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刚要开口,她抬起手,止住了我。

那个动作很轻,但是笃定,然后她俯过来,嘴唇从我嘴角慢慢移到脸颊,在那里停了一下,她的气息打在我耳边,轻的,暖的:

“小铭……”她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晃,“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妈妈这辈子听到过最好的话。没有第二句能比。”

她停了一下,那个停顿里有很多东西,我没说话,等她。

“你六岁那年,”她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但那笑里面是酸的,是那种心疼和感慨混在一起的酸,“你说长大了要娶妈妈。那会儿妈笑了,心里又暖又好笑。”

“但是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把脸侧过去,看向车窗外。

我的心沉了一下,不是慢慢沉,是一下子,像是什么东西断了,脚踩空了,往下坠。

她没有立刻继续说话,车窗外面是路边的梧桐树,树影打在她侧脸上,一明一暗,那张脸的轮廓我再熟悉不过,但那一刻看着,里面有什么东西我看不清楚,她在想什么,她想到了哪里,她的眼睛盯着窗外的那棵树,我不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慢慢的,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说出来之前先想一遍:

“小铭,我有一部分……”她顿了一下,“那一部分是妈妈,是女人,是一个比你活了更多年、见过更多事的人——那一部分知道,有些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你年轻,”她说,声音里没有指责,是那种说一件客观事实的平,“你现在觉得爱一个人就够了,觉得两个人只要有感情什么都能解决。但妈经历的事情让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人会变的,小铭,”她继续说,声音低了一点,那个低里面有什么东西,像是某种她没有直接说出来的记忆,“人会彼此疏远,会犯错,会产生误解,有时候甚至会……会伤害对方,或者开始恨对方。”

她的手攥在膝头,指节用力,我看见了,但没有动,就那么让她说,让她把那些话从里面往外挤出来。

“妈对你的那份感情,”她的声音更低了,但更重了,是那种重量是从里面来的重,“那是妈最重要的东西。世界上最强的感情,不一定是男女之间的,有时候是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的那份——那是妈的命,比别的什么都要紧。”

“要妈妈把这件事拿出来冒险……”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停了停,“那真的很难,小铭,你不知道有多难。”

她转过来,眼眶是红的,泪在里面,没有落,但在,把眼睛里那层光压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她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看着我,深看,是那种要把我看穿的看。

“但是……”她说,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但我盯着她看,看见了,“但是一想到我们……我们在一起,做那种……那种……”

她说不下去了,把眼神移开。

“我心里有时候是飞起来的,小铭。”

那句话,她说得极轻,轻到我差点没接住,但我接住了,每一个字都接住了,把它们按进脑子里去,按得很深,不放。

“但我也怕,”她最后说,“我怕如果我们走错了,最后不只是爱情没了,连儿子也没了。那我不知道我还剩什么。那是妈这辈子没有办法承受的事。”

“所以你明白了吗,”她说,声音彻底破了,“妈是多爱你。正因为多爱你,才最怕。”

那些话一字一字落在我心口上,我一开始以为她是在说服自己往后退,是在用那些话给我们之间重新砌一堵墙,但后来我听出来了——她没有在退,她只是在说她有多怕。

怕和退,是不一样的。

我在脑子里把那些话过了好几遍,嘴里有什么东西卡着,动了动,说不出来,又动了动,还是出不来。

“妈,”我最后开口,声音沙的,“我他妈……”

话没说完,我急着把安全带解开,把她拉过来,不是轻的那种,是一下子,有点用力,把她整个人拽进我怀里,搂住,不是一般搂,是攥住,是把她整个人攥在怀里死死不放的那种搂,脸埋进她发顶,那个气息从发丝里出来,打进我鼻腔里,熟悉,真实,我闭上眼睛,吸了一大口。

她愣了,但就一下,然后手臂绕上来,搂上我的肩,回抱,力道不比我小,两个人就那么搂着,谁都没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声音压在她的发丝里,低的,但尽量稳:

“你说的那些我都明白,妈。不是说说的那种明白,是真的,每一条都明白。”

“我知道我年轻,”我说,“我知道我没经历过那些,我不像你见过那么多。但我知道一件事——不去做,就一定没结果。”

她动了动,没有说话。

“妈,”我说,低声,“不管最后走到哪里,你是我妈这件事不会变,这辈子不会变,你永远是我妈,我永远是你儿子,没有任何事情能改掉这个,不管我们之间发生什么,那个都在,我在,一直在。”

“我现在,在这里,给你一个承诺,”我说,把那些字说得很慢,很清,每一个字都落实,“不管以后怎样,这个不变,永远不变,我说到做到。”

我感觉她在我怀里出了一口长气,是那种绷了很久终于松开的那种,那口气从她胸腔里出来,打在我肩头上,散开。

“谢谢你,小铭,”她说,声音还是哽着,但那个哽里面是另一种了,是松了一点的那种,“妈也保证,不管什么,你永远是妈的儿子。”

我从她的肩膀里把脸拿出来,把她额前的发丝往耳后捋了一下,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轻的,但是真的。

“那妈,”我说,看着她,“能不能再答应我一件事?”

她看着我,等。

“试一下,”我说,“认真地试,给我们一个机会,因为我觉得我们会很好的,会比你想象的要好——你是我的,你一直是我的,只是以前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叫它,现在知道了。”

“我也再给你一个保证,”我说,“我不会催你,不会让你难受,我们走得多快走得多慢,由你说了算,你说停,我就停,你说走,我才走,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什么时候是那一步——就是那时候,不早一秒。”

她把眼神对着我,那双眼睛里还有泪,但还是没落,就在那里,把那两道光衬得又深又复杂。

然后她说:

“好,小铭,我试。”

就这五个字,声音轻到几乎什么都不是,但我每一个字都接住了,把它们放进去,放在最不会丢的地方。

……

回家之后,我们热了一锅昨天剩的烩面条,炒了几样青菜,就着吃,两个人说了说她那边出差的安排——去的地方,见哪些人,谈判准备的方向,对我来说那些细节很陌生,但我感兴趣,就问,她就讲,说着说着话题飘了,飘到别的地方,最后也不知道聊了什么,就是聊,就是坐在一起,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吃完收拾好,她说:“我去书房处理一些文件,那边谷丰的资料还有一些没整理好。”

我说知道了。

她进了书房,我打开电视,随手换着,看了个什么综艺节目,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那些话还在转,那五个字还在,“好,小铭,我试”,就这五个字,转来转去,怎么也压不下去,也不想压。

就那么发了大约两个多小时的呆,书房那边的灯还亮着,偶尔能听见她翻文件的声音,偶尔是椅子转动的声音,偶尔是什么都没有,然后又有了,就这样。

我等着。

不是刻意等,就是不想上楼,想再待一会儿,哪怕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在楼下等着那盏灯熄。

……

然后书房的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两臂高举过头,背拱起来,那个动作把她整个身体的线条都拉起来了,腰间那道弧,腰腹的起伏,领口随着那个动作松了一点,那一小段皮肤——我把视线收回去,落在电视上,装作在看节目。

她往沙发这边走过来,站到我旁边,低头看屏幕,“你在看什么,这东西?”

屏幕上几个穿得稀少的女人在大喊大叫。

“这种东西看多了要变笨的,”她说,语气里带着那种她独有的、明明是在嘲讽但嘴角又翘着的那种,“还是说你现在喜欢这类——那种胸很大、看起来没有一技之长、靠曝光博版面的那种?”

我说:“我已经有人了,那种比不上。”

她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我转过去看她,说:“大概一米七五的样子,眼睛深,好看,发色很特别,聪明,好看,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好看,我喜欢到不行,比我心跳还重要。”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往怀里一拉,她顺势坐下来,钻进我手臂里,两条手臂绕上我脖子,依着我,很自然,像是找到了一个从来就是她的位置。

“陪我待一会儿,妈,”我低头,鼻尖在她发顶顶了一下,“你选台,看什么我不管,我一直在等你出来。”

她仰起脸看我,带着点笑意,“你是打算趁机亲我?”

我说:“最多蹭一两口,你要是累了,我等下次。”

她拍了我一下,“你呀,嘴上还算客气。”

她把遥控器拿过去换了一个台,换成一部老电影,就那么靠着我,两个人看。

……

那天晚上在沙发上的亲吻和公园的不一样。

公园是第一次,是那种两个人都知道越过了一条线的感觉,带着悬,带着轻微的颤。

但今晚不是,今晚是知道那条线在哪里之后,站在那条线这边,往里走了一步。

一开始是浅的,我把她脸颊托在手心里,低下去,就轻轻碰,轻到就是接触,就是温度,就是确认,就是说一声“我在”——她接了,也是轻的,嘴唇微微软开,接着我的节奏。

但没过多久,那个“轻”就开始有别的东西往里掺了。

我不知道是哪一刻,也许是她把手放在我后颈的时候,也许是她把身体更往我这边靠的时候,那个“轻”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开始有温度了,开始有力道了,她的嘴唇开始更主动,舌尖出来了,我接住,两个人的呼吸开始乱,那种乱不是可以收住的那种,是让你说不清楚是自己乱还是对方乱、最后全都混在一起的那种。

我一只手沿着她的腰侧往上移,那道起伏的线条在我手掌心里,柔软的,温热的,那道热从布料里渗出来,我感觉到了,我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就一点——她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声音,在我嘴里,不是字,就是一个音,但那个音的质感让我的脑子彻底停止工作了,我的手掌往上移了一点,越过腰,到了肋骨,再往上,触到了那道柔软弧线的下沿——她手掌抵上我的胸口,把那段距离推开了,不猛,是那种要克制住什么所以特别慢的慢,推开了,两个人喘着气,她把头埋进我肩颈里,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我脖子上,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烫。

“你这个小鬼,”她的声音从我肩颈里出来,闷的,压着什么的,“你让我的心乱了,特别乱”

那句话几乎是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的,但我在她旁边,我听见了,那句话从她嘴里出来,打在我脖子上,那个热度很烫,比她呼吸的温度还烫。

我闭上眼睛,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就这么放着,手心贴着那道起伏,感受那道呼吸带来的起伏,不再动,就待着,等她。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是我熟悉的那种——半是歉意,一半是比歉意更深的东西,欲望,是的,欲望,是那种没有把它藏住、或者说根本没办法藏住的欲望,明明白白地在她眼睛里,让我的心跳一下快了一倍。

“今晚到这里了,”她说,声音有点沙,那个沙不是刻意的,是刚才那些在喉咙里留下来的,“再下去妈没把握。”

我点了点头,“好。”

她把手慢慢放到我大腿上,指尖轻轻捏了一下,眼神对上我,带着一点说不清楚是调侃还是体恤的东西,低声说:“你去处理一下,嗯?”

“妈——”

“别不好意思,”她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道弧度里有什么很温柔、很私密的东西,“你不知道被人需要是什么感觉——被你需要……很好,小铭,妈很高兴。”

她从我腿上起来,站起来,把手伸给我,拉我起来,然后把两条手臂穿到我腋下,绕上我背,用力抱了一下,又在我嘴唇上印了一个响的,然后退开,一只手放到我脸颊上,说:

“你是个体面的人,小铭,谢谢你等妈妈,我知道……不容易。”

“两个都不容易,”我说。

她笑了,那个笑是真的,眼角弯了,眼尾带着那种我认识了二十多年的笑纹,“你呀,”她说,“还是你最懂妈。”

……

我们走上楼,手牵着手,在她卧室门口停下来,又是一个长的,两个人站在那扇门外的走廊里,灯是暗的,只有从楼梯那边漏过来的一点光,打在她的侧脸上,那张脸,那道轮廓,那段唇——她慢慢把我推开,力道是那种和自己在较劲的慢,动作里有某种舍不得,她自己也知道,她的手在离开我肩膀的时候特别慢,慢到最后一下几乎是贴着我的手臂往下滑的,手指从我臂上滑过去,指尖最后碰到我的手背,停了一下,然后才松。

她转身,扶着门框,往门里站,然后半转过来,用眼神比了比走廊,意思是:走。

我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忍不住,说:“妈,今晚搅蜜罐的事……”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下,然后一只拖鞋飞过来——我已经跑开了,在走廊里压着笑,听见她在门口压着笑骂:“你这个混账小子!”

那种笑是真的,是我们两个一起的,是那种哪怕在这样的夜里,哪怕心里什么都有,还是能让你笑出来的那种真实。

……

淋浴间的水冲下来,我站在里面,闭着眼睛,把今晚的那些细节再过一遍,那段接吻,她手掌抵上我胸口之前那一下触碰,她嘴里出来的那个音,她说“你会让我的心乱了”的那道气息,那些全都在,挤在淋浴间的水汽里,散不开。

我对着水管做完了该做的事,出来,腰上缠了一条毛巾,走廊里安静,脚踩在地板上是凉的,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斜进来,打了一条淡淡的白。

我往她房间的方向走过去,有点什么,说不清楚,就是想近一点,就是想再近一点,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在那扇门外站一会儿。

走到她门口,把体重往门边那个方向移了一点,想侧耳——地板咯吱了一声。

不响,就一下,但安静的走廊里那一下就像是放了一只二踢脚。

我当场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然后她的声音从门里出来,清楚的,带着笑,说:“小铭,去睡觉,今天没有你想看的,赶紧回去睡觉!”

我捂着嘴,脚底板悄悄踮起来,往自己房间蹑手蹑脚地退,嘴里说:“知道了妈!晚安!”

“晚安,你个小坏蛋。”她在里面的笑没压住,“明天我要给你吃点苦头!”

我关上自己房间的门,把脸埋进枕头里,让那股笑在里头笑出来,无声的,但很实在,笑完了翻个身,盯着天花板,慢慢喘气,慢慢把心跳往下压,把那些又重又烫的东西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可以睡觉的深度。

我不知道我们算什么,介于“妈和儿子”和“更多的东西”之间的那道缝里,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也许不需要找,也许现在用不着那个词,也许有那个感觉、有那个实质,就已经够了。

……

接下来的一两周,是那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状态——像是一条河刚开始涨,水位每天高一点,高得你用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你能感觉到,感觉到那个压力在变,感觉到水面在动,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撑着,一直在撑。

每一次搂在沙发上的接吻,都比上一次更烫一点,更深一点,更难停下来一点。

有时候我只是轻轻地从她胸口边缘擦过,她就会轻轻把手放到我手上,阻住,不是生气,就是阻住,那个动作是轻的,但清楚的,我就停了,不说话,只是换一个地方,换到她的背,换到她的腰,换到那道我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的起伏——但有时候不是这样的。

有时候她会让我的手停在那里,就放着,隔着布料,那种软的、带着温度的触感从那层料子里出来,我的手掌贴着,一分钟,两分钟,她会低低地吸气,会把身体往我手这边靠一点,那种微小的靠近是我感觉到了但不敢大动的那种,我的手指不动,但手心是能感觉到她的,感觉到那个弧线,那个温度,那个她在喘气时微微的起伏——然后她会把我推开。

每次推开之后,她看我的眼神我都记得,那个眼神里有好几层,最外面是歉意,中间是清醒,最里面是欲望,三层叠在一起,她自己都控制不了那个顺序,它们就那么全部出来,落在我脸上,那种眼神让我的心里先是跌了一下,然后又托起来了,因为我知道那不是关上门,那只是“还没到时候”。

每次她推开我之后,我会把她重新搂进来,脸贴着她的发顶,就这么抱着,不要求什么,只是抱,让她感觉到我在,让她感觉到这件事无论进展到哪里,她都是安全的,都是被接住的。

她好像很需要那个,每次我那么做,她都会在我怀里出一口长气,然后把身子往里靠,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放到我的胸口一样。

那段时间我大概是半清醒半烧着的状态,清醒是因为我知道她在哪里,烧着是因为我不可能不烧着。

但我压住了,每天压,每次压,用她说过的那句话压——她说她在试,她说她在找,我就等,等她找到了,等她准备好了,等她来找我。

……

周五早晨。

她下楼了,端起咖啡,在对面坐下来,她今天没有上班,穿得随意,一件浅灰的针织衫,束在休闲裤腰里,发丝松着,没有打理,脸上几乎没有妆,就是她本来的样子——那个本来的样子,我也不知道哪个更好看,画好妆的那个,还是这个,两个我都觉得好看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我看着她喝了一口咖啡,忍不住说:

“妈,你周日就走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但她没有立刻说话。

“这次出差可能一周甚至更长,”我说,把咖啡杯转了转,“我有点……不知道怎么等你。”

“我知道,”她说,声音软下来,从对面探过来,把手放在我手背上,“妈也会想你的,也会想你的手,你的……”她停了一下,“你的吻。”

那句话让我的喉结动了一下,我把她的手握住,低下头。

“这样,”我说,“明晚让我带你出去,就我们两个,吃饭,听音乐,好好送送你——你说好不好。”

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说:“好。”

“我去订位,”我说。

“有一件事,”她说,然后嘴角勾了一下,带着一点促狭,“本姑娘头一次约会不准备献出什么。”

那句话戳了我一下,不是那种痛,是那种没有防备所以刺进来的那种,我知道她是开玩笑,但还是刺到了,脸上肯定漏了一点失望。

她立刻看见了,表情变了,探过来,用手捧住我脸,在我额头亲了一下,又在我脸颊上亲了两下,嘴里说:“妈不对,妈在乱说,小铭别这样,妈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的,妈知道——”

“没事的,妈,”我说,“就是……就是想留一个我们的记忆,撑到你回来。”

她把我的脸往她胸口贴了一下,手指在我发际梳了一下,然后说:“妈知道,妈也要一个。”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了,只有认真,是那种比平时更沉的认真,我就那么看着她,她看着我,然后她俯下来,在我嘴上重重印了一下,实的,有力的,不是轻的那种,然后才慢慢离开,把嘴唇贴在我嘴唇上不动,慢慢感受那道接触,慢慢,才离开。

“好好上班,”她说,声音哑了一点点,不明显,但我注意到了,“晚上回来,妈等你。”

我站起来,把她的手握住,在手背上低头亲了一下,然后松了,“走了。”

她转过身去,手放在台面上,指尖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了,那个背影站在厨房里,厨房的光从窗户打进来,打在她身上,她没有动,就那么站着,我在玄关口换鞋,扭过头去看了她一眼,那个背影,那道光,那种静——我把鞋穿好,出门。

……

刘叔那边的周五夜班是最难的,客满,台台都是,厨房里七八个人转成一个陀螺,我一进去换上工服,就知道今晚要吃苦了。

没开工一个小时,打荷的小谢备料就跟不上了,一个环节慢下去,整条线都跟着慢,我跑去顶了一段,才把节奏拉回来,回来又发现酱汁组的小苏在颠锅的时候滚边烫到了手臂,包扎了之后没办法继续上,整个酱汁位就空了,我只能一个人两个位置来回兼顾,灶台左边,灶台右边,脑子里一直有四五口锅的状态,哪口要翻,哪口要收汁,哪口要起锅,一秒都停不下来。

那种状态其实我不陌生,这种高压下脑子反而格外清,每一个动作都是本能,眼睛、鼻子、手,三个感官同时开着,身体里有一套东西在自动运转,不需要想,到了就做,做完了下一个——那是谢师傅当年逼出来的,那两年吃的苦,每一口都在那晚上用上了。

硬撑到收摊,出去收台,确认出餐全清,刘叔从里面出来,扫了一眼,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今晚好样的,你去秃鹿那边,我请。”

“下次吧,”我说,“今晚家里有人等。”

他看了我一眼,不问,点头,“行,秃鹿的好事先给你留着,周二见。”

有件事是真的——刘叔这个人,我欠他的,欠得不少,从我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让我试着掌勺,到后来手把手带我走过那些弯路,那些人情和机遇,折不了,算不清,也不是“谢谢”两个字能盖住的。

我换了衣服,开车回去。

……

家里的灯是暗的,只有客厅那边还留着一线光,我进来,先是愣了一下,才认出那个光源是电视屏幕——她睡着了。

浴袍是那件暗灰色的,料子轻,厚度不够,她侧躺在沙发上,一条腿架着沙发背,另一条垂下来搭在沙发边缘,上半身窝着,脑袋歪进了枕头里,发丝散的,一半压在脸颊下面,一半落在肩上,嘴唇微微分开,那种没有防备的睡相,我以前也见过,但那晚看见的时候,我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

茶几上有一只酒杯,杯底还剩一点红的,旁边的瓶子大约还剩一半,那瓶酒是她前几天买的,说是什么品种,我没留心,只记得瓶标是深红的。

我站着,想往前走,又没有动。

因为我看见了别的。

浴袍的下摆是松的,她那个侧躺的姿势,一腿架起一腿垂着,两条腿之间那个角度,把袍边带开了,带开了就显出来了——大腿,从膝盖往上,修长的,白的,是那种连阴影都是暖的白,一直到大腿内侧,到大腿根,到那一小片——那一小片是白的,是那种料子薄、颜色浅的棉质内裤,就那么显在那里,不多,就那个三角形,窝在她两腿之间,在浴袍下摆和皮肤之间的那道缝里露出来,电视屏幕的光忽明忽暗打在那上面,光每次亮起来的时候,那小块就清楚一点,暗下去的时候,又模糊一点,就这样,一明一暗,我的呼吸在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浅了。

但那还不是让我愣住的那个。

我的眼神往下移了移,那个移是我控制不了的那种,移到了她的大腿内侧,然后——那里有一层浅浅的,细细的,光打上去才能看见的东西。

不是汗,和汗不一样,汗是均匀的,那个不是,那个是从里往外出来的,是从内裤边缘渗出来的,顺着大腿内侧往下,就那一点,就那一道,薄的,细的,在电视光下微微反着一点光。

我的脑子在那一秒停了,然后重新启动,然后又停了。

她的右手搭在小腹上,手背朝上,手心朝下,手指微微弯着,不是睡着了自然垂落的那种弯,那种弯是用过力之后松了下来的弯,是什么东西做了之后指尖还没完全放开的弯,手背和手指上有一点细微的光,比皮肤本来的光更亮一点,更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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