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胤,嘉平二十一年。
暮色时分,金陵下起了蒙蒙细雨,梧桐不堪承受,纷纷黄叶如小舟般飘零,远方铅灰色的天空亦随叶片翻转。
转过万家灯火,青楼朱檐,宫阙庭院。
最终,浮在道中的泥水上,泛起一圈涟漪。
沉重的马蹄将叶片踩得粉碎,车轮碾过,积水飞溅。
道上的行人四散躲避,看见马车上猎猎的“顾”字旗,不敢多言。
任凭隆隆车驾,扬长而去,直奔镇北侯府。
此时侯府书房内,灯火通明,兽烟袅袅,古琴声如泣如诉,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自帷幕后青纱琴女的指尖缓缓流淌。
宫灯之下,白衣少年以细绢擦拭长剑,纯阳内气顺着指尖穴道缓缓温养着剑意。
剑身上映出明若星辰的眸子,清冽如水的剑光在他秀气俊美的面容上一闪即逝。
这是一个武力称雄、王朝倾颓的乱世,南胤朝廷偏安一隅,北蛮之主虎视眈眈...燕京陷落,衣冠南渡。
陈羽穿越到此世十八年,也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现实,此时他早已融入了剑侠的生活,也习惯于亲手保养自己的武器。
风雨声入耳,他抬眸看向书案后。
一位绝美女子正执卷侧首,翻阅兵书,时不时批注勾画,一双睨云凤目生得极为好看。
她的气质沉静淡然,华贵威严。
只记得她是镇北王侯顾长缨,而忘了她还是个双十年华的少女。
一身墨色金纹蟒袍,肩背挺秀,玉峰高耸,凤目间的傲气与厌烦,又在这份威严上增加了一份对男人来说无法抗拒的征服欲...
但对陈羽来说,倒是有些习惯了。
陈羽淡淡道:“侯爷,江北的军情到了。”
顾长缨闻言,并未立刻抬头,她撂笔在山字架上,而后抬起眼帘。
隔着铜人烛台摇曳的光晕,她的面容朦胧而梦幻,颈线柔和延伸入微敞的领口,隐约可见精致的锁骨和一抹莹白。
她吩咐道:“来人,去接信使!另备姜汤,务必妥当安置。”
门外女亲卫领命离去后,她也学着陈羽的语气,淡淡地说道,带着一丝玩味:
“少侠,你的武道修为又精进了,大雨中听得细碎脚步,再如此下去,本侯想追上你就有些难了。”
陈羽闻言一怔,自家青梅竹马唤自己少侠吗?
对于二人间隐藏的情愫来说,一声侯爷显得太生分了。
相伴十年,早已暗许终生。
陈羽猜测着问题所在,于是改口笑道:“还差得远呢,帮你早日安定江北,我们也好...”
大婚。
陈羽今生相貌俊逸出尘,到哪里都惹得佳人侧目。
他虽为家国奔波,但他的性格,与这张魅力非凡的面孔,使他不可避免的与各路红颜产生了联系,也是难以预料的烦恼。
以至于多日未见,陈羽与顾长缨重逢时,身边红颜环绕。
无论是此时在帷幕后青衫琴女,琴绝仙子,荀言裳。
还是当时扑在他怀里,狐绒披肩的红裙小魔女,叶玲珑。
俱是他的红颜知己。
顾长缨看着心爱的少年被其他女孩环绕,就算冷静如她,心里也像被刀蹭过一样难受。
顾长缨轻轻地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地说道:
“北蛮入寇,燕京陷落,又岂是一人可以逆转?任你武功精绝,比之北蛮千万狼兵如何?不需要你武功多高...如今江北四镇直面狼兵锋芒,如何破敌才是头等大事,你可不是为了我一人而奔走...”
她睫羽低垂,为自己添上新茶。
如云长发上缀饰反射着宫灯荧光,一如满天星子的夜空被一根玉簪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面颊边,随着她的动作悠然轻动。
“如今朝廷偏安江南,朝堂上主战、主和党争不断,当今那位醉生梦死...江北膏腴之地尽丧,若说平定江北...真不知要等到多久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顾长缨神色自若,幽幽说道。
她纤细的手指捻起茶杯,唇瓣晶莹稍作吹息,缠枝金纹的袖口衬得她手腕肌肤雪白,胸口曲线饱满,远超这个年纪的少女。
还有她因常年骑马锻炼出的紧致腰肢,与修长有力的玉腿……
陈羽太熟悉顾长缨的身体了,指掌间残留的温度与弹性,少年时雪野相拥的暖意与亲昵,春日策马同游的笑语……
同样,顾长缨也曾手握陈羽的把柄,欺负陈羽了很久,直到陈羽比她还高。
但他们默契的保持着克制,把最好的夜晚留到大婚之日。
大婚就约许在战事结束。
尽管陈羽始终觉得不太吉利,但顾长缨却告诉陈羽。
她不相信命运。
此刻书房内只有寂静。
帷幕后,琴绝仙子荀言裳早已停指。
青衣抚琴的温婉少女,暗咬下唇,她已听出顾长缨的弦外之音。
平定江北,时日渺茫,所谓的走一步算一步,已经是做好了准备。
就等着自家小师弟陈羽迈出那一步。
小师弟要和他的青梅竹马提亲订婚了吗...
明明是她先来的,同门修行也好,行走江湖也好...
一直安静地陪伴在陈羽身边,时间比之顾长缨只长不短...
为什么会这样呢?
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弟大婚...
然后默默祝福。
想到这一节,她纤细的手指按在弦上,再难弹奏,在帷幕后怔怔出神。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短暂的沉静。
白衣女卫捧着蜡丸:
“侯爷!江北急报!”
一声侯爷,驱散了少女的心绪。
顾长缨指尖微动,蜡丸已落入掌心,而后挥退手下。
不见她如何用力,“咔”一声轻响,蜡壳碎裂。
她展开密信,目光如电扫过。
时间,仿佛凝滞了数息。
“啪!”一声脆响。
顾长缨手中的白玉茶杯,裂开一道细纹,茶水溢出,她语气压抑至极,低声的喃喃:
“怎么会...为什么要降...兵力已经不够了...”
她垂首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深深出了一口气,一手扶额,而后平静道:
“北蛮三大狼主,已经合兵一处,六万狼骑再度南下,连破两府,四郡,十五城...”
“徐州守将望风而降,宿州已被围攻多日。现北蛮兵锋直指凤阳,泗州,宿迁一线。防线上的二十万守军,怕是抵挡不住...”
她的神色复杂,看着陈羽,似有千言万语。
顾长缨所说的徐州、宿州乃是中原一线重镇,而后是宿迁-凤阳-淮安构成的三角防线,三角的中心是洪泽大湖,以水道联通后方。
三镇成品字形背靠洪泽。
宿迁在北,凤阳在西,淮安在东。
泗州正位于凤阳与宿迁的连线上。
如今一线告破,此三处军镇直面北蛮兵锋。
陈羽脑中立刻浮现出大致的地图,地理颇似前世,历史亦有秦汉三国,两晋唐宋,不过自元代以后,取而代之的是大胤朝......
陈羽有些微微讶然,道:“二十万守军?只要固守城池,优势在我,应当无碍吧?”
顾长缨摇摇头,说:
“哪来的城池可以固守?
战阵一道,绝不是比数量就能定输赢的,数量有时候甚至是劣势。
如今,江北四十万守军,分守宿迁、淮安、凤阳、扬州四军镇,宿迁凤阳的二十万人马其中大多是就地募集、粗经训练的流民,难民。
各镇可战精锐不过万余人,何以与北蛮精锐狼骑争锋?”
陈羽目光一怔,按剑倾听。
“而且四十万大军粮饷明明已经开拨,却迟迟不到!现在江北四镇最多再撑十天就要断粮!我意欲借调粮草应急,至于大军被扣下的粮草补给,明日朝堂,我亲自去讨!”
女侯爷顾长缨目光冷寂,投向帷幕之后,意有所指:
“言裳,现在还需要武林盟各派,再筹应急粮草…武林世家中人是知晓大义的,这件事非你们不可...另外,若是行事不便,就用我给你的锦衣都统腰牌行事,如此你既是武林盟天琴楼“弦主”又有朝堂身份,会轻松许多。”
珠帘帷幕之后,荀言裳玉手相扣按在琴弦上,轻轻地应了一声。
陈羽心中复杂,自己的师门武林盟已经倾尽全力,之前深入草原腹地刺杀敌酋,江湖义士死伤无数,他还去看过遗留下来的孤儿寡母,江南武道世家为了给将士筹集粮草,倾家荡产,而朝廷却一再令人失望。
当今那位,正忙着在西湖画舫上听新曲。
朝堂之上,衮衮诸公为‘战’与‘和’吵得面红耳赤,为漕运厘金该归户部还是兵部扯皮不休,为谁该去督粮互相推诿倾轧……
这些陈羽都是知道的,就像每个王朝末年都会发生的事情一样。
顾长缨玄衣如夜,她起身踱到巨大的江北舆图前。
书房内只剩下她清冷的声音:
“从情报来看,徐州已降,宿州被围攻,至今也有三日,且算前沿已破,之前的缓兵之计已经没用了。
现在北蛮九帐狼主,大多谋求攻入潼关,破大胤西都,啃噬关中之地。
可惜天家,不思进取...若此时出兵攻其侧翼,定能有所斩获。
若坐视西都城破,则北虏饮马秦淮,社稷倾覆,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江北是与西都策应的最后通道,绝不能有失!”
西都长安,在陈羽的记忆中已经十分遥远,前世他曾去过长安,今生他的童年时光曾在那里和顾长缨度过。
自天都燕京沦陷,北蛮入寇,大胤主力被击溃后,一分为二,顾氏老将顾鼎原退据潼关,凭险而守,被称为西胤。
而仓皇逃窜,南渡而下的天家,据长江天堑,被称为南胤。
陈羽看着她的手指划过山河万里,从西到南。
她是想家了吗?
远在长安的顾氏。
那些陈羽儿时,并不因他出身低微,另眼相看的慈祥面孔。
记忆遥远而亲切。
哗——
雨声突然变大,变得分外清晰!
书房的门骤然被人推开,屋外的风雨也跟着她一并灌入书房,书页哗哗直响。
三人都抬头望去。
红裙女孩蚕眉狐目,淡红的眼尾噙着笑意,青涩与魅惑在她刚长成的脸蛋上一起绽放。
长发盘起,点缀着金色流苏头饰,几缕发丝在额前自然垂落,飘逸灵动。
肩膀上披着一条狐绒,胸脯前的肌肤如牛奶一般,丰盈不似少女,纤腰上悬着一卷鞭子。
此时一手牵着伞,一手提着两个油纸包。
陈羽看得心头一跳,女孩像一条毛色火红的狐狸,跃动间在心底燃烧。
是叶玲珑,江南武林盟下,晓月楼大小姐,几位师姐都叫她小魔女。
明明是个极美的少女却对蛊术,驭虫极有研究。
她怎么来了?
此时的她不应该在万蛊窟的旧址里研究蛊虫才对吗?
“给你们带了金陵酒楼的烧鸡一只......和解决当今困境的妙计一条!”
她一边转身保持平衡,红裙飞舞,一边用脚把门勾上,笑道。
“酒楼都打烊了,我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才让他们做了烧鸡,真是不识抬举!哼!”
叶玲珑皱起好看的鼻子。
径直把油乎乎的纸包搁在桌子上。
而后自然而然地坐在陈羽旁边。
叶玲珑撑着下巴,星眸闪烁,嗓音清脆,语气悠哉。
“听侯爷说,宿州被围,徐州已降,粮草不继,急需援军,所以侯爷可是在为了军粮和援兵发愁?”
闻言,顾长缨轻轻点了点头。
“我倒是觉得,侯爷的思维太僵硬了,兵书看的太多,反而失了灵活,要打开思路,没准事情很好解决!”
“我这里刚好有一条妙计~”
叶玲珑笑眼盈盈。
小魔女一向跳脱,不知这次又要给女侯爷弄出什么新花样。
身侧的小魔女只是把伞放在手边占了个位子,而后指了指油纸包裹。
顾长缨看着面前两个油纸包裹。
叶玲珑飞速的拆开其中一个。
“大军既然没有粮草,为什么不吃这个?”
包裹里是金陵酒楼的烧鸡,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就像小狐狸,对烧鸡情有独钟。
陈羽、顾长缨、荀言裳:....
叶玲珑笑道:“开个玩笑啦。”
而后她语气一肃,一本正经。
“是这个。”
她拆开另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大米混杂着小米。
大米?小米?
陈羽凝眸看去。
不对,米粒是活的!
“这是蛊虫?”顾长缨有些好奇地问道。
叶玲珑眼神明亮,点点头道,“没错!长缨姐姐果然见多识广!”
她悠然自得地解释道:
“粮草,是大军的驱动力。一来,果腹不使人饥饿,二来,为人马提供力气。所以,凡能满足上述,俱是粮草!”
她一本正经地分析着。
叶玲珑捻起一粒白色的米粒,放在眼前。
“喏,‘观音虫’。别小看它,吃下去,它就在人的胃里生根,跟胃长在一起,不是寄生是共生!它会自己长大,源源不断地给宿主提供养分,就像……嘿嘿,肚里有尊菩萨供着自己!”
“吃了它,十天半月滴水不进都死不了!已经不是省粮的问题了,是根本不需要粮食。”
她取出手帕优雅地撕下一只烧鸡的腿,递到陈羽面前。
陈羽接过以后一口咬下。
香气扑鼻。
“不怕给你下蛊啊!?”
叶玲珑有点惊讶。
陈羽笑道:“不是早就被你下了蛊吗?”
叶玲珑听得十分满意。
“前些日子,我们晓月楼覆灭南疆万蛊窟,得到了不少新的思路,这个嘛就是本小姐的成果之一。”
“原本万蛊窟弄这东西是为了以人养蛊,供养大王虫,现在嘛……我把它逆转了一下,变成以蛊养人,怎么样?很厉害吧。”
叶玲珑看向顾长缨,“解决四十万张嘴的吃饭问题,够不够?”
还是魔门大小姐思路广,这么阴间的法子都想的出来。
陈羽见顾长缨一脸怔然,不由得一乐。
叶玲珑自顾自的说道:“至于援军,无非是兵力不够,若是参战兵力足够,岂需援军助阵?兵力若是不会损耗,这不也是援军?”
“所以死不起,就别死嘛!”
“这粒黄色的罗汉虫....服下后断肢再续,盘肠大战,断头重接,无惧疼痛...当然副作用很大...”
叶玲珑吐了吐舌头,把玩着自己的狐绒。
“比如神智模糊,力气狂涨,敌我不分,算是个人形蛊兽吧。”
“不过,每个批次的‘罗汉虫’都有个‘子母’关系。这些士兵是‘子’,晓月楼派人当‘母’。
“母虫能一定程度上影响这批‘子’的行动,但……”
“‘母’死了,她负责的那批‘子’瞬间都会死。反过来,如果‘子’消耗太多,‘母’也会痛不欲生。”
叶玲珑把油纸包往顾长缨那边推了推。
“长缨姐,你用来应急还好吧,只是喂一部分士兵,应该对战局有所帮助呢?”
顾长缨神色沉吟,似乎有些犹豫,最终将这些蛊虫包好。
轻声道:“此办法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现在还没到那种时候。”
顾长缨微微一叹,不过将这些蛊虫收在玉盒里。
“希望不会有用到它的一天。”
叶玲珑撇撇嘴,“死板!”
她绕到陈羽身后俯身,手臂穿过陈羽肩膀,绕在陈羽胸前,鼓鼓的玉团子也压在少年背上,叶玲珑从背后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陈羽觉得肩头一重,明艳绝伦的俏脸近在咫尺!
“想不想我!嗯?我们多久没见啦?”
叶玲珑蹭着陈羽的颈窝。
她娇美的容颜就搁在陈羽的肩膀上。
“你不是对我下了情蛊吗?想没想你还不清楚吗?不会失败了吧。”陈羽笑道。
叶玲珑一怔,当即恼怒的勒住陈羽脖子,“你要死了你!瞎说什么!别以为你长的好看我就不忍心教训你!”
陈羽顿时被勒的有些脸红。
“咳咳...玲珑听话...放开...”陈羽连拍少女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