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性生活

同事把手握成拳,做采访状。

“来,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怎么看待性生活?”

彼时正是下班点,沈确不想跟她胡闹,收拾包就要走:“我们公司最近要和杜蕾斯合作吗?都开始关心员工的性生活了?”

同事一本正经地摇头,严肃:“新项目,快,我需要灵感!”

“什么流里流气的问题,别耽误下班啊……”沈确不听。

但她这句话刚好被同事踩住了小尾巴。

“什么叫流里流气!新时代了,你还这么迂腐!陈旧思想!”

这就没办法了……

酒吧里气氛还挺和缓,台上有歌手在唱民谣,好几个人都被同事拉过来了,看在她买单的份上,大家终于答应好好配合她采访。

“性啊……”

沈确抿了一小口酒,若有所思。

“我觉得吧……性不是动作,是结果。”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皱了皱鼻子,像嫌自己话太直接了。

“就是……发生了,就发生了。它会改变很多东西。可能嘴上说没事、随便,其实身体不会随便。”

她停了一下,轻轻吸了口气。

“而且我这个人很麻烦,我要是喜欢一个人……就会把很多东西绑在一起。性也好,拥抱也好,睡在一张床上也好……它们在我这里不太分得开。”

她抬眼,像要装作很洒脱,结果眼睛还是亮得太明显。

“所以我不太适合随便。我会当真。”

一号嘉宾结束,同事指向二号嘉宾:“易程,你说。”

他那时候还很腼腆。

“我……可能比较慢。”

他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也压得低。

“我觉得性是很私人的事。越是私人的事,越不想拿出来讲……也不太喜欢别人把它讲得很轻。”

他停了一下,眼睫垂着,像在找词。

“不是道德感。是……我不喜欢把自己交出去之后,别人又像没发生一样。那会让我很没有安全感。”

“所以如果发生了,我希望它是被珍惜的。哪怕不说永远,不说以后会怎么样……至少当下不要说谎。”

两个人都说得挺哲思。

钟鸣玉的眼神落在他们之间,扫了好几眼,评价。

“你们两个小雏鸡还挺有想法的。”

同事哈哈大笑。

沈确微醺后的忧郁泡泡顿然被戳破了,她气得冒烟,拉着李易程一起,讨伐道:“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吧!什么叫小雏鸡啊!”

钟鸣玉无所谓地说道:“本来就是啊……你知道我这个人比较open。”

她说得坦荡,像在说天气。

“但开放不等于随便。我只是觉得性不该被羞耻感绑架。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不想要也可以拒绝。关键是你有没有诚实。”

她把酒放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反而认真了一点。

“我最讨厌的是那种人……嘴上说尊重,行动全是控制,嘴上说随意,转头就用这事伤你。”

她耸耸肩,笑又回来了。

“所以我不怕发生,我怕的是发生之后,有人当作没发生。”

“装什么呢?”

同事就差拿着笔记下来了,但她还有一个更深入的问题。

“爱呢?性和爱,哪个更难。”

“爱。”

沈确当机立断。

她说:“性顶多让人脸红,但是爱会让人变得很蠢。”

这句话让李易程深以为然,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又点点头,沈确立刻扭头看他,像终于找到同盟:“对吧!”

灯光暧昧,琥珀色流转。

他坐在灯下,笑起来。

“性是发生,爱是持续。”

他说:“每发生一件事,不代表要面对它很久。但是爱……要每天都面对。面对你的不安、你的幻想、你的敏感、你的需要。”

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最后还是说了。

“而且爱会暴露很多,暴露你其实很怕失去。”

“你明明还有工作,还有生活,可你就是会等,”他摇摇头,感慨,“而且你还要假装自己不等,你说烦不烦……”

沈确一直在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点“我懂”,也有一点“你怎么突然说这么真”。钟鸣玉把烟放到一边,没笑,倒像是认真听了一会儿。

“爱确实更难。”

同事来了兴趣:“你也?你不是最开放吗?”

“开放不代表我傻。”

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性难的是讲清楚,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能给什么……讲清楚了,就不难。”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吧台,遐思般的。

“爱难在你不用讲清楚也能发生。你不知不觉就陷进去,然后开始替对方找借口,开始自我解释,解释他为什么没回你,解释他为什么冷,解释他为什么不说清楚。”

“解释到最后,把自己解释没了。”

沈确凑近:“想起伤情往事了吗?”

“哦,那倒没有。”钟鸣玉诚恳道,“想起我曾经伤害的那些人了。”

嘶……

同事趁此机会,打算乘虚而入,又问:“那婚姻呢?婚姻和性?”

沈确勃然大怒:“就一杯酒!!你要问到何年何月啊?!打算把户口都查完嘛!”

企业文化如此,应用尽用,把人绞着榨干净,还真是符合那句话,“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但是李易程喝完酒又忍不住慨叹。

“我真的很需要钱……”

沈确抱住他,两个人也不讲究了,喝得有点多,坐在马路牙子上,吹着晚风,醒酒,也在等着钟鸣玉和酒吧的那位新来的帅气调酒师说完话。

“又一个要沦陷的无知少男。”沈确迷迷糊糊地嘟囔。

路上热闹,男男女女,情侣、或是一对儿年轻的夫妻,不夜城向来如此,凌晨都是灯火通明的,大家都有聊不完的话,酒精、压力、暧昧,容易在夜晚发酵,于是二人促膝长谈,坐在同一张床上,手探出去的时候,或许彼此的脸都是模糊的。

但若说性与婚姻的联系嘛……

对于性,社会经常两套话同时存在,对外说“要负责” “要珍惜”,私下又默许“你开心就好”。

性被浪漫化,也被工具化。

一边是只有爱才配发生,一边是成年人各取所需。

但婚姻不是合法上床许可证,性也不是结婚自动附赠品。

不过归根结底,这两样都离沈确很遥远,因为她真的就跟钟鸣玉说的那样,无法反驳。

她对于婚姻的理解好歹还有她父母做例子,近在咫尺,她很小就懂得,婚姻里光是有爱,不太够。

而现在……又多了一位。

昨夜下过一场雨,除了青草的清香,还混着新翻泥土的味道,可雨过天晴就是这样的,天空透亮,风也轻快。

茶已经凉了一点,杯口还浮着一点薄薄的雾气。沈确坐在他对面,听他说起那段婚姻,他很坦然,甚至听起来像是一个旁观者在讲故事。

无非是异地。

她在北京教书,他在这里工作。

都忙,都讲理,也都不觉得该要求对方为自己牺牲什么。

这些话都挑不出错。

她低头看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碰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小声开口。

“可你也是一个人在这里啊……”

话一出口,空气就静了一下。

沈确自己先怔住了。

她抬眼看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句话已经越过了“正常聊天”的边界。她耳根一热,立刻慌乱地补了一句。

“啊……对不起……我刚刚唐突了。”

梁应方没立刻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

她明显慌了,眼睛都不太敢看他,手指攥着杯沿,像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重新吞回去。

这倒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想过她会好奇,会问“为什么离婚” “你们后来怎么了” “是不是感情淡了”。

这些他都想过。

因为恋爱里聊前任、聊婚姻、聊过去,很正常。

他的过去,也不需要遮遮掩掩。

两个人一南一北,联系少,见面少,生活节奏完全不重叠。

他也不觉得要妻子为他牺牲事业,这当然是尊重。

可尊重到最后,也可能变成一种很安静的疏远。

他承认,他对妻子、对家庭,确实不够投入。

他只是做到了经济上的承担、形式上的角色,这和“坏丈夫”不是一回事,但对婚姻来说,也足够致命了。

可他没想到沈确会这么问。

她的眼睛看着他,带一点心疼,带一点不解,小心翼翼的,像她是真的在想……

你不难过吗?

你不也一直很孤单吗?

良久,梁应方才低声说。

“是,我也确实是一个人。”

“你没说错。”

沈确怔了一下,抬头看他。

眼神是懵懂的,好似还在担心刚刚那句是不是太过分,心里那股歉意还没退下去,可听见他的话,又不觉敛眸看过去,眼睛都没眨,好一会儿,杯子边捏着的手指才慢慢松了几分,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装作去拿别的东西。

梁应方忍不住在心里轻声叹一句……

“她看得太真,也还太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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