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八年不见

册封仪式结束后,我被众多大臣簇拥着,一路迎向天和殿外。

天色明亮,殿台金光耀眼,可我却觉得寒冷得在风雪里走。

那一句“殿下请自重”,还在耳边不停回响。

八年不见,她回来的第一句话……竟是那样的距离。

我走在前头,礼官还在念着例行流程,臣子们整齐行礼,我却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太监小心地扶着我上高台,我突然停住。

八年。

八年以前……我还不懂权力,不懂朝堂,只知道姐姐离开的那天,我哭得快窒息。

那年冬天,下了大雪。

这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天。

或许因为那是她第一次不属于我。

雪落得很大,整个皇宫被白雾吞掉。

我被冻得发红的小手拽着姐姐的衣袖,不肯松。

“姐姐不要走。”

我哽咽得一句话都不清楚。

她抱着我,把我塞进她的披风里暖着。

“安安乖,我只是去丹川州祠庙礼学,不是不要你。”

她说得很轻。

可我知道她在骗我。

因为那天,父亲……太子……刚下葬。

百官哭声未尽,整个宫里都压着巨石。

皇帝也在那天突然病重,朝堂乱得被抽走脊骨。

而她被软封为“暂离京师修养”,实际上被赶离风暴中心。

我还小,却本能地感到恐惧。

我抱住她的脖子,怎么都不肯松。

“你走了……我没有娘,我没有父亲,就只剩你……”

她听到这句,手指都抖了。

她把额头贴在我眉心,小声哄我:

“安安不怕,姐姐永远在这里。”

她指着我的心口。

“这里有我。”

外面雪声簌簌,她的声音温暖得把我从冰里拉出来。

可下一刻,皇城司的人来催。

她必须走。

我哭得喘不过气。

她沉默着解开我的手,一寸一寸。

最后一次抱住我时,她的衣襟上落了我的泪,也落了雪。

“安安……”

“等我。”

说完,她转身。

雪下得大,白得刺目。

她的背影在雪雾里一点一点模糊。

我追出去,被太监死死抱住。

眼前只剩下一片白,白得要把人吞下。

她没有回头。

她会离开我。

我再怎么哭,再怎么挣扎,都无法抓住她。

那一年,她走了整整八年。

思绪被突兀的声音拉回。

“殿下,长公主请您移步偏殿。”

是皇帝的意思。

周围大臣停下脚步,目光无声的刀子扫向我……又是审视、又是揣测、又是猜疑。

我抿唇,压下心口翻涌的东西。

第一次见她,我应该平静。

我告诉自己要冷静、稳重、个皇太孙。

可当我推开偏殿的门……

我所有准备,都碎了。

偏殿光线柔和。澜芷背对着我,正在解下远行的披风。

她的侧影细长,站姿仍八年前那样优雅,却也比记忆里更冷、更稳、更难接近。

听到脚步声,她只是微微转头。

“殿下。”

又是这个称呼。

仿佛那八年曾把我们切割干净。

我站在门口,喉咙卡住。

“……姐姐。”

我还是喊了她旧称呼。

连我自己都没想到,声音竟有点哑。

她静静看着我,眼神平静,不悲不喜。

“八年未见。”

她说。

我“嗯”了一声,却不知道接什么。

沉默很长。

我盯着她的手。那只曾经握着我、喂过我药、冬天塞在怀里暖我的手,如今戴着一枚冰清玉戒。

陌生到让我心口发紧。

“丹川……那边如何?”

我问得极笨拙。

她淡声道:“平和,清静。”

“那你为什么现在回来?”

澜芷缓缓抬眼看我。

那一眼温度很淡,隔着薄霜。

“因为殿下册封,我不能不来。”

殿下。

又是殿下。

仿佛我们之间只有君臣,没有血缘,也没有那八年被她抱着长大的日日夜夜。

我心底突然有股难忍的烦躁。

“你必须这样称呼我?”

我盯着她,“我们之间,仅止于此?”

她沉默片刻,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安安。”

她终于这样叫我。

那声音把锋利的刀瞬间变成柔软的布,让我浑身一震。

“八年过去了,你如今是皇太孙。我若仍以前那般……你会招来麻烦。”

她顿了顿,看着我,声音更轻。

“我也会招来麻烦。”

我心里猛地一跳。

被她一句话刺中。

“姐姐。”我低声道,“难道我们之间……就要这样陌生?”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睫毛微微颤了。

那细微的颤动,让我知道……

陌生不是她想要的,却是她必须给的。

我走近一步。

“八年前你说过,你在这里。”

我指着自己的心口。

“现在呢?”

澜芷看着我,眼里第一次出现裂缝一样的情绪。

她张口,要说什么。

可是门外忽然响起宫人的通报声:

“太孙殿下,皇上宣您去御书房。”

澜芷的情绪瞬间收住,仿佛什么都没有。

她福身行礼:

“殿下,请去吧。”

我喉结滚动,指尖冰冷。

“你……”

我低声,“别再离开。”

她微微抬眸,看了我一瞬。

那一瞬柔得雪落掌心……一触即化。

然后她轻声道:

“殿下,天下大势,不由人。”

我被迫转身。

八年不只是把我们隔开了。

八年让她有了秘密、有了伤、有了不能说的理由。

而我……

不能再是她身后那个哭鼻子的弟弟。

如果想要她不再离开……

我必须成为能够把她留住的人。

我自未央宫的阶梯上缓步走下,天色尚未完全亮开。冬日的晨光薄得一层轻烟,透过宫殿檐角时被割裂成碎光,落在我绣着金纹的朝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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