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汴京城中的喊杀声渐渐稀落,可那稀落不是平息,而是将熄未熄前的最后挣扎。
城北传来的战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暴雨前的闷雷,一声接一声,震得人心头发慌。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火气,混着血腥和焦糊的味道,让人喘不过气来。
蔡府的书房里,烛火已经燃了大半夜,烛台上堆着厚厚的烛泪,凝固成乳白色的泪痕。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可书房里的灯一直没有熄灭。
蔡京坐在书案后面,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急报,脸色铁青。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急报上的字迹在他眼前跳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他心口上。
“哐啷!”
他突然站起身来,猛地将书案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
笔洗、砚台、茶盏、奏章、密报……哗啦啦地摔了一地,墨汁四溅,茶水流淌,纸张散落。
那方上好的端砚摔成了两半,墨汁溅在他的衣袍下摆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污渍,他浑然不觉。
“废物!都是废物!”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咆哮,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在发抖。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份急报,指节泛白,纸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几乎要碎掉。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一个家丁跪在门口,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前线急报——”
“滚进来!”
家丁膝行而入,双手将一份急报举过头顶。他的手在发抖,急报的纸张在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蔡京一把夺过急报,展开。他的目光在纸上游走,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难看。
朱无视失败了。
那个蠢货以为他能简单的用一个替身,就控制住皇帝来当他的棋子。
为此还瞒天过海,先他一步攻入皇宫,结果却替他试探出了皇帝的底牌后瞬间就被制服了。
据说皇帝在燕妃和她身边藏着几十名修炼了阴炉功和葵花宝典的宫女,她们用钢丝红线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朱无视缠住,动弹不得。
“废物!”蔡京将急报撕成碎片,扔在地上,“就这还说护龙山庄是天下第一大情报机构呢!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你不是说皇帝身边已经没有可用之人了吗?你不是说殿前司和皇城司已经撑不住了吗?!结果就这样直接送上门去,让皇帝擒住后。只需要一个念头,就会被燕妃和她手下的宫女们,像片一只烤鸭一样凌迟处死。”
没有人回答他。书房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动了他的衣袂。
远处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可那片白色中夹杂着暗红色的火光,像是天边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淌血。
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大人!”又一个家丁跪在门口,脸色惨白,“吴王府那边……失败了。”
蔡京的瞳孔猛地一缩。“你说什么?”
“派去攻打吴王府的军队……全军覆没。”家丁的声音在发抖,“吴王赵佖亲自率军反击,将我们的队伍杀得片甲不留。带队的将军战死了……那些尸兵也都完了。”
蔡京的手紧紧攥着窗棂,指节泛白,木头在他掌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几乎要被捏碎。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在发抖,眼中满是愤怒和不甘。
“端王呢?”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端王抓到了吗?”
“端王……”家丁的头垂得更低了,“端王根本不在府中。根据勘察和对其府中下人的审问,叛乱一开始,他就趁乱跑了。据说是往终南山方向去了。”
蔡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然后他睁开眼睛,目光如刀。
“简王呢?简王总该抓到了吧?”
家丁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在发抖,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说!”蔡京的声音像是炸雷。
“简王府……简王府是陷阱……”家丁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孟皇后的侄子孟忠厚,带着大量宣武军埋伏在简王府内。我们的人一进去,就被包围了……全部……全部被剿杀……”
蔡京的身体晃了一下,险些站不稳。他的手扶着窗棂,指甲掐进木头里,留下深深的痕迹。
“陷阱……”他的声音很轻很轻,“都是陷阱……”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陷阱——从皇帝遇刺,到朱无视攻入皇宫,到攻打吴王府、抓捕端王、控制简王……每一步,都在皇帝的算计之中。
他以为自己是在猎杀猎物,却不知道自己才是那个被猎杀的对象。
他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城北的战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那是镇魔司阳卫和城外戍卫禁军的战鼓,是勤王军队的战鼓,也是他的丧钟。
他完了。蔡氏一族也完了。
…
与此同时,李格非的府邸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是一座三进的宅院,坐落在城东的一条幽静巷子里,闹中取静。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种着几株竹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府邸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影壁上刻着兰亭序的全文,字迹遒劲;庭院中种着几株梅花,虽然花期已过,枝叶依然青翠;回廊的柱子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李格非自己的手笔,笔力遒劲,气韵生动。
后院的客房里,章敦坐在窗前的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杯茶,望着窗外的晨光。
他今日穿了一身便装,深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布带,头上戴着文士巾,与平日里那个身着紫色官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帽的宰执判若两人。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威严,只有一种罕见的轻松。
他的女儿章婉容坐在他身侧,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乌发挽成惊鸿髻,插着一支碧玉簪。
她的面容姣好,眉目如画,此刻正低着头,手中捧着一卷书,可她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书上,而是不时地望向窗外,似乎在等什么人。
“爹爹,”她的声音很轻,“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章敦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不急。”
“可是……”章婉容犹豫了一下,“城里还在打仗,我们在这里……”
“在这里才安全。”章敦打断她,“这里是李格非的府邸,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叛军不会来,乱兵不会来。我们在这里,比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章婉容沉默了片刻,没有再问。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格非走了进来。
他今年五十有余,生得清瘦儒雅,三缕长髯飘拂胸前,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头上戴着文士巾,手中拿着一柄拂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章相,”他抱拳行礼,“外面有消息了。”
章敦站起身来。“什么消息?”
“勤王军队已经开始攻城了。”李格非的声音很平静,“镇魔司阳卫和城外其他各处大营的戍卫禁军联手,叛军撑不了多久。”
章敦点了点头,重新坐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
“蔡卞呢?”他问。
“蔡卞……”李格非顿了顿,“他去相府找您了。”
章敦笑了,那笑容里有讥讽,有轻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怜悯。“去找我了?呵呵……他以为我会帮他?”
李格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章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晨光上,眼神深邃,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文叔(李格非的字),”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你这里吗?”
李格非微微一愣。“章相不是说,是来贺喜的?”
“贺喜是借口。”章敦摇了摇头,“我来这里的原因,本来一是为了试探你,看看你是不是皇帝的人。二是为了躲个清净。”
李格非的眉头微微皱起。“试探我?”
“是。”章敦点了点头,“蔡家兄弟在暗中搞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早在种师道奉皇命开始攻辽后的一封封捷报传来时就察觉到了。可我不确定,即将与皇家结亲的你是不是也参与其中。”
李格非的脸色微微一变。“章相,我……”
“行了,从今晚来看我就知道你没有。”章敦摆了摆手,“所以我才来了。你是皇帝亲自为吴王选的正妃的父亲,以后就是皇亲国戚。如果你参与了叛乱,吴王府那边就不会遭到叛军围攻了。你不是那种把自己女儿往火坑里推,用女儿性命来换自己荣华富贵的人。在你为人的这一点上,我还是不会看走眼的。”
李格非沉默了片刻。“章相,那您……您打算怎么办?”
章敦叹了口气。“等。”
“等?”
“等城外的勤王军队攻进来,等叛乱平息,等皇帝收拾完那些乱臣贼子。”章敦的声音很平静,“到那时候,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贬的贬。然后,我再出来收拾残局。”
李格非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章相,您觉得……陛下会怎么处置蔡家?”
章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蔡氏兄弟,呵呵……他们完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谋逆大罪,诛九族。谁也救不了他们。”
李格非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至于其他人……”章敦顿了顿,“看皇帝的心情吧。心情好,也许只诛首恶。心情不好,那就不好说了。”
堂中沉默了许久。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天边的那抹鱼肚白已经扩散开来,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淡蓝色。
远处的战鼓声还在响,一声一声,沉闷而有力,像是在为这场叛乱敲响丧钟。
…
蔡京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惨白,双眼无神,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书案上的东西已经被他扫落了,满地狼藉,没有人来收拾。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在晨光中飘散,消失不见。
他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个念头,可每一个念头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局——死。
他是文官,不是武将。
他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能在暗中操纵棋子,可他不能在战场上指挥军队,不能在城墙上抵挡勤王之师。
他的棋已经下完了,他输了。
他想起兄长蔡卞。
他去了相府,去找章敦,想说服他支持他们,想争取朝中那些中立文官的力量。
可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徒劳。
章敦是什么人?
他是大宋的宰相,是朝中文官之首。
他的嗅觉比猎犬还灵敏,他的手腕比狐狸还狡猾。
事到如今他怎么可能看不出这场叛乱是皇帝设下的陷阱?
他怎么可能跟着他们一起跳进去?
“兄长……”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这恐怕也是徒劳的挣扎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窗外,远方勤王军战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城门就会被攻破,勤王军队就会涌入城中。到那时候,一切就结束了。
他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花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那是他亲自设计的——一朵盛开的牡丹,寓意富贵荣华。
可此刻,那朵牡丹在他眼中却像是在凋零,花瓣一片片地落下,落在地上,化为泥土。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罢了……罢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动了他的衣袂。远处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金色,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这局棋,臣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