双眼,总好过孤军奋战嘛!”
阿谀奉承,大义凛然,七嘴八舌间交织成一张无懈可击的人情罗网。
这群平日里勾心斗角的各峰长老头目,在此刻达成了惊人的大和谐。
他们看着鞠景连反抗余力都没有的修为,心中更是笃定:一只随手能捏死的蝼蚁都敢留在这里看戏,我们这般强大的大乘期,凭什么要走?
萧帘容见状,一腔护短之心不由得凉了半截,玉手颓然放下。
“罢了。你们若执意如此……”
她知道,这些人中有平日里装聋作哑的中立派,更有一批是死忠于前夫郝宇的死硬嫡系。
跟着郝宇出来剿魔,本就各怀鬼胎,自己此刻若强行下令驱赶,倒像是在借机打压异己、篡夺宗门大权,一旦闹将起来,徒生变数分心。
最要紧的是,她根本无法开口告诉众人——这魔头借着先天灵宝定住因果天机,它是绝不会飞升的!
若要细讲,势必牵扯出大自在天魔、混沌莲子等干系鞠景命脉的绝顶机密。
事已至此,唯有随他们去了。萧帘容面上恢复了清冷,不再做声。
一旁的孔素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薄唇微掀:“上清宫真不愧是正道魁首,这等‘舍己为人’的凛然侠骨,当真值得天下苍生铭记称颂。有诸位这等高风亮节的奇才,区区魔道,又算得了什么?”
这话说得如刀似锥,但凡有点脸皮的修者听了都要羞愧拔剑。
只可惜,在绝对的利益面前,这群老甲鱼的脸皮早已厚比城墙,权当是受了明王的夸赞,甚至有人还厚颜无耻地拱手谦逊了几句。
“景儿,这破地方污秽之气太重,可莫要离孤太远。”
孔素娥也懒得再看这群跳梁小丑,衣袖一浮,一道火红如流霞的丝绫犹如灵蛇吐信,轻柔却无可抗拒地缠上了鞠景的腰杆。
她存了看好戏的坏心思,牵着鞠景的手,一步退开数十丈之遥。
鞠景在黑袍中顺势后退了一段距离,他虽见惯了现代社会的尔虞我诈,甚至自身也非善类,此刻见上清宫内部这般古怪的气氛,仍有些摸不着头脑。
待脱离了那群长老十来丈外,鞠景方才压低声音,不解地问道:“师尊,这上清宫的高层是怎么回事?明知那玩意儿有多凶险,怎么一个个反倒像赶着去投胎似的?”
孔素娥笑而不语,“啪”的一声展开青玉折扇,遮住半边倾城娇容,只露出一双看透红尘的戏谑美眸,伸手揉了揉鞠景的脑袋,正欲拿修仙界这万古相传的利己之道给自己的小徒弟上一课。
只听得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擦声,一道突兀且带着几分妖异软糯的声音,自鞠景厚宽的黑袍衣袖深处传出。
“还有什么?自然是有人在心底下那一盘分赃的棋局呗。你且瞧那片刚刚破海的浮岛,那可真是上古仙界跌落太荒的遗物,里头的天材地宝,连我都略有些分分眼红。这群老匹夫,正眼巴巴地等着你们两位主子将强敌打走,好分食这胜利果实呢。”
随着话音落下,弱水从鞠景的袖口熟练地探出半个身子。
前爪搭在鞠景的小臂上,那双血瞳越过重重空间,冷冷定格在那正承受天雷狂劈的旱魃身上。
若是仔细凝听,便会发觉,那旱魃在雷阵中每一次野兽般的咆哮,皆带有一股微弱、却无孔不入的奇异声波。
因那大罗金仙残躯内,已然融入了大自在天魔昔年祭出的那枚“无名金针”——那是正儿八经的先天灵宝。
正是这先天灵宝遮蔽天机的同时,也将天魔那种魅惑众生、操纵贪嗔痴念的力量融入了嘶吼之中。
在场那群上清宫长老,原本心底只有一分对仙宫遗宝的贪念,在这无差别的魔音灌脑之下,那一分贪念被凭空放大成了十分、百分!
最可怕的是,他们自身竟毫无所觉,反倒坚信那视死如归的选择是出于本心,完全丧失了对危险的应有感知。
这便是天魔高维降维打击的恐怖之处——只要你有欲念,便逃不开这一刀。
而偏偏,鞠景毫发无伤。
体内的混沌莲子那等至上造化神物,此时竟连一丝应激的预警都不曾腾起。
皆因鞠景此人,除了对床帷之事与护短有着执念外,对于长生得道、法宝仙石等修真界人人趋之若鹜的东西,抱有一种奇异的“躺平”心态。
他本就没了争雄的欲念,那魔音扫过他,自然如清风拂岗,找不到半点着力之处。
听得这大白兔的提点,鞠景猛地恍然大悟。
“哦——我说呢。”鞠景剑眉一挑,语带戏谑,“难怪这帮老家伙方才那番慷慨陈词说得我都快信了,我一开始还真以为他们修道修出了浩然正气,没成想是我这个俗人自作多情了。果然,打着哪家主义的旗号,底下做的全是他娘的生意。”
“他们以为那是金仙,天道容不得金仙久栖凡尘,待这魔头渡完死劫,拍拍屁股飞升天界,留下的空宅子自然便是他们的了。既然留下来就有这等滔天的机缘,为何不留?”大白兔的红膜中闪过一丝极度蔑视的精芒。
她作为大自在天魔本尊,比孔素娥更早洞穿了这群人被自身欲念反噬的可悲,方才人多眼杂,她这天魔之身不便开口罢了。
“这便是你们这群被圈养在太荒界里的人类。”大白兔发出一连串鄙夷的嗤笑,“极尽无知,且傲慢。为了一口挂在钩子上的饵食,莫说是宗门大义,便是祖宗基业、自家性命,统统不要了。仅凭着自己往日里那点浅薄的修炼常识,便敢盲目去判定一尊远超自身认知维度的事物。愚不可及。”
这等高维存在的俯视语气,听得鞠景不仅不恼,反生出几分散漫的恶趣味。
“呵,娘子,你这牛皮吹得震天响。”鞠景轻笑一声,伸出手去,不客气地精准夹住了大白兔那对毛茸茸的长耳,来回搓弄,“你一口一个‘你们这群人类’鄙夷至极,可到头来,你这尊贵无匹、俯瞰万界的大自在天魔,不还是乖乖倒贴,嫁给了我这个区区人类做小?”
此话一出,刻意拿身份去压那目空一切的弱水天魔。
弱水被夹得耳朵发痒,非但不怒,那猩红眸子里反而媚意流转,她顺着那手指的力道,将毛茸茸的兔头往鞠景掌心受用地蹭了蹭。
“小夫君此言差矣。你与那群蝼蚁岂可相提并论?”大白兔的嗓音变得柔媚入骨,“你融合了那等无上至宝,你的肉体与灵魂乃至因果,已然升华。在本尊眼中,你是这寰宇生机中最完美无瑕的神迹,你这般存在,倒也勉勉强强配得上做妾身的夫君了。”
弱水这话倒无虚言,她贪恋的并非情爱,而是鞠景体内融入她本源的混沌质感。那是一种极致的生物本能吸引。
“这话我倒爱听。”鞠景哈哈一笑,大掌顺着洁白的兔毛一下下抚摸,直将那大白兔捯饬得眯起了眼,“虽说是我这小娇妻王婆卖瓜自夸,但听着很是顺耳。就是不知道一会到了最后关头,那群老匹夫眼睁睁看着这太荒灾物未能如愿飞升,那脸上究竟能变幻出何等精彩的绝望之色?我可是翘首以盼呐。”
看着这一人一魔肆无忌惮地打情骂俏,那高高在上作大能气派的孔素娥,顿时凤目圆睁,心里打翻了百十个醋坛子。
“好你个妖媚子,几天没治你,倒给你脸了是不是!”孔素娥护食般一把拽紧了徒弟的胳膊,另一只皓腕闪电般探出,便要去掐那兔子的脖颈,“死皮赖脸借着夺舍的身子赖在我家景儿身边,不知吸了多少菁气,如今反倒大言不谗说景儿才勉强配得上你?看孤不扒了你这层狐媚子的皮!”
大白兔发出一声惊呼,后腿一蹬,哧溜一下滑进了鞠景那黑幽幽的衣袖深处,只露出一截短尾巴,甚至还矫揉造作地发出了哀怨的求救声。
“小夫君快救妾身!这凶婆娘分明是嫉妒我抢了她讨好你的话头,她这是以势压人的蓄意报复,你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这边厢闹作一团,冲淡了那凝滞的死寂。但在那战场的正中央,天地间的剧变却在顷刻间降临。
毫无预兆地,苍穹之上那连绵不绝炸裂了数日的暗红雷暴,在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凄厉轰鸣后,截然而止。
厚重得仿佛要滴下黑血的劫云,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刃从中劈开,急剧向两侧翻卷消散。
久违的炽烈阳光,化作千万道金晃晃的光剑,重新刺破云层,将整个孤岛照得通明。
然则,阳光驱不散心底的寒冰。
仰头望去,那澄澈的天际之中,再无雷网阻隔,只余下一道孤零零、生着干枯绿毛的骇人诡影。
那旱魃静立高空,犹如一尊万劫不磨的丰碑。
一股比方才雷罚还要恐怖无数倍、几乎凝成实质的死亡威压,如九幽黄泉的潮水般,排山倒海地传递到孤岛方圆百里每一个修者的身上。
在那一瞬间,天魔那惑人神智的微弱影响轰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杀戮意志。
所有人的神魂都像被一只不可名状的冰冷巨手狠狠攥住。
修为低些的人仙长老,甚至感到脑海中似有一口黄铜大钟被重锤轰击,眼冒金星。
一种绝对无法战胜、唯有彻底臣服或闭目待死的绝望恐惧,自每个人的四肢百骸狂涌而出。
“这……这便是那金仙大境的力量吗?!”
心中巨震之际,方才那群手持长剑、口吐舍生取义莲花辞的长老们,再也维持不住那股子慷慨赴义的神仙体统。
那些蓄势待发的真气顿时涣散,一个个两腿抖如筛糠。
“杨、杨长老……我等……我等还是……”
一名长老面白如纸,牙关打颤,方才那句拼至死战的豪言碎在嗓子眼,取而代之的是想要调头狂奔的懦弱。
那旱魃毫无波澜的俯视哪怕没有实质的动作,那夹带着天魔渊气的视线,已将这群假道士内心最可悲的软弱彻底剥视。
然而,就在这句话还未拼凑完整之时,异变再起。
万里无云的高空之上,突兀地,无尽虚空剧烈漾起涟漪。
一道宽达数十丈、七彩纷呈的绝世虹光,犹如神迹降临,自天门洞开处缓缓垂落。
那霞光中梵音隐隐,仙乐阵阵,不沾染半分尘界俗气,准确无误地笼罩在了那悬浮半空的旱魃身上。
“飞升霞光!是接引飞升的霞光!”
人群中,不知是哪位长老发出一声如丧考妣陡然转为狂喜的尖利怪叫。
这声嘶吼仿佛一道赦免死罪的金牌,一击震碎了压在众人肩头的死亡阴影。
所有上清宫的长老齐齐长出了一口浊气,那股劫后余生并发横财的癫狂,转瞬冲垮了理智。
没有人能在太荒界抵抗这等天道法则的光辉,哪怕你是大罗金仙降世,遭逢这飞升霞光,也只得乖乖顺应天地接引,滚去上界!
“金仙大能果然是立地拔宅飞升!果真是一分一秒的停息都不留给凡间!”
“天见可怜!竟这般硬生生将其送往天外,今日我等能见证金仙破界,实乃万古罕有的仙缘!”
有人热泪盈眶地喃喃自语,有人掩饰不住嘴角裂开的狂喜。
而就在众人口手相庆之际,两道隐忍已久的剑光已然撕裂迷雾,如同两头嗅到血腥味的恶鲨,先人一步,径直冲着那旱魃正下方那片最为核心、满目疮痍却又珠光宝气的残破道宫狂飙而去。
那是两名资历极深的地仙级长老——程长老与李长老。
“诸位同门!郝宫主至今未归,我与李长老实难安心,这便先行潜入核心搜寻宫主踪迹!”
“不错!老夫这便去寻宫主!诸位稍后并至!”
两人的声音借着深厚真气远远荡开,理由找得冠冕堂皇。
这二人平日便与那已经被架空的宗主郝宇沆瀣一气,此刻拿这由头冲锋夺宝,倒也叫人挑不出大理。
其他慢了半拍的长老见状,心头皆是暗骂:“好两个无耻的老狐狸!嘴上说找人,那遁光直奔主殿宝库去了,这吃相未免也太直白了些!”
“快站住!尔等休要涉险!”
萧帘容美眸圆睁,见这两个平日在自己面前服帖的长老竟敢抢这杀机四伏的死地,当即清叱一声,玉指连弹。
两道幽蓝水波般的大乘期法则锁链脱手而出,宛若蛟龙出渊,欲要将那二人的剑光硬生生扯回来。
但这一耽搁,其余的长老哪能让萧帘容称心如意?
几乎在一瞬间,又是数名地仙级的长老横移而出,三柄法伞、两方玉印同时激燃道蕴,硬是将萧帘容的那两道法则锁链化去锋芒,截停在中途。
“大长老,您这又是何必?程、李二位长老忠肝义胆,他们不过是心焦宫主安危罢了,您何苦阻拦?”
“是极是极,大长老切莫动怒。如今魔头已沐浴霞光,即将飞升而去,底下道宫已是空城一座,不过是无伤大雅之举罢了。”
“我等同为上清宫肱骨,也该动身一并去接应对吧!”
所有人都怀揣着见不得人的私心。
他们拼命阻截萧帘容,并非为了掩护那跑在前面的程、李两人,而是害怕大长老一旦立下威严,以绝强实力封锁道宫,限制了他们的搜刮行动。
场面一时极其荒诞。这群老匹夫一边向萧帘容赔着笑脸劝阻,一边脚下却不停,随时准备驾驭长虹分食那杯羹。
就在众人死死盯着那道宫大门,互相提防着彼此时,没有人,哪怕是一向谨慎的萧帘容,也没有立即察觉到那高空之中的异状。
那原本圣洁高华的七彩飞升霞光,在笼罩住那尊旱魃的瞬间,就像是滴入墨汁的一碗清水,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自内向外迅速黯淡、枯死。
最开始,只是霞光底部翻上一丝诡异的幽黑。
随着下风两个寻宝长老的极速逼近,那黑气轰然爆发,倒卷而上,顷刻间将大半的飞升神辉染成了令人作呕的粘稠墨色。
萧帘容气结之下,尚在一一驳斥几位长老的歪理邪说。大多数长老的贪婪目光,也如附骨之蛆般黏在即将闯入道宫大阵的程、李二人身上。
唯独一直畏首畏尾、落在人后的杨尘川。
他因当初在雷劫外观望较远,且曾亲身遭逢过天魔力量的侵碾,对那股令人生寒的死气最为敏感。
他不经意间抬头一瞥,正好迎上那被漆黑魔光彻底吞噬的七彩神虹,那一瞬,他的瞳孔骤缩成一根细针。
“不对!那不是飞升!程李两位长老,当心天上那大魔!”
杨尘川爆出一声甚至带了几分哭腔的凄厉嘶吼,惊恐得犹如破锣。
然而,这句提醒终究是来得太迟了。
在那一团漆黑如墨的诡异流光中,忽然伸出了两只干枯、惨白、布满死人尸斑的手臂。
没有排山倒海的灵气波动,也没有引发所谓的天地共鸣,那只是一种大罗金仙肉身最原始、最纯粹的毁灭巨力,无视了空间与时间的法则,生生撕裂了太荒界虚空的束缚。
一道长满绿毛的高大死影,犹若鬼魅般,不合常理地从那本该强行拽它离去的“飞升霞光”中剥离、倒坠而下!
程长老与李长老方才越过道宫前那残破的汉白玉石阶,那满目的千年灵草与散落的仙缘正要映入眼帘,面皮上的狂喜甚至还未来得及定格。
下一刹。
人影突兀地闪现。那两具沉浸在贪欲美梦中的地仙级大乘肉身,甚至没能捕捉到死神的残像,那绿毛死影只做了一个微小的交错抖动。
“噗——噗!”
两声闷响,犹如两只有人狠狠一脚踩碎了熟透的西瓜。
在身后数十位上清宫长老那僵滞的注视下,两位老友的头颅凭空爆裂开来。
漫天的红白之物夹杂着地仙级的浓郁本源血雾,犹如一场微型的血雨,哗啦啦地泼洒在古朴道宫那斑驳的山门之上。
无头尸骸立在原地,喷出三尺高的血泉,随后摇晃着,重重砸进了他们梦寐以求的仙人宝库。
有道是:
太荒万载藏杀局,利欲熏心赴鬼门。
接引霞光翻作墨,玉阶爆血断仙尘!
可怜这群上清宫的长老,方才还做着瓜分仙缘的春秋大梦,甚至将大能的良言抛诸脑后。
此刻眼底却只剩那红白相间的刺眼血雾!
两位堂堂地仙大能,连声惨叫都未及出口,便如两只草芥蝼蚁般被那旱魃当空碾碎,真个是魂飞天外,肝胆俱裂!
这大罗金仙的肉身早已化作修罗恶煞,杀戒既然开了头,这方寸孤岛之上,哪里还容得下半点生路存留?
看官你道,这铺天盖地的死亡凶威之下,这群被彻底吓破胆的老修该如何收场?
萧帘容与孔素娥这两位大乘绝顶,又该在这等远超维度的力量面前如何周旋?
在那衣袖深处冷眼旁观的鞠景与大自在天魔,又在谋划着何等吃人的惊天算计?
不知这满场之人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