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把手握成拳,做采访状。
“来,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怎么看待性生活?”
彼时正是下班点,沈确不想跟她胡闹,收拾包就要走:“我们公司最近要和杜蕾斯合作吗?都开始关心员工的性生活了?”
同事一本正经地摇头,严肃:“新项目,快,我需要灵感!”
“什么流里流气的问题,别耽误下班啊……”沈确不听。
但她这句话刚好被同事踩住了小尾巴。
“什么叫流里流气!新时代了,你还这么迂腐!陈旧思想!”
这就没办法了……
酒吧里气氛还挺和缓,台上有歌手在唱民谣,好几个人都被同事拉过来了,看在她买单的份上,大家终于答应好好配合她采访。
“性啊……”
沈确抿了一小口酒,若有所思。
“我觉得吧……性不是动作,是结果。”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皱了皱鼻子,像嫌自己话太直接了。
“就是……发生了,就发生了。它会改变很多东西。可能嘴上说没事、随便,其实身体不会随便。”
她停了一下,轻轻吸了口气。
“而且我这个人很麻烦,我要是喜欢一个人……就会把很多东西绑在一起。性也好,拥抱也好,睡在一张床上也好……它们在我这里不太分得开。”
她抬眼,像要装作很洒脱,结果眼睛还是亮得太明显。
“所以我不太适合随便。我会当真。”
一号嘉宾结束,同事指向二号嘉宾:“易程,你说。”
他那时候还很腼腆。
“我……可能比较慢。”
他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也压得低。
“我觉得性是很私人的事。越是私人的事,越不想拿出来讲……也不太喜欢别人把它讲得很轻。”
他停了一下,眼睫垂着,像在找词。
“不是道德感。是……我不喜欢把自己交出去之后,别人又像没发生一样。那会让我很没有安全感。”
“所以如果发生了,我希望它是被珍惜的。哪怕不说永远,不说以后会怎么样……至少当下不要说谎。”
两个人都说得挺哲思。
钟鸣玉的眼神落在他们之间,扫了好几眼,评价。
“你们两个小雏鸡还挺有想法的。”
同事哈哈大笑。
沈确微醺后的忧郁泡泡顿然被戳破了,她气得冒烟,拉着李易程一起,讨伐道:“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吧!什么叫小雏鸡啊!”
钟鸣玉无所谓地说道:“本来就是啊……你知道我这个人比较open。”
她说得坦荡,像在说天气。
“但开放不等于随便。我只是觉得性不该被羞耻感绑架。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不想要也可以拒绝。关键是你有没有诚实。”
她把酒放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反而认真了一点。
“我最讨厌的是那种人……嘴上说尊重,行动全是控制,嘴上说随意,转头就用这事伤你。”
她耸耸肩,笑又回来了。
“所以我不怕发生,我怕的是发生之后,有人当作没发生。”
“装什么呢?”
同事就差拿着笔记下来了,但她还有一个更深入的问题。
“爱呢?性和爱,哪个更难。”
“爱。”
沈确当机立断。
她说:“性顶多让人脸红,但是爱会让人变得很蠢。”
这句话让李易程深以为然,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又点点头,沈确立刻扭头看他,像终于找到同盟:“对吧!”
灯光暧昧,琥珀色流转。
他坐在灯下,笑起来。
“性是发生,爱是持续。”
他说:“每发生一件事,不代表要面对它很久。但是爱……要每天都面对。面对你的不安、你的幻想、你的敏感、你的需要。”
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最后还是说了。
“而且爱会暴露很多,暴露你其实很怕失去。”
“你明明还有工作,还有生活,可你就是会等,”他摇摇头,感慨,“而且你还要假装自己不等,你说烦不烦……”
沈确一直在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点“我懂”,也有一点“你怎么突然说这么真”。钟鸣玉把烟放到一边,没笑,倒像是认真听了一会儿。
“爱确实更难。”
同事来了兴趣:“你也?你不是最开放吗?”
“开放不代表我傻。”
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性难的是讲清楚,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能给什么……讲清楚了,就不难。”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吧台,遐思般的。
“爱难在你不用讲清楚也能发生。你不知不觉就陷进去,然后开始替对方找借口,开始自我解释,解释他为什么没回你,解释他为什么冷,解释他为什么不说清楚。”
“解释到最后,把自己解释没了。”
沈确凑近:“想起伤情往事了吗?”
“哦,那倒没有。”钟鸣玉诚恳道,“想起我曾经伤害的那些人了。”
嘶……
同事趁此机会,打算乘虚而入,又问:“那婚姻呢?婚姻和性?”
沈确勃然大怒:“就一杯酒!!你要问到何年何月啊?!打算把户口都查完嘛!”
企业文化如此,应用尽用,把人绞着榨干净,还真是符合那句话,“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但是李易程喝完酒又忍不住慨叹。
“我真的很需要钱……”
沈确抱住他,两个人也不讲究了,喝得有点多,坐在马路牙子上,吹着晚风,醒酒,也在等着钟鸣玉和酒吧的那位新来的帅气调酒师说完话。
“又一个要沦陷的无知少男。”沈确迷迷糊糊地嘟囔。
路上热闹,男男女女,情侣、或是一对儿年轻的夫妻,不夜城向来如此,凌晨都是灯火通明的,大家都有聊不完的话,酒精、压力、暧昧,容易在夜晚发酵,于是二人促膝长谈,坐在同一张床上,手探出去的时候,或许彼此的脸都是模糊的。
但若说性与婚姻的联系嘛……
对于性,社会经常两套话同时存在,对外说“要负责” “要珍惜”,私下又默许“你开心就好”。
性被浪漫化,也被工具化。
一边是只有爱才配发生,一边是成年人各取所需。
但婚姻不是合法上床许可证,性也不是结婚自动附赠品。
不过归根结底,这两样都离沈确很遥远,因为她真的就跟钟鸣玉说的那样,无法反驳。
她对于婚姻的理解好歹还有她父母做例子,近在咫尺,她很小就懂得,婚姻里光是有爱,不太够。
而现在……又多了一位。
昨夜下过一场雨,除了青草的清香,还混着新翻泥土的味道,可雨过天晴就是这样的,天空透亮,风也轻快。
茶已经凉了一点,杯口还浮着一点薄薄的雾气。沈确坐在他对面,听他说起那段婚姻,他很坦然,甚至听起来像是一个旁观者在讲故事。
无非是异地。
她在北京教书,他在这里工作。
都忙,都讲理,也都不觉得该要求对方为自己牺牲什么。
这些话都挑不出错。
她低头看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碰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小声开口。
“可你也是一个人在这里啊……”
话一出口,空气就静了一下。
沈确自己先怔住了。
她抬眼看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句话已经越过了“正常聊天”的边界。她耳根一热,立刻慌乱地补了一句。
“啊……对不起……我刚刚唐突了。”
梁应方没立刻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
她明显慌了,眼睛都不太敢看他,手指攥着杯沿,像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重新吞回去。
这倒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想过她会好奇,会问“为什么离婚” “你们后来怎么了” “是不是感情淡了”。
这些他都想过。
因为恋爱里聊前任、聊婚姻、聊过去,很正常。
他的过去,也不需要遮遮掩掩。
两个人一南一北,联系少,见面少,生活节奏完全不重叠。
他也不觉得要妻子为他牺牲事业,这当然是尊重。
可尊重到最后,也可能变成一种很安静的疏远。
他承认,他对妻子、对家庭,确实不够投入。
他只是做到了经济上的承担、形式上的角色,这和“坏丈夫”不是一回事,但对婚姻来说,也足够致命了。
可他没想到沈确会这么问。
她的眼睛看着他,带一点心疼,带一点不解,小心翼翼的,像她是真的在想……
你不难过吗?
你不也一直很孤单吗?
良久,梁应方才低声说。
“是,我也确实是一个人。”
“你没说错。”
沈确怔了一下,抬头看他。
眼神是懵懂的,好似还在担心刚刚那句是不是太过分,心里那股歉意还没退下去,可听见他的话,又不觉敛眸看过去,眼睛都没眨,好一会儿,杯子边捏着的手指才慢慢松了几分,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装作去拿别的东西。
梁应方忍不住在心里轻声叹一句……
“她看得太真,也还太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