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深潜者

那东西正埋头吞食腐肉,黏腻的吞咽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黑暗里用力咀嚼湿布,混在海浪的轰鸣里,格外刺耳。

忽然,它停了。

不是慢慢停,是猛地僵住,像被无形的线猛拽了一下。

那道裂开的缝还对着地上的肉块,但整个身体瞬间绷紧,利爪深深嵌入沙里,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澜生心头一紧。

一阵风从海面卷来。

腥臭味浓得几乎凝成实体——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潮腥,而是像有人突然打开了一座浸泡了百年的腐尸仓库。

咸腥,腐甜,霉烂,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动物般的骚臭,直冲鼻腔,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同时刺进鼻窦。

胃里翻腾。他死死咬住牙关。

海浪翻涌。

月光被乌云死死压住,但借着海面上浮动的磷光和远处微弱的炭火余烬,他看见了——

潮水线附近,水面炸开几个黑影。

不是一个。是五个。

它们从海里钻出的方式不对劲。

不像人浮上来,也不像鱼跃出,而是像两栖怪物一样,四肢同时发力,猛地蹦上岸。

溅起的水花在黑暗里带着诡异的蓝绿色磷光,落在它们身上,顺着黏滑的皮肤往下淌,留下一道道发光的轨迹。

它们上了岸,慢慢直起身。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瞬。

澜生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刻。

皮肤是暗绿色的。

像死水潭底长了千年的苔藓,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黏液,在月光下反射出油腻的冷光。

眼珠巨大,圆鼓鼓地凸出,像两颗浸泡过久的葡萄。

瞳孔是竖缝状的,冰冷而锐利。

没有眼睑,就那么永远瞪着,湿漉漉地反射着光。

鼻子只剩两个扁平的孔,呼呼往外喷着白气。

嘴巴裂到耳根,厚唇外翻,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细密尖牙。

牙缝里卡着黑色的碎肉和海草,嘴角不断滴下黏稠的液体。

头部没有毛发,只有褶皱的皮肤,耳朵藏在褶皱深处的小孔里。

脖子短而粗,肩膀宽得畸形,背上隆起一坨坨不规则的肌肉瘤,像寄生在体内的什么东西在蠕动。

胸腹覆盖着细小的鳞片,边缘泛着金属般的蓝绿光泽。

手臂细长,手指之间连着半透明的蹼膜。

每根手指顶端长着黑亮的钩爪,指缝里还挂着海藻和碎肉。

双腿弯曲,膝盖反向,像蛙类。

脚掌宽大,同样有蹼,踩在沙上发出湿腻的啪叽声。

它们站在那里,水滴从身上往下滴。

啪嗒。啪嗒。啪嗒。

落在沙滩上,像在倒计时。

其中一个——身形最高,背上肌肉瘤最明显的那一个——喉咙里开始发出声音。

不是人的语言。

那是一种低沉的、仿佛从水底深渊涌出的喉音: “ᚷᛚᚢᚱᚷᛚ᛫ᚻᚱᛁᚷ᛫ᚦᚨᚱᚲ᛫ᚾᚷᚱᚢᛚᚢ……”

每一个音节都混着水泡破裂的噗噗声,像在海底憋了太久的气体终于从腐烂的肺里挤出来。

那声音有起伏,有节奏,有停顿,像真的在表达什么。

其他几个跟着回应,声音尖锐,像海鸟被掐住脖子发出的哀鸣,又像指甲刮过湿玻璃:

“ᚢᚦᚢᚷ᛫ᛇᚱ᛫ᚷᛚᛟᚦ᛫ᚻᚱᚢᛞᚾ……”

就在这时,它们看见了那个食尸鬼。

食尸鬼也看见了它们。

两边同时顿住。

空气像被抽空。

食尸鬼那条粗大的利爪慢慢抬起来。

爪尖张开,黑色的黏液从钩爪上滴落。

它那道裂开的头缝张得更大,里面的粉红肉褶疯狂蠕动,尖牙互相摩擦,发出密集的咯吱声。

领头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

蹼脚踩进沙里,发出湿腻的啪叽声。很轻。但在死一般的寂静里像炸雷。

它喉咙里挤出一串更急促的咕噜声,像在质问,又像在警告: “ᚷᛚᛟᚦ᛫ᚺᚱᚨᚷ᛫ᛇᚱ᛫ᛞᛖᛖᛈ᛫ᚦᚢᛚ᛫ᚠᚨᚱᚷ᛫ᚷᛚᚢᚱᚷᛚ……”

其他几个跟着附和,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

“ᛇᚱ᛫ᚷᛚᚢᚱᚷᛚ᛫ᚺᚱᛁᚷ᛫ᚾᚷᚱᚢᛚᚢ……”

食尸鬼发出一声短促而暴怒的吼叫——比之前吞食腐肉时更尖锐、更刺耳。

像金属刮过生锈的铁板,尾音拖得极长,带着回音,在礁石间反复撞击。

深潜者们齐齐后退半步。

但那些凸出的眼珠死死盯住食尸鬼,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它们的蹼手缓缓抬起,指爪张开,黏液从指缝间拉出长丝,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对峙。

中间只隔着一小片沙滩。上面散落着腐烂的肉块,发光的黏液,被撕碎的海草。

澜生的手攥紧身下的干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丝渗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盯着那些深潜者,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就是——

深潜者?

叔叔笔记里的描述。乔治沙哑的嗓音。印斯茅斯那些被焚毁的档案。全都对上了。

它们真的存在。

就在这儿。就在他眼前。离他不过三十米。

那些凸出的眼珠,那些蹼膜,那些鳞片和黏液,那种非人的咕噜语……

他偏过头看维拉。

维拉跪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她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那双模糊的眼睛在黑暗里反射着微弱的磷光,盯着外面那两群怪物,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疑问。

只是看着。

澜生转回头,死死盯着外面。

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胸腔。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逃?会被听见。喊?会引来它们。祈祷?这里没有神会回应。

他只能这样看着。

屏住呼吸。

看着。

月光又被乌云吞没。

黑暗里,那些咕噜咕噜的喉音和食尸鬼低沉的吼叫交织在一起,在海滩上回荡。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属于深海的仪式。

风更大了。

腥臭味更浓了。

对峙还在继续。

而他们,就藏在礁石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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