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南三环外的大排档一条街,夜里十点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油烟味、啤酒泡沫的酸涩味、孜然和辣椒粉的呛人香气混在一起,像一张油腻的网,把整条街裹得密不透风。
塑料桌椅挤得满满当当,吆喝声、划拳声、骂娘声此起彼伏,路灯昏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油。
我挑了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桌子靠着一家关门的理发店墙根,灯光最暗,旁边就是一条窄巷,随时可以走人,却又不至于太偏僻让人起疑。
我穿了件最普通的黑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墨镜摘了搁在桌上,看起来就像个刚下班的普通年轻人。
等了二十多分钟,李铁柱才出现。
他从街口晃过来,步子拖沓,像两条腿没骨头。
鸡窝头,头发油得反光,胡子拉碴至少半个月没刮,灰色T恤领口发黑,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脚上一双破拖鞋,鞋带断了,用塑料袋缠着。
他走路时肩膀塌着,背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眼睛底下两团黑眼圈重得像涂了炭,血丝密布,眼白泛黄,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混杂着酒气、汗臭和绝望的味道。
第一眼看到他,我心口猛地一抽。
不是怜悯,是……相似。
那种被生活一点点碾碎、最后只剩一口气吊着的相似。
他走到桌前,站定,眯着眼打量我几秒,才哑着嗓子开口:“你就是小凡?”
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又干又涩。
我站起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铁柱哥,我是小凡。来来来,这边坐。”
我拉开塑料凳,他犹豫了一下,才一屁股坐下,凳子腿“吱呀”一声,像在抗议他的重量。
我立刻冲服务员招手:“哥们儿,来三箱啤酒!再来点烤串、卤菜、毛豆、花生米,全上!”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瘦小伙,点头哈腰地记单,转身就去催酒。
李铁柱没说话,只是低头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抠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我把开瓶器递过去:“铁柱哥,先喝一口暖暖身。”
他接过,熟练地撬开一瓶,仰头就灌。喉结剧烈滚动,一口气下去半瓶,啤酒沫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喘着粗气,又抓起第二瓶。
我没劝,也没劝他慢点。
我就这么看着他,一瓶接一瓶,连灌了五瓶,脸慢慢涨红,黑眼圈下的血丝更明显了,像两团燃烧的炭。
终于,他把第六瓶啤酒重重搁在桌上,瓶底磕得“咚”一声,抬头看我,声音沙哑得像从砂砾里挤出来:
“哥们儿,你会因为我心情不好就请我吃饭喝酒?你想干嘛,直接说。”
他的眼神很浑浊,却带着一种警惕,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狗,随时准备反扑。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声音低而稳:
“铁柱哥,我是真心想跟你交朋友。今天是咱们初次见面,我没有什么其他想法,我只想跟你交朋友。因为你和我一样,我只是比你先走出来而已。”
李铁柱的眼睛眯了眯,瞳孔里闪过一丝狐疑。他没说话,抓起一串羊肉串,狠狠咬了一口,牙齿嚼得“咯吱”响,像在咬仇人的骨头。
我也没再多说。
我们就这么吃串、喝酒,一句话都不多。
三箱啤酒下去,桌子底下已经堆了二十多个空瓶。
空气里全是酒精和孜然的味道,李铁柱的脸色从涨红变成铁青,黑眼圈下的血丝像要渗出来。
他忽然把手里最后一串烤腰子扔在盘子里,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哥们儿,你到底想干嘛?”
我看着他,慢慢拿起一瓶新开的啤酒,递过去:“铁柱哥,还喝吗?”
他接过,仰头又灌了一大口,啤酒顺着胡子往下淌,滴在桌子上。他擦了擦嘴,声音更哑了:
“这才哪到哪,继续。”
我冲服务员招手:“再来三箱!”
服务员眼睛都亮了,飞快地跑去拿酒。
我把开好的啤酒递给他,他接住,我才慢慢开口:
“铁柱哥,我知道你对我抱有防备。我对你没有恶意。你自己可以想想,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我惦记?我只想跟你交朋友,顺便也看看你值不值得我交这个朋友。”
李铁柱的眼神猛地一凛,酒瓶在手里顿住。他盯着我,声音带着明显的敌意:
“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交朋友也要交靠谱的朋友。如果交友不慎,容易万劫不复。”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眼睛里的血丝像被点燃,瞳孔剧烈收缩,双手“啪”地拍在桌上,酒瓶差点翻倒。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杀气:
“你是得志医院的人?硬的不行来软的了?来跟我交朋友让我不要闹了?还威胁我万劫不复?”
我没有动,依旧坐在原位,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铁柱哥,误会了。我跟你一样。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你会明白我的意思。”
说完,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轻轻塞进他上衣的口袋。
纸张很薄,却沉得像一块铁。
李铁柱的呼吸猛地一滞,手下意识摸向口袋,却没立刻拿出来。
我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声音低而坚定:
“现在不要打开。回去之后你可以慢慢看。看后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我的电话你有。”
我转身走向前台,结账。
账单三百九十六块,我刷卡付了,又多给了服务员一百块,说“剩下的算给铁柱哥续酒”。
结完账,我回头看了一眼。
李铁柱还坐在原位,背影佝偻,手按着上衣口袋,像在按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手雷。
我走过去,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铁柱哥,今天就到这儿。喝得很尽兴。改天再约。账结了,我先走了。等你电话。”
说完,我转身就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油烟和啤酒的味道,我把帽檐拉低,脚步不紧不慢地消失在巷子口。
身后,李铁柱没有动。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那张纸是方晨与朱得志的亲子鉴定:
“鉴定机构:蓉城司法鉴定中心(非得志系) 鉴定日期:20xx年8月15日 检查者:朱得志(身份证号已脱敏) 被鉴定人:方晨(男,出生日期20xx年4月12日) 亲子关系概率:99.9999% 母亲一栏:赵雪莹(身份证号已脱敏)”
我走远了。
身后的大排档喧闹依旧。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那张纸像一把钥匙,已经插进了李铁柱胸口最深的锁眼里。
而锁眼里,关着的,是他母亲的骨灰,是他塌掉的房子,是他断掉的那根柱子。
也关着,和我一样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