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很久要不要在这里把整个过去的故事都揭露出来,但是那样篇幅就太长了,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效果——所以我决定砍掉这一段,留到以后白身帮相关的剧情再揭示出来。
叙事依旧很难插入小头剧情,不过不会太远了。
——————————
——————————
“蠢货,如此这般你便要放弃抵抗吗?”
正于此时,这个苏蔓菁生死攸关的关键节点,一道冷声从被告位上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名气质清冷出尘的绝美女子端坐于被告位上,一脸的不满之色。
看清来人是谁之后州衙的衙役们当场就有几个吓得尿了裤子……但这也是人之常情,事实上朱颖和柳间云两个人当时也是竭尽了全力忍住才保证了裤裆干燥——因为来者并非他人,正是苏蔓菁的师傅,飞升境剑修,天下第一剑,西秋剑门门主,【断雪】顾雪凝。
“依本朝律法,擅闯公堂,诬告反坐,确是大罪——但那前提那是我这劣徒一人之举,而看目前官府所掌握的证据,似乎并非如此吧?”
顾雪凝没有理会众人脸上复杂的表情,直截了当地说道。
“‘诬人加增其状者,减诬告一等论罪,以告者为首,教令为从。’按这种论法,添油加醋夸大事实,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才是主谋,被谎言蒙蔽莽撞行事的我这劣徒,当以从者论之,如此判决会比较妥当些吧?知州大人?”
见顾雪凝是在和自己说话,朱颖额上的汗倏地一下就流下来了——作为当今天下最强大的飞升境修仙者之一,顾雪凝在人前现身极少,没人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性格,又是什么行事方式和手段——朱颖当然会害怕,皇权和法律对于顾雪凝这种级数的人来说效力已极尽微弱,若非皇家还有几位飞升境大能看顾,只怕这类修仙者早已成了这些地区的秩序本身。
她不知道顾雪凝能干出什么来,所以她慎之又慎地试探道:
“素闻西秋剑门行事磊落,从未有过恃强凌弱的传闻,今日顾仙子何故闯我公堂……是要劫囚吗?”
她强撑着气场,实际上腿都在发颤。
若真是要劫囚,以顾雪凝的速度,她们这一众人根本连反应都不会反应的过来——关于顾雪凝有个很知名的典故,叫【雁过无痕】,说的是她当年与一名剑修决斗,她们约战的地点是在一座雪山之巅,时间是正午时分,在约战之时,顾雪凝问了对方一个问题:‘分高下还是决生死?’对方的回答是‘既分高下也决生死’,顾雪凝便只点了点头。
等到了那日正午,所有人都聚集在雪山之巅,打算一睹天下第一剑修的风采……可一众人左等右等,等过了午时又一炷香,仍不见人来。
周围人开始议论纷纷,人们开始讨论是天下第一剑修忘了还是天下第一剑修怕了。
随着这种议论声越来越大,顾雪凝的对手也等得越来越不耐烦,她四处高呼着顾雪凝的名字,可一直没有得到回应。
最后,她对着人群大声宣布自己是决斗的胜者,并嘲笑顾雪凝只不过是徒有虚名的懦弱之辈,这种呼声得到了人群中好事者们的一致认可,她们大声地对着顾雪凝表达着自己的鄙夷,随后便打算把这消息传下山去。
而就在一行人要走的时候,却发现与顾雪凝约战的对手呆立在了雪地上,望着她插在地上的武器,脸上全无血色。
因好奇而围了过去的人们,当她们真正看清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每一个的脸色都和那人一模一样,血色全无。
与顾雪凝约战的对手,使用的是一把长七尺宽二尺的巨剑,那好像一扇铁门一样大的剑是这位剑士行走江湖的立身之本,它由天落陨铁制成,论坚韧程度这位剑士自信不会输过天下任何一柄武器,就连天上的兵器她也觉得有一战之力。
而那一刻,她和围观众人所目睹的,正是那柄巨剑的末路。
它依旧保持着主人一开始放置它的模样,剑锋插入雪中,竖在地上。
然而,它却再不能以一柄剑的形式被人使用——因为它已然残缺——自剑柄至剑锋处出现了一道笔直的黑线,将这把做工极其精良的巨剑分成了左右两半。
而这种事,它的主人无法做到,在场的所有围观者无法做到……只有一个人做得到。
顾雪凝。
她已来过了,只是根本无人发觉而已。
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来了,一剑将这把巨剑分成两半,随后便离去了。
没有响亮的宣言,没有华丽的剑舞,甚至没有流出一滴血——她就在这场战斗中完全地,无可置疑地取胜了。
剑乃是剑修之魂魄所在,剑断,剑修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自此之后,当年那与她约战的巨剑士便再未于江湖之上出现过——如此一来,高下已分,生死已决。
这便是所谓【雁过无痕】的传说,而在公堂上的那一时刻,朱颖和柳间云还有当场的所有人,便亲眼领略了那传说在眼前化作现实。
“不必紧张,我没有寻衅之意,当然,也没有违反公堂秩序。”
出乎朱颖意料的,顾雪凝笑了。
很普通平淡的微笑,看不出除了笑容以外的其他意思。
但一位飞升境强者的笑,无论有没有其他深意,对于普通修仙者来说都恐怖得难以承受。
毕竟,她这后半句话,意思实在是令人有些难以捉摸。
故而,朱颖发问:
“既然仙子没有寻衅之意,为何要在本官要下达判决时才闯入此地呢?”
“我并没有闯入啊。”
顾雪凝脸上表情不变。
“我打从一开始就一直坐在这里,根本没有动过啊。”
一语惊起千层浪,忍着双腿的打颤,朱颖又追问道:
“仙子可莫要胡说,若你一开始就在这里,本官怎会不知?”
顾雪凝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指了一指她身后那些旁观听审的审问官们。
“她们可以替我作证。”
朱颖随即把目光转向了众审问官中自己的亲信,一名名为米娅·哥特高根的外族审问官,自幼因战争丧亲的她是朱颖的养女,她对于朱颖而言与自己的女儿无异。
“的确如此,大人。”
而米娅诚实的回答让朱颖感到一阵恶寒。
“虽然在一开始我们并不清楚坐在被告席上的究竟是何人,但我们可以确定,她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从开庭开始便从未动过。”
随着顾雪凝对她的证言点头致意,朱颖只觉得一阵眩晕感袭来。
高度的精神紧张让她有些脑缺血,伴随短促的呼吸困难,但修仙者的强大体质又迅速帮她缓解了精神问题所带来的生理不适——但这种缓解本质是和人体正常的生理机制相冲突的,所以就导致了她虽然身体没有出现任何特殊问题,但精神上却感觉自己被一阵晕眩感反复折磨着——无我境的修仙者还没到能让仙力如臂使指般灵活运用的地步,所以出现这样的生理精神冲突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但这种不适对于如今的她而言只是次要,要远远小于此刻在她心中不断膨胀的恐惧感——她先前的话语完全是她内心真实的想法——她是真的从头到尾都完全没有发现顾雪凝的存在,这种恐怖的感觉就像一头鹿在悠闲地吃着草的时候忽然发现一只老虎突然出现在了面前一样……由绝对实力差距导致的恐惧本身就已经很令人感觉精神紧张了,又要再加上这种近乎惊吓的突然侵入感,以及得知对方一直存在只是她从未察觉的那种后怕感——这些感觉综合起来之后产生的那种恐惧感是根本无法克制的。
再加上……她此时此刻和顾雪凝之间有着绝对的利益冲突——她原本的目的就是顺着柳间云的控诉给苏蔓菁来点有力的惩戒——当然这个判决确实有一部分私怨的原因,但从法理上也解释得通,本来想下达这个判决的时候她犹豫过会不会被顾雪凝所干涉,不过本着对修仙界大人物爱惜羽毛的认知,她断定顾雪凝应该不至于为了这种事亲自下场……如今她知道她错了,看起来这位天下第一剑修非常看重她的首徒,她出现在这里的行为本身就释放了一个强烈的信号——即便舆论如此劣势,西秋剑门依旧要保苏蔓菁。
而另一边,柳间云的表现比朱颖更糟糕,她虽然保住了自己的裤裆没有一片汪洋,但却怎么也克制不住双腿打颤。
毕竟,朱颖只是听过顾雪凝的威名,而柳间云是实打实地曾经和顾雪凝交过手。
没错,早在当年举办的第一届仙游会上,代表白身帮出战的柳间云在自己的第三战中就是面对顾雪凝。
而那场战斗的结果是——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她就被顾雪凝打下了台去。
虽然只是一场极其短暂的战斗,但她站在台上时,她感觉从头至尾,她的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想法,全都在顾雪凝的掌控之中——而正是这种感觉让柳间云舍弃了自己一贯的战斗风格,选择了非常莽撞的猛攻战术,试图靠着狂热的战意覆盖自己的恐惧——但没有任何收效,顾雪凝就像清扫门前落雪一样轻而易举地击败了她,动作潇洒行云流水,没有任何一丝波折起伏。
自那之后……她的仙路便一直笼罩在顾雪凝的阴影之下,她在许多梦中和顾雪凝再度回到那个舞台再度交手——可就算在梦里她也没有一次胜出——因为人是想象不出完全没有可能发生的事情的。
“我不赞成。”
然而,一道坚决的声音把二人从恐惧和迷惘之中拉回了案件,是林月华,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顾雪凝,没有一丝恐惧。
“的确,苏蔓菁在此案之中是受人所蔽,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大礼律法中对扰乱公堂之罪的判罚是考量其行为造成的后果而非动机,无论是因为什么,苏蔓菁扰乱公堂一罪无可辩驳且证据确凿,没有从轻发落之理。”
【金口】就是【金口】,作为公堂上的常胜军,这里是林月华的战场,在这里她没有输过任何人——哪怕是真正的天仙来了她都不会有一丝怯懦——公堂上比的是道理不是刀剑,林月华也从不是靠刀剑胜人的。
“再至于诬告反坐之罪,根据已经掌握的证据,确实可以证明苏蔓菁并非主谋,当按从者论罪——但这样论处的前提是:她的确有将所掌握的信息公之于众的必要——否则,她就需要为她言论的真实性负责,无论其动机为何。再者,即便可以按从者之罪论处,依《大礼刑律》所述:‘修仙者犯法,罪加一等’,她的罪责依旧不能从轻发落。”
林月华说这些的时候身子挺得笔直,宛如立地的一棵劲松,转瞬之间竟把顾雪凝的气场都压了下去。
她这一段有理有据的辩驳,让柳间云和朱颖都回过神来不少——的确,顾雪凝这个级别的修仙者有随时掀桌子的强大实力,但既然她此刻没有掀桌子,那就说明她也是奔着讲道理而来,而论讲道理,眼下柳间云一方还是优势。
纵横江湖许多年,柳间云从未走出顾雪凝的阴影,在心里她一直觉得顾雪凝哪里都压自己一头……但眼下,林月华这么一个不到忘物境的修仙者,面对顾雪凝却不卑不亢,她那挺拔的身姿一时之间让柳间云有些自惭形秽。
是啊,自己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怕呢?
哪怕此时此刻顾雪凝掀了桌子把她们都杀了,传出去也是她不讲道理在先啊,自己究竟有什么可怕的呢?
一想到这里,她又硬起了腰板,恢复了往常神色,心中想着最坏无非一死,且林月华还在奋战,她今天就把命押在这,舍命陪君子了。
“唔,厉害。”
顾雪凝赞叹道。
“好犀利的辩驳,先生,我们如今该怎做了?”
顾雪凝此刻口中的先生指的便是被告方也就是苏蔓菁的辩士——事实上,这个环节本来就该是辩士发言的环节,顾雪凝出现在这里的身份是被告家属亲友,没有发言权——纯粹是因为朱颖柳间云等人吓傻了才让她开口说了这么多话。
而至于苏蔓菁的辩士,这名辩士不是西秋剑门花钱雇来的,而是法庭为苏蔓菁安排的民间辩士,是个初入这一行没多久的小姑娘——她虽然没有被贿赂或操纵,但由于关键性的法庭经验不足,所以是被故意安排至此的——在刚刚顾雪凝出现之后她也被吓了一跳,不过考虑到她和苏蔓菁方利益相同的原因,她显得没有那么恐惧,而在顾雪凝的发言和林月华的辩驳结束之后,她也开始发挥自己专业辩士的职业技能,开始分析对方的论点和引用的法理了……但很可惜,林月华的出招完全无懈可击,她也不知怎么驳斥。
“仙子……恐怕,我们没有什么驳回对方的理由……她们的控诉很合理,而且都有律法可依……恐怕……”
“唉……”
听到这里,顾雪凝突然又长又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音之大,就好像是故意在这么做一样。
“没办法了,蔓菁啊,师傅我想不到什么办法拯救你啦。”
柳间云见此情形,一时不知道她正在搞什么名堂,充满疑惑地看了看自己旁边的林月华——却见这位一直都看起来胸有成竹的常胜【金口】,第一次面上露出了些许难以察觉的紧张。
“知州大人,有关本案,作为原告方辩士,我有些内容需要与原告家属私下进行交流——这些内容事关原告诉求,因此我希望申请暂时休庭。”
等到双方都踏入休息区时,柳间云急切地对着林月华问道:
“先生,明明此刻在堂上我们的形势占优,为何要申请休庭而不是乘胜追击?”
“我们的形势其实并没有您想象的那么大优势,柳堂主,我们如今只是占据了有利地位,但实际上我们现在处于被动。”
林月华一边喝水一边对着柳间云解释道。
“我先问您一个问题:您在这次的案件中的核心诉求是什么?”
“自然是尽可能地减轻筱樊身上的刑罚……顺带报复一下那个该死的小鬼。”
“那这两件事哪个更重要呢?”
“当然是前者。”
“那就对了。”
林月华把水杯往手上一放。
“我们的最终目的还是尽可能地为筱樊减刑制造优势,而不是给苏蔓菁争取重判——这一点您没有异议吧。”
“那是自然。”
“而眼下,我有一个方法能给——您听过保审制吗?”
“听过,是以保人作保,让被告暂时免于羁押是吧?”
“没错,但我朝现今的保审制度严格意义上不止如此,在显宗皇帝时期,由于吸收了自西方传来的一些律法观念——我们改良了宋时期的【责保知在】制度(当案件基本事实查清,涉案人没有逃亡风险时,可由保人出面担保,将其暂时释放,等候判决或下一次审讯)——将保审制度变得更加灵活,有了更多的操作空间。”
“什么意思?”
“打个比方,如果被告得到获保的机会,依大礼律法,若是民诉案件,被告获保,保期之内可以获得新的机会重新与原告交流,协商……如果操作得当,最好的情况下可以换取保期撤诉,取消实刑,改为罚金。”
林月华解释道。
“不过这一条不适用于现在的我们——因为筱樊所犯的严重伤害性质的公诉案件,撤诉权在官府,所以我们如今能争取到的只有谅解的减刑——这个能操作的幅度要比民诉案件低一些,但最好的情况下也能争取到较短时间的禁锢,将大部分刑罚改为罚金。”
“能如此操作?”
“是的,就是可以如此操作。”
“那我们要如何争取到获保?”
林月华伸出手指,按在了桌子上。
“这就是我要说的——我们能为筱樊争取的东西。”
她双目炯炯地看着柳间云。
“眼下,整个苏州城内,有资格为您作保的人……或者说宗门,只有一个——”
柳间云立刻意识到了她要说什么。
“你是说……?”
“没错,西秋剑门,作为【九大派】的成员之一,她们的作保是有明文规定的法律效力的。”
“那不行,这件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柳间云站了起来,用手敲着桌子。
“这可不只是官司,这涉及……”
“大道之争,对吧?”
林月华打断了她。
“您想靠着这一场堂审的结果,破了苏蔓菁的道心,给之前比试力量时输了的曾筱樊赚回些道理……没错吧?”
“……确……确是如此。”
柳间云有些哑然地看着林月华,这女人聪明得出乎她的意料。
“但是很遗憾,我们做不到这件事……也不能做到这件事,筱樊现在的状态您清楚不是吗?她在牢狱里多呆一天状态便差上一分,尽快让她从里面出来才是正事。”
“这倒是没错。”
冷水一泼,柳间云也恢复了冷静——她有点太执着于弟子的大道之争了,跟现在陷入执妄的曾筱樊如出一辙。
但是弟子的性命才是关键,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那先生,我们该怎么做?”
“我的建议是:找到顾雪凝,以西秋剑门为筱樊作担保,来换取我们和苏蔓菁反坐罪的调解——如果操作得当她的罪名就只剩下了扰乱公堂秩序——那个属于公诉案件,就不是我们能影响的范畴了。”
“但……不能完全脱罪的话,顾雪凝真的会替我们作保吗?”
“她当然会。”
林月华露出了自信的笑。
“苏蔓菁的罪名虽然已定了,但实际的罪行却可大可小,量刑的范畴也宽泛——从最严格的流刑到最宽松的罚金——全凭如何判决。”
“为什么?”
“原本苏蔓菁诬陷我们的罪名是犯‘贿赂原告、勾结官府’这两条,属【私和】之罪,按照《大礼刑律》上所载:‘“诸祖父母、父母及夫为人所杀,私和者,流二千里;期亲,徒二年半;大功以下,递减一等。受财重者,各准盗论。”’——现已被证实为伪证和诬告之后,按诬告人者各反坐来论罪,再以其修仙者身份,罪加一等——故最高的刑罚判处,两千里流刑不是没有可能的。”
“顾雪凝断然不会希望如此。”
“对,所以这就给了我们彼此利益交换的空间。”
“如此可行,那咱们速去寻顾雪凝吧。”
二人就这样在被告方的休息室找到了顾雪凝,她的形象就和坊间每一幅她的画像上的面容一模一样,白发胜雪,貌若谪仙。
“二位此刻拜会,是和此案有关吧?”
她手中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说道。
“正是如此,顾仙子,我们是来与您商议此案的。”
“可此案在堂上,林先生不是也说得清楚了吗?劣徒之罪证据确凿,那便只能认罪认罚。”
林月华见状,把先前和柳间云解释过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并表示只要西秋剑门配合,她们就能立刻达成协议。
而顾雪凝对此的回应是——
“好提议,不过我想略加修改。”
“修改?”
“对——修改——不如这样,我们依旧利用保审,不过换个条件——我会为曾筱樊争取保审,但前提是——你们得撤回对蔓菁的上诉。”
随着顾雪凝这句话一出口,现场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度。
“撤回上诉……您指的是?”
为了确定对方的真实意思,林月华试探性地问道。
“正如先生方才所言,针对蔓菁的【诬告反坐】之罪,它其实是民诉案,由贵方上诉,州衙审理——它是可以撤诉的。”
顾雪凝的脸上带着淡然的笑容。
“而只要撤诉,我会竭尽所能为曾筱樊争取保权……怎样?”
“天帝在上啊,顾雪凝!你竟如此得寸进尺!”
彻底听懂了顾雪凝话中意思的柳间云咆哮道,愤怒确实是解除恐惧的良药——她眼下已全然不再心怀胆怯,只有忿恨之火在胸中熊熊燃烧。
这并不怪她……顾雪凝提出的提议根本就不可接受。
撤诉和调解,这两个词所代表的结果可完全不同——在实际的判罚中,调解意味着罪行本身存在,但通过以协商的方式解决了——而撤诉完全不同,撤诉意味着完全不再追责,也不会有任何形式的合法处罚……说白了就是直接无罪。
顾雪凝的提议直接影响了整件案件的判罚——如果苏蔓菁案撤诉,那么苏蔓菁将仅仅保留扰乱公堂一条罪名——自此将与整起曾筱樊伤害案无关,而作为九大派的西秋剑门可以直接将她担保出来……等于苏蔓菁直接从整件案件之中全身而退。
而与之伴随的结果是:诬告反坐一案失去诉讼主体,柳间云与白身帮将无法通过正常司法手段洗脱贿赂原告一事,而这一结果还会影响到后面对曾筱樊的判罚。
“这样的要求的确太过分了,顾仙子。”
作为老牌专业辩士,林月华按住了身后躁动且愤怒的柳间云,以更严肃的表情面对顾雪凝。
“我们绝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提议。”
“那就按原定程序来吧,让我那劣徒去付她应当付出的代价。”
顾雪凝闻言摊了摊手。
悻悻地从被告方休息室出来的柳间云咬牙切齿,但侧头一看却见到身旁林月华表情非常凝重。
“怎么了,先生?”
“事情可能要变得麻烦了。”
林月华惴惴不安的样子让柳间云略感疑惑,于是等进了己方的休息室,柳间云开口问道:
“先生,到底怎么了?”
“按照目前的情势,顾雪凝作为苏蔓菁的师傅,是没有理由拒绝我们的提议的——我们的提议是一个纯粹互利互保的合法协议,且在这个情况下应该也是苏蔓菁方唯一的选择——可她拒绝了我们,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第一,她并不在乎她这个弟子,但这显然不可能……如果她不在乎苏蔓菁的话,堂堂飞升境干嘛要亲自来这种地方打这样不利的官司?所以我猜应该是第二种可能。”
“什么可能?”
“——她有能为己方争取更大利益的手段,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她一定有一招这样可以逼迫我们就范的后手——而无论那是什么都对我们很危险。”
随着林月华的话语,二人陷入疑虑——而随着中午的休息时间结束,堂审在下午继续。
“朱大人,我代表被告苏蔓菁,对诉方所指控的全部事实,均无异议——我们认可她确实闯入了公堂,确实发表了不当言论,确实导致了审判中断。”
年轻辩士的话说完,瞬间满堂哗然(礼朝时期大案审理类似于宋朝,但改成了更加正式的公审制,允许民众进入宽敞的堂内旁听,这就是苏蔓菁可以扰乱堂审的主要原因),所有人交头接耳,对这一结果表示难以置信。
“肃静!”
朱颖猛拍惊堂木。
待到全场又安静下来,朱颖这才正色问道:
“那么,被告苏蔓菁,是要认罪认罚吗?”
“不,在那之前,我方有另一个要求:我方认为,虽然部分事实的确指明了苏蔓菁所犯的部分罪名成立——但本案在犯罪主体与犯罪客体以及诉讼主体和诉讼客体的认定上,尚有重新审理之必要。依据《大礼刑律·断狱篇》‘狱结竟,囚有不服者,听其自理,更为审详’之规定,辩方申请:在不否认事实的前提下,重新审理本案的主体与客体。”
她此话一出,林月华的表情瞬间不再淡定,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压制胸中那些似要喷吐出的怒火一般。
“知州大人!对此我有异议!”
在瞬间她便站起,随后以刀般锋利的目光对着对方的年轻辩士发起审视。
“我认为我有权质疑被告方偷换概念!本案之主犯从犯审理与判罚的关联性有待证明!且……”
“当然有关联!”
正在这时,对方先前一直带着些许畏怯的年轻辩士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林月华的发言。
“本案的判罚虽然是将苏蔓菁作为了‘被教令者’,但实际上,苏蔓菁却是这场诉讼的主体——这本身是很矛盾的事——因为苏蔓菁并不是诬告案的犯罪主体,所以如果原告方想要就此上诉,那么苏蔓菁的论罪只会在此案主犯被论罪之前而不会是之后。”
她用完全不同于上午时的犀利眼神看着朱颖。
“故而,请大人重审!”
这一番话彻底把林月华按了下去,此刻这位【金口】的辩士女王死死地用右手攥紧了自己的左臂,长长的指甲扣进皮肉里流下道道血痕。
对方的逻辑无懈可击——这正是林月华最早和柳间云所说的——她们之所以在此案之中处于被动的原因。
根据司法逻辑:主犯的罪责决定从犯的罪责。
如果目前被抓的这些各个帮派宗门背后推手,这些被捕的小头目的‘诬告’罪名还不成立,那苏蔓菁的‘传谣’就失去了诬告反坐的基础——所以只有先确保这些人罪名成立,苏蔓菁的从犯罪责才能确定。
换而言之,只有整桩诬告案的主犯们都被论罪完成,才会轮到苏蔓菁被论罪。
先前也说过,依照司法逻辑来看,传谣案和曾筱樊案之间存在先后依赖关系——得先证明苏蔓菁和诬告者们提供的的确是伪证,才能够开始判决曾筱樊案。
而最大问题便在此刻出现:她们不是不能赢,但她们不能等。
林月华是见过曾筱樊的,她深知目前曾筱樊极其糟糕的精神状态:她在狱中从多次试图自残,所幸被狱卒所发现并制止;且随着时间,她和柳间云越来越发现曾筱樊正逐渐失去自理能力,行为也有了退行的前兆……
最早当柳间云找到她的时候,柳间云就对她说无论采取怎么样的手段,都必须尽快把如今这个状态的曾筱樊从牢狱之中搞出来——但如果按照眼下的论断方法,完成整个诬告案的审理最少还需要半个月的时间——这么拖下去曾筱樊身上会发生什么没人能知道。
而更重要的是——朱颖的态度。
在古代,行政与司法两不分家,虽然礼朝受到了许多西方法治观念的影响,但依旧保留了知州作为法官的高裁量权。
眼下,由于此事是与仙游会有关,且还是苏州当地十年不遇的大案要案,全世界都对此案的结果高度关注——所以上头——直属上级的提刑司,安抚司,转运司,提举司……再到更高等级的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再上到修仙者的至高监察者驻京天师血月仙子(因为她有监理司法刑狱之职)……甚至连皇帝本人都在关注此事。
这上上下下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现在的苏州,朱颖作为苏州知州现在面对着来自各方的巨大压力,她必须得处理好此案。
作为法政界的老人,不用任何实际交流,林月华就知道在这一案中朱颖的算盘:她要先下达足以服众的判决,再依靠着堂审的结果,掌控住苏州城内所有的帮派的把柄,从而挟制黑白两道,将所有的权力重新归于政府。
作为上任六载的知州,朱颖一直以来都有挟制整个苏州地区各大势力的目标,但每次都因各种原因而无法如愿——如今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是不会错过的。
朱颖一直没有公开审理这批人的原因,就是因为她需要更多的证据作为自己挟制这群人的底气——这就意味着她非但不会加快案件的审理,反而还有可能延后堂审的时期。
而这件大案的堂审结果拖得越久,牢狱之中的曾筱樊的状况就会越差……这与柳间云的初衷背道而驰。
此时此刻,这位多年无败的法堂女杰正进行着激烈的心理斗争——她在多年来纵横公堂无一败绩,因而得到了【金口】的盛名——这是她的骄傲。
可如今若是不在此事上暂避对方锋芒,曾筱樊可能甚至会有性命之忧。
在她身旁的柳间云没有她那么懂其中利害,此刻正满腹狐疑地看着对方的辩士,她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在只需要撒一个小小的谎,就能让柳间云陪着自己继续耗下去——整体的案情和舆论对她和柳间云来说是有利的,只要拖到主案审判完,她们一定能够胜诉,苏蔓菁一定会因她在公堂上的猛攻而被判处重罪——她又会得到一次非凡的辉煌胜利……代价只不过是牺牲了一个确实犯下了严重伤害罪的疯子。
林月华想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
“柳堂主……我们败了。”
她用颓丧无力的语气对着柳间云小声说道。
她最终还是被自己的底线挡住了——那是老师当年教导她的时候给她设置的唯一的一条准则:‘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她是为了当事人的利益而战的,她不能背弃自己所受的委托。
于是,在休庭后,她原原本本地把这件事的个中利害全部告知了柳间云,作为被告的代理,她把所有的决策权都交给了柳间云。
“可憎!可鄙!可恨!”
在抛出强而有力的三个词怒斥之后……柳间云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别的可说的。
她和林月华都低估了对方的水平,她们怎么也想不到——顾雪凝不但自身实力位居飞升境,就连心机也是如此深重——这一来二去的招招式式,分明是一切尽在掌握。
而眼下,艰难但却正确的选择,必须得被做出。
一口银牙近乎咬碎,但柳间云还是坚持着,挺着身子,去再次拜会了顾雪凝。
这一次是更加私人的会面,在苏州最有名的茶楼,柳间云摆下大宴,整整盘下一层楼——为与顾雪凝讲和。
而后发生的一切……无人知晓。
讲和看来是讲和了,案件得到了更加妥善的解决方法:
随着柳间云方的撤诉,苏蔓菁摆脱了诬告反坐之罪,同时,苏蔓菁自呈上一份证据,洗清了白身帮在此事之中的冤屈——此案作了。
而后,西秋剑门江南一派为曾筱樊作保,使她得以摆脱牢狱,重回白身帮——此案亦作了。
但有些事却不能作了,再也不可能作了——自那场无人知晓的密谈结束之后,从苏州归来的曾筱樊恢复如常……她对自己过去疯狂残忍的举动充满忏悔,开始斋戒积德行善,意欲偿还——完全变回了过去那个心地善良且温和宽厚的女孩……唯独缺失了一样东西。
她的大道,她的仙路,她的修为——丝丝尽断,再无分毫——她此时此刻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有资格参加仙游会的青年天骄,而是一个仙力完全退回十年前水平的仙道入门者……她再无先前的实力,所有的一切修行,都要从头再来。
她并无怨言,凡有人问起她这件事,她也只是笑答曰:“无所谓。”
可是柳间云有所谓,无人知道那场密谈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但那次密谈的结果是:柳间云宣誓与顾雪凝永世为敌,直至一方死去。
————————————————————
时间回到现在。
柳间云坐在六和塔上,这位白身帮堂主有着一张漂亮的瓜子脸,两颊保留了一定的饱满感,显得线条在纤细之中不失柔和,细而淡的眉,偏画上了清晰的黑线,双目上挑,可其眼周围却被暗色包裹,下巴尖俏,唇上化着淡色的樱桃红,饱满地像熟透的红果——她很漂亮,而且有作打扮,但却怎么看都显得并不艳丽——因为她的眼神实在锐利难挡。
这种锐利也反映在她对发型的选择上:她留着一头齐耳的细碎黑色短发,发型似乎并未怎么梳理,故而带着几分随意的疏离感,看似漫不经心,却又干净而利落——这种发型不需要任何的发绳和发簪,自然垂下也不影响行动。
这是一种超越了时代的发型:在宋元之交的年代,整个中原无论男女都不可能会留这种发型,根据先前所提到过的,此时的礼朝依旧以宋代审美为主,在宋代哪怕再不羁的女子也不会留这样的短发——因为根本就没有这种观念和造型。
但在礼朝却是存在的,因为礼朝作为修仙时代的王朝,有着前所未有的文化大融合——在当今世界的背景下,由于仙术的影响,文化之间的交流从过去以世纪为单位变成了如今以天为单位,实现了时间跨度上的巨大飞跃——因而,包括短发在内的许多观念慢慢得到认可。
在传统的儒家思想里,女性剪短发在传统礼法中几乎等于毁伤发肤,是不孝、不敬、失仪的体现。
但礼朝事实上有许多修仙者已经不再推崇儒家文化——其中之一就是白身帮,白身帮作为农工商三民的集合,本身就对世俗礼法颇为抵触,她们也早已厌倦儒家或者说儒教的许多说法,故而对这种世俗思想也颇不在意。
所以,柳间云留着这么一头突兀的短发,带着几分男子的刚硬气质——尤其在她发怒的时候,看起来更是锋芒毕露。
“我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无论如何!”
“这都随您的便,堂主,只是……毕竟我们和仙游会的举办方也有合作,还是希望您尽可能不要在仙游会这段时间里搞出什么规则所不允许的大动作。”
晦月知道柳间云与顾雪凝的过往恩怨,所以提醒道。
“若您逾矩,等待着您的可是天仙之怒——希望您不要忘记这点才好。”
“我不会的。”
柳间云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越过晦月,看向自己的弟子。
自己那面无人色,双眼冷若坚冰的弟子。
当年仙游会,柳间云带了两个弟子前往,一个是她的首徒曾筱樊,另一个……就是和曾筱樊情同姐妹的天真烂漫的孩子……如今恍若午夜幽魂一般的女子——【野鬼】许青文。
尚不知晓这孩子身上发生的一切,但只看她如今的状态,的确是仿佛丢了人魂,只剩下几分残魄,支撑着这副躯体。
柳间云看她的时候眼神相当复杂,有无奈,也有悲哀……但转瞬,就被某种突然涌起的决心所取代。
“……我有更加合情合理且光明正大的手段,我还不至于用上盘外的招数。”
“那便再好不过。”
晦月望着楼外夜空中的寒月,此时正值仲春,天上月满如盘,杭州城内清晖遍洒,正是夜话之时。
—————————————
同一时间,钱府
多亏多日以来的四处摸索,聪明的言寒礼成功绘制出了一张钱家的详细地图。
顺着之前探查到的几处隐秘的路线,言寒礼发现了通往内院的路。
由于内院是钱家人生活的区域,所以通往内院的大路只有外部的主通道一条,这一条路日夜都有修仙者把守,以女仆这样的身份和非修仙者的体质是不可能进入的。
所以,言寒礼找到了一条小道,可以从周瑾所在的小院附近的一处旧屋,抵达钱家内院。
由于钱家内部有着为数不少的修仙者日夜监视,保护主家安全,所以言寒礼一直没有得到潜入的机会。
而今夜却略有不同……今夜钱家内院的守备比往日松懈许多。
就在这不寻常的松懈中,一直身在远处监视的艾琳娜有了发现。
“殿下,钱府的一间宅子——红瓦带绿墙的那一间——有些异动。”
“什么异动?”
“那里极其平静,平静的过了头。”
“现在是大晚上,平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不,殿下,我指的是玛娜……玛娜的气息极其微弱,恐怕那里被人动了什么手脚。”
作为精灵族,艾琳娜比之于人类,拥有对仙力(或者说玛娜)更加强大的感知力,这种许多飞升境修仙者都不具备的仙力敏感是她们在充盈着大量仙力的环境下栖居所养成的,也是她们这一族的天赋。
艾琳娜的消息是同时与安怀瑾她们一众人共享的,而此刻,安怀瑾正在收拾王府的书房。
“艾琳娜小姐,准备去接应殿下……而殿下您,往那个方向行动——我们的机会来了——那间房子正是钱金玲的房子,我就猜到了,这对不安分的姐妹在这个节骨眼上必有动作!”
安怀瑾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这正是她一直等待的机会。
作为江南第一望族,钱家经历五代二朝,屹立不倒,绝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拿下的对手。
但再坚固的城塞也怕从内部攻破,而钱家的弱点——就是这对占据一定话语权却不受重视,而且对族母之位时刻挂记的姐妹二人。
“现在?老师您确定吗?”
言寒礼此刻正穿着女式裹胸躺在床上呢,他刚刚躺下没多久。
“我很确定,就是现在。”
此时此刻,春花秋月之下,鬼影森森,邪异憧憧。
属于这个世纪的最荒诞,最凄绝,最可怖也最是瑰丽的华丽戏剧,此刻便要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