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正埋头吞食腐肉,黏腻的吞咽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黑暗里用力咀嚼湿布,混在海浪的轰鸣里,格外刺耳。
忽然,它停了。
不是慢慢停,是猛地僵住,像被无形的线猛拽了一下。
那道裂开的缝还对着地上的肉块,但整个身体瞬间绷紧,利爪深深嵌入沙里,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澜生心头一紧。
一阵风从海面卷来。
腥臭味浓得几乎凝成实体——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潮腥,而是像有人突然打开了一座浸泡了百年的腐尸仓库。
咸腥,腐甜,霉烂,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动物般的骚臭,直冲鼻腔,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同时刺进鼻窦。
胃里翻腾。他死死咬住牙关。
海浪翻涌。
月光被乌云死死压住,但借着海面上浮动的磷光和远处微弱的炭火余烬,他看见了——
潮水线附近,水面炸开几个黑影。
不是一个。是五个。
它们从海里钻出的方式不对劲。
不像人浮上来,也不像鱼跃出,而是像两栖怪物一样,四肢同时发力,猛地蹦上岸。
溅起的水花在黑暗里带着诡异的蓝绿色磷光,落在它们身上,顺着黏滑的皮肤往下淌,留下一道道发光的轨迹。
它们上了岸,慢慢直起身。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瞬。
澜生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刻。
皮肤是暗绿色的。
像死水潭底长了千年的苔藓,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黏液,在月光下反射出油腻的冷光。
眼珠巨大,圆鼓鼓地凸出,像两颗浸泡过久的葡萄。
瞳孔是竖缝状的,冰冷而锐利。
没有眼睑,就那么永远瞪着,湿漉漉地反射着光。
鼻子只剩两个扁平的孔,呼呼往外喷着白气。
嘴巴裂到耳根,厚唇外翻,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细密尖牙。
牙缝里卡着黑色的碎肉和海草,嘴角不断滴下黏稠的液体。
头部没有毛发,只有褶皱的皮肤,耳朵藏在褶皱深处的小孔里。
脖子短而粗,肩膀宽得畸形,背上隆起一坨坨不规则的肌肉瘤,像寄生在体内的什么东西在蠕动。
胸腹覆盖着细小的鳞片,边缘泛着金属般的蓝绿光泽。
手臂细长,手指之间连着半透明的蹼膜。
每根手指顶端长着黑亮的钩爪,指缝里还挂着海藻和碎肉。
双腿弯曲,膝盖反向,像蛙类。
脚掌宽大,同样有蹼,踩在沙上发出湿腻的啪叽声。
它们站在那里,水滴从身上往下滴。
啪嗒。啪嗒。啪嗒。
落在沙滩上,像在倒计时。
其中一个——身形最高,背上肌肉瘤最明显的那一个——喉咙里开始发出声音。
不是人的语言。
那是一种低沉的、仿佛从水底深渊涌出的喉音: “ᚷᛚᚢᚱᚷᛚ᛫ᚻᚱᛁᚷ᛫ᚦᚨᚱᚲ᛫ᚾᚷᚱᚢᛚᚢ……”
每一个音节都混着水泡破裂的噗噗声,像在海底憋了太久的气体终于从腐烂的肺里挤出来。
那声音有起伏,有节奏,有停顿,像真的在表达什么。
其他几个跟着回应,声音尖锐,像海鸟被掐住脖子发出的哀鸣,又像指甲刮过湿玻璃:
“ᚢᚦᚢᚷ᛫ᛇᚱ᛫ᚷᛚᛟᚦ᛫ᚻᚱᚢᛞᚾ……”
就在这时,它们看见了那个食尸鬼。
食尸鬼也看见了它们。
两边同时顿住。
空气像被抽空。
食尸鬼那条粗大的利爪慢慢抬起来。
爪尖张开,黑色的黏液从钩爪上滴落。
它那道裂开的头缝张得更大,里面的粉红肉褶疯狂蠕动,尖牙互相摩擦,发出密集的咯吱声。
领头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
蹼脚踩进沙里,发出湿腻的啪叽声。很轻。但在死一般的寂静里像炸雷。
它喉咙里挤出一串更急促的咕噜声,像在质问,又像在警告: “ᚷᛚᛟᚦ᛫ᚺᚱᚨᚷ᛫ᛇᚱ᛫ᛞᛖᛖᛈ᛫ᚦᚢᛚ᛫ᚠᚨᚱᚷ᛫ᚷᛚᚢᚱᚷᛚ……”
其他几个跟着附和,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
“ᛇᚱ᛫ᚷᛚᚢᚱᚷᛚ᛫ᚺᚱᛁᚷ᛫ᚾᚷᚱᚢᛚᚢ……”
食尸鬼发出一声短促而暴怒的吼叫——比之前吞食腐肉时更尖锐、更刺耳。
像金属刮过生锈的铁板,尾音拖得极长,带着回音,在礁石间反复撞击。
深潜者们齐齐后退半步。
但那些凸出的眼珠死死盯住食尸鬼,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它们的蹼手缓缓抬起,指爪张开,黏液从指缝间拉出长丝,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对峙。
中间只隔着一小片沙滩。上面散落着腐烂的肉块,发光的黏液,被撕碎的海草。
澜生的手攥紧身下的干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丝渗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盯着那些深潜者,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就是——
深潜者?
叔叔笔记里的描述。乔治沙哑的嗓音。印斯茅斯那些被焚毁的档案。全都对上了。
它们真的存在。
就在这儿。就在他眼前。离他不过三十米。
那些凸出的眼珠,那些蹼膜,那些鳞片和黏液,那种非人的咕噜语……
他偏过头看维拉。
维拉跪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她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那双模糊的眼睛在黑暗里反射着微弱的磷光,盯着外面那两群怪物,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疑问。
只是看着。
澜生转回头,死死盯着外面。
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胸腔。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逃?会被听见。喊?会引来它们。祈祷?这里没有神会回应。
他只能这样看着。
屏住呼吸。
看着。
月光又被乌云吞没。
黑暗里,那些咕噜咕噜的喉音和食尸鬼低沉的吼叫交织在一起,在海滩上回荡。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属于深海的仪式。
风更大了。
腥臭味更浓了。
对峙还在继续。
而他们,就藏在礁石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