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小筑的宁静,在秋霜华踏入外门的第二个午后,便被一阵略显粗鲁的敲门声骤然打破。
她刚刚结束一轮《九劫不死身》的锤炼。洞府内,蒸腾的热气尚未完全消散,空气中混合着淡淡的药草余香与她身上清冽的汗息。
她只着一身单薄的素白练功服,盘坐在蒲团上,正运转《玄煞剑典》的心法,引导灵力温养着经过劫力洗礼后略显疲惫的经脉与脏腑。
肌肤上,昨夜修炼留下的淡玉光泽犹在,细看之下,似乎更添了几分内敛的莹润。
额间鬓角,细密的汗珠在透过石门缝隙漏进的微光下,闪烁着剔透的光。
“咚、咚、咚。”
禁制外的扣门声并不急促,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不容忽视的力道,打断了她的调息。
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能听出指节叩在石门上的些微摩擦声。
秋霜华缓缓睁开眼,眸中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迅速隐去,重归平静。
她早已料到,独居于此,又因容貌难免引人注目,清静的日子不会太久。
只是没想到,麻烦来得如此之快。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最后一丝灵力归于丹田,那缕暗色的小龙似乎因为方才的温养,更加灵动凝实了一分。
这才整理了一下微微散开的衣襟,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起身走向石门。
“吱呀”
简单的禁制打开,沉重的石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午后的阳光微微有些刺眼。门外,站着三个人影,恰好堵住了并不宽敞的门口。
为首的是一名约莫二十几岁的青年男子,身着外门常见的青色弟子服,腰间却挂着一枚质地尚可的玉佩。
他面容算得上端正,甚至称得上英俊,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倨傲,以及打量人时毫不掩饰的评估之色,瞬间破坏了那份皮相。
他修为约在炼气三层,气息略显浮夸。
他的目光,在石门打开的刹那,便落在了秋霜华的脸上,随即迅速下移,扫过她被练功服勾勒出的纤细身姿,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艳与某种更为灼热的东西。
他身侧是一名年轻女子,同样青色弟子服,身材窈窕,容貌姣好,只是嘴唇偏薄,眼梢微挑,天然带出一股刻薄相。
她的目光细细刮过秋霜华未施粉黛却清艳绝伦的五官,掠过她简单束起却乌黑如瀑的长发,最后落在那身毫无装饰、却因主人气质而显得格外干净的素白衣衫上,一丝混合着嫉妒与不屑的情绪在她眼底闪过。
最后面是一名身材高壮、肤色黝黑的男弟子,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只是抱着手臂站在那里,便自然散发出一股压迫感。
修为是炼气二层,但气血远比前面两人旺盛,显然在肉身锤炼上下过功夫,像是专职的打手或跟班。
短暂的沉默,由为首的男子打破。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一个自以为颇具风度的笑容,语气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熟稔:“这位师妹,面生得很,是新来的吧?”
秋霜华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疏淡。
男子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或者说,他习惯了自己在外门底层弟子中的“威望”。
他挺了挺胸膛,继续道:“自我介绍一下,赵干,炼气三层,在这外门东区,还算说得上几句话。”他侧身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女子,“这位是柳萍师妹,炼气二层。”又指了指后面的壮汉,“这是吴刚师弟。”
介绍完毕,他的目光再次回到秋霜华身上,语气转为一种故作关切的口吻:“秋霜华师妹,对吧?昨日便听人提起,来了位灵秀的新师妹。唉,不是师兄多事,这外门啊,看似井然有序,实则资源就那么多,狼多肉少,竞争激烈得很。尤其是像师妹这样……嗯,初来乍到,又生得如此出众的,很容易被一些不长眼、心怀不轨的人盯上,吃亏在所难免。”
他上前半步,距离拉近。秋霜华几不可查地微微蹙眉,脚下未动,周身气息却愈发清冷。
赵干似乎并未察觉,或者说刻意忽略了这份抗拒,压低声音,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道:“师兄看你一个人,着实不易。这样,我们几个呢,平时抱团取暖,互相照应,在这东区也算有点小小的影响力。”
“师妹若是不嫌弃,可以加入我们。每月呢,只需象征性地缴纳二块下品灵石,当作【互助基金】。有了这层关系,师兄敢打包票,在这东区,绝无人敢来寻你的晦气!而且,日后若有什么采集任务、宗门福利发放,信息也好,实物也罢,咱们团体内部,自然优先分润给自家姐妹。”
他说着,眼神又不由自主地在秋霜华脸上打了个转,那“自家姐妹”几个字,被他念得有些暧昧不清。
旁边的柳萍立刻挤出笑容附和,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热情:“是啊,秋师妹,赵师兄可是为你好。你是不知道,外门有些家伙,手段下作得很。你孤身一人,又没个依靠,难免吃亏。加入了我们,就有了靠山,修炼起来也安心不是?”
她说话时,眼睛却瞟着秋霜华那张脸,——凭什么新来的就能住进甲字号的洞府?凭什么生得这般模样?
秋霜华始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听着,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眼前这三人的言语表演,不过是拂过山岩的微风,激不起半点涟漪。
直到赵干说完,那隐含算计和某种令人不快的期待目光牢牢锁住她时,她才终于动了动唇。
“不劳费心。”
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冷冽与疏离,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
“我习惯独来独往。”
言简意赅,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甚至连一个敷衍的理由都懒得给。
赵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没想到这新来的女弟子如此不识抬举!
他赵干在外门东区,虽说不上是什么大人物,但仗着早入门几年,修为尚可,又纠集了几个人,平日里那些新入门的弟子,哪个不是巴结奉承,至少也是客客气气?
这秋霜华,竟敢如此直接、如此冷淡地驳他面子!
尤其是她那副波澜不惊、仿佛俯瞰蝼蚁般的清冷姿态,更是深深刺痛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旋即转化为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恼怒与征服欲的火焰。
“秋霜华!” 赵干的声音沉了下来,伪装的温和荡然无存,露出了内里的阴沉,“外门的规矩,可不是你一句【习惯独来独往】就能撇清的!师兄我好心提点你,你别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往后的日子,恐怕就没这么清静自在了!”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吴刚心领神会,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咚!”
沉重的脚步踏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他那高壮的身躯像一堵墙般迫近,炼气二层的气息不再收敛,形成一股颇具压迫感的气势,朝着秋霜华扑面压来。
他虽未言语,但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透出的凶光,以及微微捏起的拳头,已经是最好的威胁。
柳萍也退后半步,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冷笑,眼神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她巴不得这新来的漂亮师妹吃点苦头。
面对这近乎直接的胁迫,秋霜华觉得有些荒谬。
若是动用《九劫不死身》初成的肉身之力,她有十成把握,能在吴刚拳头举起之前,就让他筋断骨折,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若是动用《玄煞剑典》的灵力,一道剑气便足以让这三人见血。
但她牢记父亲的告诫——隐藏实力,谨慎出手,尤其要避免暴露体法双修的底牌。对付这种货色,也无需大动干戈。
她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曾晃动一下。
吴刚那点可怜的威压,对她经过劫力淬炼的肉身和远比同阶凝实的神识而言,简直如同清风拂面。
她甚至懒得去看吴刚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目光依旧落在脸色阴沉的赵干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深处却像是在看井底之蛙鼓噪。
就在赵干被这眼神看得心头火起,准备让吴刚再施加压力,甚至打算亲自出手“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时——
秋霜华动了。
她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动作轻缓,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纤细白皙的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同拈花,又似握剑。
没有澎湃的灵力波动,没有慑人的气势爆发。
只有一缕微不可查、细若发丝的暗色灵光,在她并拢的指尖悄然浮现,缓缓流转。
那灵光并不明亮,却凝练得惊人,透着一种令人皮肤隐隐刺痛的锋锐之意。
“嗤!”
一声轻微到极致、却又尖锐到足以刺破空气的细响骤然迸发。
声音短促,却清晰无比地钻入了赵干三人的耳膜。
三人几乎是本能地、齐刷刷地扭头,朝着声音来源,秋霜华身侧不远处那坚硬的山体石壁望去。
下一刻,他们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灰褐色、质地坚硬的石壁上,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道笔直的切痕!
切痕长约半尺,深达寸余,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最锋利的刀剑瞬间切入后又迅速抽出。
赵干脸上的阴沉与怒火瞬间冻结,转而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是炼气三层,比吴刚柳萍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将灵力操控到如此精纯凝练、举重若轻的地步,无声无息间在坚硬石壁上留下如此深刻的剑痕……这绝不是普通炼气初期弟子能做到的。
甚至很多炼气中期的弟子,灵力都未必有这般凝实,控制力也未必如此可怕。
她刚才若是将这一缕剑气,对准的是他的咽喉,或者吴刚的胸膛……
赵干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凉飕飕地贴着衣物。
先前的倨傲、算计、恼怒、征服欲,在这一道冰冷的石壁剑痕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再看向秋霜华时,眼神里只剩下了浓重的惊疑、忌惮,以及一丝后怕。
这个容貌绝丽的新入门女弟子,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柔弱。
柳萍脸上的冷笑早已僵住,变成了苍白和慌乱,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躲到了吴刚身侧。
吴刚那凶悍的气势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泄了下去,他瞪大眼睛看着石壁上的剑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先前踏前的那只脚,微不可查地往回缩了缩。
“哼!” 赵干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色厉内荏的冷哼,借此掩饰自己的失态和惊惶。
他知道,今天这面子是丢定了,再僵持下去只会更难堪。
“我们走”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甚至不敢再与秋霜华对视,猛地转身,脚步有些凌乱地朝着来路匆匆离去,背影竟显出几分狼狈。
柳萍和吴刚更是不敢停留,连忙跟上,三人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的拐角处。
洞府内,灵气再次被秋霜华缓缓引动,无声无息地开始了又一轮的修炼。
而洞府外,关于新来的绝色女弟子秋霜华“深藏不露”、“剑气惊退赵干”的零星传言,已开始在东区某些弟子的小圈子里,悄然流传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