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日常篇:第四章

深夜。我躺在床上,注意听着客厅里的动静。电视声早就关了,卫生间的水声也停了,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剩下我咽口水的声音。

我听见妈妈的脚步声从走廊经过——很轻,怕吵醒我似的。然后是她房门关上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闪过白天的经历——厨房里她满脸泪痕的样子,她说“他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时的眼神,她额头抵在我肩膀上时的温度,她最后贴在我脸上的掌心。

还有更早的。酒店里她在红色床单上仰起脖子尖叫的样子,她后背上我留下的那些痕迹,她哭着说“不行了”时的呻吟。

我翻了个身,面对墙壁。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李强的消息:

“你妈没回我消息。她没事吧?”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猛地蹿起一股火——臭流氓,你带人搞我妈,还有脸问我妈为什么不回消息?

但下一秒,那股火就灭了。

带人搞她。

那个“人”,不就是我自己吗?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骂不出口了。

又躺了一会儿,我听见隔壁传来一点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然后是脚步声,走到门边,又停住。

我等着。过了几秒,我的房门被轻轻敲响。三下。很轻,几乎听不见。

我没出声。门把手转动,开了一条缝,房间透入走廊昏暗的灯光,妈妈的声音从门缝传来,很轻,带着一点犹豫:

“睡了吗?”

我翻过身,看着那道门缝。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和走廊的光交叠在一起。

“没睡。”我说。

门被推开一点,妈妈的脸探进来——走廊的光从背后照着她,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我……睡不着。”她说,声音很轻,“能进来坐一会儿吗?”

我没说话,只是往床里边挪了挪,在床边空出一个位置。

她推开门进来。

穿着一件旧的棉质睡裙——淡蓝色的,洗得有点发白,裙摆到膝盖下面。

我记得这件睡裙,她穿了至少三四年了。

平时在家,她就是这么穿的。

但今晚不一样。

也许是走廊的光太暗,也许是我想多了——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僵,像是哪里疼。

每走一步,眉头就皱一下。

她走到床边,在我让出的位置坐下。

床垫缓缓陷下去一点。

她坐得很靠边,只坐了三分之一,像是随时准备离开。

我看着她。眼睛似乎还有点肿,是白天哭过的痕迹。嘴唇抿着,下唇那道浅浅的齿痕还在。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白天……谢谢你。”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还是低着头:“谢谢你没有……没有看不起我。”

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她顿了顿,“你说不希望我去见他,但选择权在我。”

月光从那个角度照过来,我能看清她的脸了——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我想……”她开口,又停住。

她深吸一口气,像鼓起很大勇气: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我问。说出这三个字时,我的心脏像擂鼓般响个不停,在这寂静的夜晚,甚至震得我的双耳发麻。

妈妈的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在月光下很明显。她低下头,盯着自己交叠的手,嘴唇动了动,又抿住。沉默了几秒。

“周五晚上……”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在酒店……”

我的心跳更快了。但她没抬头,没看见我表情的变化——如果月光下能看清表情的话。

“李强说……”她继续说,声音开始抖,“他说他带了一个……一个朋友。”

她的头更低了一点。

“两个人……一起……但我没看清……”

她没说完。但我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她声音抖得厉害,“你那天放学后……是一直在家吗?”

她问出来了。那个问题悬在我们之间,像一根绷紧的弦。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在。”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稳。

然后我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

“什么叫两个人一起?”

她就那样看着我,似乎在思考怎样作解释。

月光在她的眼睛里晃动。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手指还绞在一起,但绞得更紧了。

“就是……”她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两个人……一起对我……”

她没说完。房间里安静到极点。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有眼泪滴下来——一滴,落在她交叠的手上,又一滴。

“我想问的是……”她说,声音抖着,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想问的是——他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你?”

她问出来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她看着我,眼泪一直流,但眼睛一眨不眨,等着我的回答。

“不是我!”

我的声音突然拔高,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我猛地坐起来,盯着她,眉头拧在一起: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太荒唐!”

她被我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得一抖。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微微张着,愣愣地看着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表情——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碎掉了。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我只是……”

“只是什么?”我打断她,声音更大了,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愤怒是真的还是装的,“你听李强说带了个朋友,就觉得是我?我是你儿子!”

最后那几个字说得太重了,重到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抽了一巴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我不该……”

她站起来。

动作很快,几乎是从床边弹起来。

她背对着我,肩膀剧烈地抖,手捂着脸,但压抑的呜咽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

她往门口走,赤着的脚一步一步踩在地板上。

她的手碰到门把手。

“等等。”

我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冲了,但依然很硬。

她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肩膀还在抖,但她没动。

就那样背对着我,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她身上镶了一道细细的光边。

“妈,你就这么走了?”我问,声音低下来,“然后呢?明天早上起来,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我顿了顿,“你自己信吗?你真的觉得我会做那种事?”

她没转身。但能看见她低下了头,后颈露出来,那上面还有一点淡淡的红痕。她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传来。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闷闷的,“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靠在门上,像是站不稳,手还攥着门把手。

“我今天……一直在想……”她开口,声音破碎,“李强说……他说那个朋友很年轻,很害羞,完事就走了。”她说着,眼泪流得更凶,“然后我想起你今天陪我去买菜……”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鼓起勇气:

“想起你摸我肩膀的时候,那个感觉,和那晚……”

她没说完,把几乎已经把一切都说了。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说的“那些感觉”——她记得。

她记得昨晚那个人的手,那个人的温度。

现在,她把这些感觉和我联系在一起……我必须说点什么,否则就算露怯。

“你说的那些画面,是什么样的?”我脱口而出。

听到这个问题,她僵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又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哎?那些画面……”她重复我的话,声音沙哑,目光移开,落在月光照着的某个地方,“就是……”

她停住了。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低头盯着地板,肩膀还在轻轻抖。

“我记不太清。”她小心翼翼地说,“很乱,像做梦一样。”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移开。

“但我记得一些感觉。”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有人的手……摸我的后背,很轻,很慢……”

她的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又垂下去。

“还有……”她突然又开口,“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味道?”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干。

她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她慢慢说,“不是香水和肥皂……就是那种……某个人的气息。”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变得很奇怪——不是刚才那种祈求的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什么。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沙哑,“你从小到大,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小时候妈妈给你洗澡的时候,还一起睡觉,天天一起吃饭。即使你长大了,妈也能认出你的气息。妈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妈知道。”

她没有再说下去,就那么看着我。

而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感觉到了,她闻到了我身上的味道。

母子朝夕相处十八年,有些东西是骗不了人的。

我可以用谎言掩盖一切,但我掩盖不了这个。

可她仍然只是在试探,在确认。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有无数个念头在转——承认?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你闻错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我预想的平稳,“酒店那种地方,什么味道都有。你可能那时候脑子不清楚,记混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

“也许吧。”她终于开口。“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会记得那个味道?为什么我会觉得……和你的那么像?”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为什么记得这些?”她继续问,声音破碎,“我为什么会记得一个陌生人的手?他的温度,他的力度,他……他碰我的方式……”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近了一点。

“告诉我。”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水光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跟妈说,到底是不是你?”

“不是。”我声音很硬,“不要再说了。你怎么会把我的手,和昨晚那个……那个陌生人的手,放在一起想?”

我的话像刀子一样。

这句话显然让她受到了冲击。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抽了一巴掌,又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是你儿子。”我一字一句说,每个字都像钉子,“你问我那种问题——你有没有想过,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

“……妈错了。”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垂下头,慢慢站起来,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背对着我,站在月光里,站在门口的方向。

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但没有声音——那种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哭声都让人难受。

“我回房间了。”她说,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漏出来,“你别多想。”

看着妈妈颤抖的背影,我的心底泛起了一阵巨大的怜惜感。

我真是个傻瓜,白天才对她说,不会离开她、不会看不起她,但刚刚却拿冰冷的话来伤害她。

“对不起。”我说,声音软下来,带着刚才没有的温度,“我刚才太冲了。”

她的背影顿了一下。

“我不是……”我顿了顿,找着词,“我不是想凶你。我只是……”

我没说完。但她突然转过身。

“不用道歉。”她哽咽着说,“我自己也接受不了,我怎么会……怎么会把自己的儿子和那种事……”

她没说完,用手背擦眼泪,但越擦越多。

“你刚才说‘不是’。”她注视着我的眼睛,“我相信你。但我想让你知道——如果那个人是你,我不会怪你。”

说完这句话,妈妈的眼泪彻底抑制不住,流了满脸。

她像是要寻找一个依靠般,一步一步地走近我,手落下来,缓缓覆在我手上。

很凉,还在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如果是你,我觉得……我能接受。”

我没有抽回手。

反而握紧了——把她那只凉凉的、还在颤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微微张着,看着我,似乎在等我回答。

但我不看她。

是不敢看,尽管她已经说了“不会怪我”,可我能怎么办?

我不知道如果真的说了,会有什么后果。

但现在这样的气氛,我有必须说些什么。

“李强那个王八蛋。”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我的声音在抖——这次是真的,不是装的。

“他让你变成这样。”我转过头看着她,“让你脑子里塞满那些东西,让你睡不着,让你怀疑自己,让你……”

我没说完。

因为她哭了。

但不是刚才那种绝望的、无声的哭。

这次她哭出了声——很轻,压抑着,但确实是声音。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热的。

“对不起……”她呜咽着,不知道在对不起谁,“对不起……”

我另一只手抬起来,放在她肩膀上。

“不是你的错。”我说,声音沙哑,“是他。是他把你弄成这样。”

她突然往前一倾,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就那样抵着,抓着我的手抓得死紧。她的哭声闷在我衣服里,一下一下的,像要把什么东西都哭出来。

我让妈妈靠着。手还握着她,另一只手放在她背上,感觉到她的颤抖,她的温度,她的眼泪浸透我衣服的湿热。

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噎。过了很久——也许没那么久。脸上全是泪痕,但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像雨后刚出来的太阳。

“谢谢你。”她轻轻说,“谢谢你……没嫌弃我。”

她摸了摸我的头发。我松开握她的手。

“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但没回头。

“明天早上,”她顿了顿,“想吃什么?”

我没有回答。

“那我随便做点。”她小声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释然,也许是别的什么。

门慢慢关上。

走廊的光被切断,房间里重新只剩下月光。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手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肩膀上还留着她额头抵过的触感,衣服上还有她眼泪洇湿的那一小块,凉凉的。

脑子里还在转着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那个人身上的味道……和你那么像。”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

太清楚了,太……露骨了。

她为什么能对一个刚被她怀疑是“那个人”的儿子,说出这些话,是一个母亲该对儿子说的吗?

我的心里猛地跳出一个念头——

妈妈,是不是在诱惑我?

这个念头太荒唐了,荒唐到我差点抽自己一耳光。

可是……她明明可以只问“是不是你”,等我回答就够了。

但她说了。

说得很细。

细到让我回想起那晚的画面,细到让我下面又硬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的脑筋大概真的坏掉了。自从那晚之后,就坏掉了。妈妈只是害怕,只是脆弱,只是需要一个人能接纳她全部的人。不是诱惑。绝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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