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衡山城,薄雾如纱,笼罩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
远处的衡山隐在云霭之中,苍翠的山峦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泼墨山水画卷。
城中早已热闹起来,各色江湖人士从四面八方涌入,让这座平日里宁静的南国小城陡然间人声鼎沸。
刘正风的府邸坐落在城南,占地三进,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处处透着江南大户的精致与气派。
府门前两尊石狮威武雄踞,朱漆大门洞开,门楣上高悬“刘府”匾额,黑漆金字,笔力遒劲。
门前的石阶上铺着红毯,两侧各立着八名刘家弟子,身着崭新的青色长衫,腰悬长剑,精神抖擞地迎接着八方来客。
府内更是布置得富丽堂皇。
穿过影壁,便是一方宽阔的青石庭院,院中摆放着数十张红木桌椅,桌上铺着锦缎桌布,摆着精致的茶具和果品。
正对大门的是一座青石砌成的高台,台高三尺,宽约丈许,四周雕栏玉砌,台上铺着猩红色的地毯。
高台正中,一座鎏金大盆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盆沿刻着云纹图案,盆中清水盈盈,映照着天光云影。
高台两侧,各立着一面绣金旗帜,左书“金盆洗手”,右书“退隐江湖”,旗幡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发出猎猎的声响。
辰时三刻,宾客已陆续到齐。
正派名门的掌门人们被安排在正堂内落座,这里布置得更为讲究——紫檀木的太师椅,黄花梨的茶几,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案上摆着青瓷香炉,袅袅檀香升腾而起,沁人心脾。
衡山派掌门莫大先生坐在左侧首位。
此人年约五旬,身形瘦削,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飘飘,一双三角眼中精光内敛。
他身穿灰色道袍,手持二胡,此刻正闭目养神,二胡搁在膝上,手指偶尔轻轻拨动琴弦,发出若有若无的呜咽之声。
他身旁坐着衡山派几位长老,皆是气度不凡之辈。
泰山派掌门天门道人坐在右侧,此人身形魁梧,面如重枣,浓眉大眼,满脸络腮胡须,一身杏黄色道袍,腰悬长剑,端坐如松,颇有几分威猛之气。
华山派掌门岳不群坐在天门道人下首,他面如冠玉,三绺长髯飘拂胸前,身穿月白色儒衫,头戴文士巾,手持折扇,举手投足间尽显君子之风。
他身旁坐着夫人宁中则,此女三十许人,风韵犹存,一身淡青色衣裙,眉宇间英气勃勃。
恒山派掌门定逸师太与峨眉派掌门灭绝师太相邻而坐。
定逸师太年约五旬,面容慈和,身穿灰色僧袍,手持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灭绝师太则截然不同——她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冷峻,眉如远山,目似寒星,一袭白色僧袍纤尘不染,手中拂尘搭在臂弯,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意。
其余各派掌门、长老、名宿,或坐或立,济济一堂,足有百余人众。厅堂两侧的回廊里,也站满了各派弟子,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刘正风的两名弟子——大弟子向大年、二弟子米为义,此刻正忙碌地穿梭于宾客之间,奉茶递水,殷勤招待。
二人皆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端正,举止有礼,一看便知是刘正风悉心调教出来的得意门生。
巳时正,吉时已到。
向大年与米为义走到高台前,从案上端起那尊鎏金大盆,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上,稳稳安放在高台中央的木架之上。
盆中清水荡漾,映着天光,泛起粼粼金波。
全场肃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尊金盆之上。
这时,刘正风才从后堂缓步走出。
他今日一身盛装——头戴员外巾,身穿宝蓝色锦缎长袍,腰系玉带,足蹬粉底皂靴。
身量修长,面如冠玉,三绺长髯飘拂胸前,年约四旬有余,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儒雅风范。
他步履从容地走上高台,转身面对满堂宾客,抱拳施礼,朗声道——
“多谢诸位江湖武林同道赏光,今日前来见证刘某的金盆洗手仪式。刘某行走江湖三十余年,承蒙各路英雄抬爱,方有今日。如今刘某年事渐高,无意再涉武林纷争,只愿归隐田园,含饴弄孙,安度余生。仪式之后,刘某人将正式退隐江湖,不再过问武林纷争,还望诸位亲眼见证。”
他话音落下,满堂宾客纷纷抱拳还礼。
莫大先生微微颔首,天门道人高声说了句“恭喜”,岳不群含笑点头,定逸师太念了声佛号,只有灭绝师太依旧面若冰霜,不发一言。
刘正风微微一笑,轻轻撸起长衫衣袖,露出洁白的手腕。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又扫过站在两侧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不舍,有感慨,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迈步向前,将手伸向金盆——
“慢着!”
一声冷喝恰在此时从门外响起,如同晴天霹雳,震得堂中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那声音阴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硬生生打断了正要进行的洗手仪式。
“你刘正风金盆洗手,我嵩山派可没答应!”
全场愕然,所有人齐齐转头向门口望去。
只见数十名嵩山弟子鱼贯而入,他们身穿杏黄色劲装,腰悬长剑,步伐整齐,杀气腾腾。这些人分成两列,中间簇拥着两名中年男子阔步而入。
为首之人身形瘦长,面如冠玉,三绺长髯,身穿杏黄道袍,手持长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正是嵩山派大太保“大嵩阳手”费彬。
他身侧之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铜铃般的大眼中满是凶光,手中托着一尊青铜小鼎——正是嵩山派二太保“托塔手”丁勉。
而在二人身侧,竟还绑着一名中年妇人与一双稚童!
那妇人年约三旬,面容清秀,此刻发髻散乱,衣衫凌乱,口中被塞了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中满是惊恐与泪水。
两个孩子——一个男孩约莫七八岁,一个女孩只有五六岁,同样被绳索捆绑,吓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正是刘正风的家眷!
“爹!娘!”两个孩子看到高台上的刘正风,顿时哭喊起来,声音凄厉,撕心裂肺。
那妇人更是挣扎不已,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刘正风脸色骤变,双目圆睁,额上青筋暴起,浑身颤抖如筛糠。他猛地踏前一步,厉声怒喝——
“费彬!丁勉!尔等安敢如此?还不快放了我的家人!”
那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惊惧,在厅堂中回荡不息。
台下众人闻言哗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认出了来人,低声惊呼:“是嵩山派的大太保和二太保!”“嵩山派这是要做什么?竟敢如此横行霸道?”“抓人家眷,这可是江湖大忌啊!”
莫大先生睁开双眼,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却并未起身,只是将二胡搁在膝上,手指轻轻按住琴弦。
武当宋远桥浓眉紧皱,手按剑柄,似乎想要起身,却被身旁的天门道长按住。
岳不群面色不变,手中折扇轻轻摇动,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定逸师太念了声佛号,低声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峨眉那边的灭绝师太依旧面若冰霜,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费彬走到高台前,目光阴鸷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刘正风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刘正风,你勾结魔教妖人,谁知道你这金盆洗手,是不是假意退隐,实则要投效魔教?”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刃般刺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丁勉站在他身侧,将手中青铜小鼎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青石地面竟被砸出几道裂纹。
他瓮声瓮气道:“今日你若不给个交代,这金盆洗手,恐怕是洗不成了!”
刘正风怒极反笑,笑声中满是悲愤:“血口喷人!我刘正风一生行端品正,何时与魔教有过勾结?尔等嵩山派仗势欺人,抓我无辜家眷,就不怕天下英雄耻笑吗?”
费彬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高高举起,扬声说道:“这是你与魔教长老曲洋往来的密信,信中言辞暧昧,分明是勾结之实!我嵩山派身为五岳剑派盟主,自当清理门户,岂能容你败坏五岳剑派的名声?”
他说着,将信纸展开,向众人展示。那信上字迹清秀,确实写着一些关于琴箫合奏、音律探讨的内容,末尾还有刘正风的落款与印章。
刘正风脸色一变,脱口道:“那是刘某与曲洋大哥探讨音律的书信,何来勾结之说!”
他这话一出,台下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皆聚焦在他身上,有惊讶,有惋惜,有嘲讽,有幸灾乐祸。
连一旁静观其变的赵子羽,都在心中暗斥其愚笨——家眷尽在他人手中,怎敢如此直白承认与魔教中人的交情,这不是将家人往死路上推吗?
费彬与丁勉对视一眼,脸上皆是玩味笑意。费彬扬声说道——
“大家都听到了!刘正风亲口承认与魔教妖人曲洋相交!我嵩山派何曾冤枉过他?”
他说着,转向刘正风,面色陡然转冷:“今日也不难为你,只要你提曲洋首级来见,此事便一笔勾销,你的家人,也能安然无恙!一炷香的时间,你自己考虑清楚!”
刘正风浑身颤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看看被绑的妻儿,又看看满堂宾客,眼中满是痛苦与挣扎——
“痴心妄想!”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我刘正风宁死,也绝不会连累曲洋大哥!”
他说着,猛地从怀中取出一道明黄圣旨,双手高举过头,声音陡然拔高——
“我乃当今圣上亲封的七品明威将军!尔等嵩山派敢动我,便是与朝廷为敌!”
那圣旨以明黄绫缎制成,两端有玉轴,上绣云龙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刘正风高举圣旨,目光凛然,扫过费彬与丁勉——
在他看来,江湖门派纵是强横,也绝不敢与朝廷抗衡,除非是张三丰那般陆地神仙的境界,方能让朝廷忌惮。
费彬与丁勉闻言,面色微变,对视一眼。但很快,费彬便冷笑一声——
“五岳剑派的事,朝廷也管不着!”
他迈步上前,手中长剑出鞘三寸,寒光凛冽:“刘正风,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要么斩曲洋,要么看着你的家人血溅当场!”
他说着,向丁勉使了个眼色。丁勉会意,一把扯过那妇人,将一柄短刀架在她颈间,刀刃贴着皮肤,已渗出一线鲜血。
两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声音凄厉。
刘正风目眦欲裂,浑身颤抖,却终究不敢轻举妄动。他身后的弟子们个个义愤填膺,却也不敢贸然出手——毕竟家眷在敌人手中,投鼠忌器。
堂中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
“砰!”
一声巨响从门外传来,如同闷雷炸响。
紧接着,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外面传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嵩山派一脉,藐视朝廷,无视我大宋王法。胆敢悍然当众袭击我朝廷命官,罪不可赦!”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仿佛就在每个人耳边响起,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有内力深厚者已听出,此人修为至少在宗师境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府那厚重的朱漆大门猛地炸裂开来!
木屑纷飞,烟尘弥漫。一杆步槊如同蛟龙出海,带着凌厉的气劲破门而入,槊尖所指,正是费彬与丁勉所在之处!
那气劲之强,竟将两扇大门连同门框一起轰飞,碎木如暗器般四散飞射,逼得近处的嵩山弟子纷纷闪避。
烟尘中,一个身影大步而入。
他身披三重重甲,最内是皮甲内衬,中间是细密锁子甲,铁环相扣,银光闪烁;最外罩着一件精铁扎甲,甲片层层叠叠,胸前的护心镜打磨得锃亮,映着天光,如同一轮明月。
头盔上红缨如火,面甲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睛。
手中步槊长达丈八,槊刃雪亮,锋锐得仿佛能刺穿世间一切。
正是吴王赵佖。
他身后,沈炼同样一身铠甲,腰悬横刀,手持手弩,面色冷峻如铁。
再往后,是三十名全副武装的阴卫缇骑,人人身着铁叶扎甲,腰悬横刀,手持手弩,步伐整齐,杀气腾腾。
最后面,是数百名禁军精锐,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将刘府围得水泄不通。
赵佖大步流星,直入正堂。
他每一步踏出,地面的青石板都微微震颤,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有千钧之力。
手中步槊斜指地面,槊刃上还挂着方才破门时飞溅的木屑。
费彬与丁勉面色大变。费彬手中长剑“呛啷”一声出鞘,丁勉则放下那妇人,将青铜小鼎横在身前,二人背靠背,警惕地盯着来者。
“你是何人?”费彬厉声喝问,“我五岳剑派的事,岂容外人插手?”
赵佖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抬起步槊,槊尖直指费彬面门。他的声音从面甲后传出,冰冷如铁——
“听我号令,嵩山一脉,尽数剿杀!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他已弓步直刺,步槊如同蛟龙出海,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取费彬!
这一招朴实无华,不过是军中最基础的弓步直刺,却在他宗师级的内力加持下,威力惊人。
槊尖激荡起的气劲如同实质,将沿途的空气都撕裂开来,发出尖锐的啸声。
费彬大惊,连忙侧身闪避,同时长剑横挡。
但他轻敌在先,又低估了步槊的长度优势,这一闪虽然避开了槊尖,却被槊刃上附着的劲气扫中肩头,衣衫撕裂,皮开肉绽!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眼中满是惊骇。
而就在赵佖出手的瞬间,沈炼已率阴卫与禁军杀入!
“放箭!”沈炼一声令下,三十名阴卫缇骑同时扣动弩机。
“嗖嗖嗖——”
三十支弩箭破空而出,如同飞蝗般射向嵩山派众人。
这些手弩是神臂弩的缩小型号,弩臂以坚韧的桑木制成,外裹牛筋,弩机为青铜所铸,有效射程三十步,威力惊人。
嵩山弟子猝不及防,当场便有十余人中箭倒地。
有的被射中胸口,鲜血喷涌;有的被射中面门,惨叫着捂住脸孔;还有的被射中咽喉,连声音都发不出便倒地毙命。
“列阵!”沈炼又是一声令下。
阴卫缇骑迅速分成五组,每组六人,结成小型军阵。
前排三人手持横刀,刀光如雪;后排三人手持手弩,瞄准射击。
他们配合默契,进退有序,显然经过了千锤百炼的训练。
禁军士兵则结成更大的方阵,手持步槊,将整个正堂团团围住。槊林如墙,密不透风,任何试图突围的嵩山弟子都会被数支步槊同时刺中。
顿时,原本庄重的金盆洗手大会现场,霎时间一片血雨腥风。
嵩山派弟子虽然都是武林高手,但面对训练有素的军阵,却处处受制。
他们的武功讲究单打独斗,此刻被军阵压缩了空间,施展不开,只能被动挨打。
几个嵩山弟子试图仗着轻功突围,刚跃起身形,便被数支弩箭射中,惨叫着跌落尘埃。
又有人试图施展剑法逼退阴卫,却被横刀格挡,紧接着便被步槊刺穿胸膛。
支持嵩山派的几个小门派武林人士也加入了战团,但他们同样不擅配合,在军阵面前如同散沙,很快便被分割包围,逐一剿杀。
惨叫声、金铁交鸣声、弩箭破空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费彬眼见局势不妙,心知今日难以善了。
他猛地一咬牙,舍了赵佖,纵身扑向被绑的刘正风家眷——只要杀了刘正风的家人,便能逼刘正风就范,或许还有转机!
他身形如电,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取那妇人的咽喉!
“住手!”刘正风大惊,却已来不及救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至,精准地射在费彬的剑锋上!
“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剑锋被击偏三寸,堪堪从妇人耳边掠过,削下几缕青丝。
费彬怒极,转头望去,只见沈炼站在三丈之外,手中手弩还在冒着青烟,面色冷峻如铁。
“找死!”费彬暴喝一声,弃了那妇人,纵身扑向沈炼。他双掌齐出,内力灌注,掌风如同惊涛骇浪,正是他的成名绝技“大嵩阳掌”!
沈炼面不改色,横刀出鞘,刀光如匹练般迎上。
他的刀法走的是刚猛路子,每一刀都势大力沉,虎虎生风。
但与费彬这位宗师级高手相比,毕竟差了一筹,数招之后便被震得虎口发麻,连连后退。
费彬得势不饶人,双掌连环拍出,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撕裂开来。他一掌拍飞沈炼的横刀,又一掌拍向沈炼胸口——
“砰!”
沈炼胸口被击中,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喷鲜血。
费彬狞笑一声,正要追击,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冷喝——
“看这里!”
他猛地回头,只见赵佖已挺槊杀到。那杆步槊如同毒龙出洞,槊尖直指他的心口!
费彬连忙侧身闪避,同时双掌拍出,想要震偏槊锋。但赵佖这一招看似是直刺,实则是虚招——槊到半途,突然变向,由直刺改为横扫!
这一变招毫无征兆,费彬措手不及,被槊杆扫中腰肋。只听“咔嚓”一声,肋骨断了两根,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赵佖已踏步上前,步槊高举过头,槊尖朝下——
“噗嗤!”
步槊如同雷霆般落下,从费彬胸口刺入,穿透身体,钉入青石地面!
费彬双眼圆睁,口中涌出大量鲜血,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大嵩阳手费彬,毙命!
丁勉目睹此景,目眦欲裂。他怒吼一声,将手中青铜小鼎猛地掷出,那鼎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赵佖面门!
赵佖侧身一闪,青铜鼎擦着他的头盔飞过,“轰”的一声砸在身后的墙壁上,将墙壁砸出一个大洞。
丁勉趁机纵身扑来,双掌齐出,掌风刚猛无匹,正是他的成名绝技“托塔掌”!
赵佖不退反进,步槊横在身前,硬接了这一掌。
“当——”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赵佖被震退三步,虎口发麻,步槊险些脱手。丁勉也不好受,双掌被槊杆震得生疼,连退两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暴喝一声,再次冲向对方。
丁勉掌法刚猛,大开大合,每一掌都有开碑裂石之力;赵佖槊法朴实,刺、扫、挑、砸,招招都是军中杀伐之术,简洁凌厉。
两人激战十余回合,竟是不分上下。
但丁勉毕竟年老力衰,又见费彬已死,心气已泄,渐渐力不从心。赵佖越战越勇,步槊在他手中如同活物,刺、挑、扫、砸,变化无穷。
终于,赵佖觅得一个破绽,步槊直刺丁勉咽喉!
丁勉大惊,连忙侧身闪避,却不料赵佖这一招又是虚招——槊到半途,突然下压,槊尖刺入他的大腿!
“啊——”丁勉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赵佖顺势拔出步槊,槊杆横扫,击中他的太阳穴。丁勉眼前一黑,当场昏死过去。
“绑了!”赵佖沉声令下。
两名阴卫立刻上前,将丁勉五花大绑,拖到一边。
而在领头的大太保费彬毙命、二太保丁勉被擒之后,群龙无首的嵩山派弟子很快便在阴卫和禁军的围剿下死的死,逃的逃。
三十余名嵩山弟子,当场被斩杀二十余人,余者见势不妙,纷纷抛下兵器,跪地求饶。
支持嵩山派的小门派武林人士也死伤惨重,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鲜血染红了青石地面。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战斗便已结束。
刘正风抱着妻儿,浑身颤抖,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
他的妻子已被解开绳索,伏在他怀中低声啜泣,两个孩子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襟,吓得说不出话来。
而那些前来观礼的各派掌门、长老、名宿,此刻却都面色各异,沉默不语。
摆在赵佖眼前的问题,反倒是在座的各家名门大派,以及抱着家眷紧张不已的刘正风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果然——
灭绝师太第一个站起身来,拂尘一甩,冷声开口:“朝廷鹰犬,助纣为虐!那刘正风勾结魔教,罪证确凿,尔等不辨是非,反倒斩杀嵩山派忠义之士,是何道理?”
她声音冷厉,如同冰刃,在寂静的厅堂中回荡。那双寒星般的眸子直直盯着赵佖,满是敌意与不屑。
赵佖却只是暗自回味着刚刚自己的初次武力对敌,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意思。
他站在高台之上,步槊拄地,目光扫过满堂宾客,眼神深邃如渊,无人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他身旁,沈炼已从地上爬起,虽然嘴角带血,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腰板,手按刀柄,警惕地注视着在场每一个人。
三十名阴卫缇骑分散在厅堂各处,手弩上弦,横刀出鞘,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异动。
禁军士兵则将整个刘府围得水泄不通,刀枪如林,甲光如雪。
厅堂中一片死寂,只有刘正风妻儿的低泣声在回荡。
赵佖终于收回思绪,缓缓摘下头盔,露出那张清俊如玉的面容。他目光扫过灭绝师太,又扫过在场众人,终于开口——
“嵩山派的人已被清剿一空,此事暂且搁下。”
他转向刘正风,语气平和了几分:“刘先生,你与曲洋的事,本王倒是想听听你的说法。”
刘正风抱着妻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殿下明鉴,刘某与曲洋大哥相交,纯粹是知音相惜,一同探讨音律罢了。他是魔教长老,刘某清楚,可音乐无分正邪,琴箫合奏之际,又何必计较彼此身份?刘某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便是为了不再受这些纷争所累。至于勾结魔教、谋害朝廷之事,刘某问心无愧,绝无此事!”
赵佖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在场众人——
“诸位,本王有一言,请诸位听清。”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朝廷所明确的邪教魔教,只有明教、白莲教。至于魔道黑道中人,则以大宋律法为准。凡明确被通缉的罪犯,在朝廷眼中才是必须被追捕铲除的对象。”
他说着,看向刘正风:“刘先生身为朝廷七品明威将军——虽是散衔无权官职,到底是朝廷命官。他与友人正常交往,只要那友人并非朝廷通缉要犯,便不违大宋律法。”
他又看向在场众人,目光陡然转冷——
“所以,只要在场诸位拿不出曲洋触犯大宋律法的证据,任何人干涉刘先生与友人正常交往,且喊打喊杀者——一律以袭击朝廷命官、意图谋反论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灭绝师太脸色铁青,嘴唇微微颤抖,却终究没有再说出话来。她虽恨魔教入骨,却也知道赵佖所言有理——朝廷律法,不是她能置喙的。
莫大先生睁开双眼,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又闭上了眼睛,手指轻轻拨动二胡琴弦,发出几声呜咽般的音符。
天门道人浓眉紧皱,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身旁的长老拉住,只能闷哼一声,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
岳不群依旧面带微笑,手中折扇轻摇,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他身旁的宁中则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定逸师太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殿下所言极是。江湖事江湖了,可若涉及朝廷命官,自当依律法而行。”
其他各派掌门、名宿也纷纷点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大多数人其实并不愿与朝廷为敌,赵佖这番话,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
赵佖见众人再无异议,微微颔首,转向刘正风——
“刘先生,你的金盆洗手大典,本王本不该打扰。只是嵩山派闹出这等事来,想必你也没了兴致。不如改日另择吉时,本王亲自为你主持,如何?”
刘正风连忙跪地叩首:“殿下大恩大德,刘某没齿难忘!今日之事,全凭殿下做主!”
赵佖伸手扶起他,温言道:“刘先生不必多礼。你好生安抚家人,本王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行告辞。”
他说着,转身向厅外走去。沈炼率阴卫紧随其后,禁军士兵也收队整装,鱼贯而出。
走到门口时,赵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满堂宾客——
“诸位,本王今日所言,还请诸位记在心中。大宋律法,不是摆设。江湖人也好,朝廷命官也罢,都要依律而行。若有人胆敢藐视朝廷、袭击命官——嵩山派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他说完,大步流星,扬长而去。
身后,刘府厅堂中,一片寂静。
刘正风抱着妻儿,泪流满面。他的弟子们围拢过来,有的去搀扶师母,有的去安抚小师弟小师妹,有的则开始收拾狼藉的厅堂。
各派掌门、名宿也纷纷起身告辞。
今日之事,让他们都明白了一些状况——江湖虽大,终究大不过朝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
而赵佖,此刻正站在刘府对面的客栈二楼窗前,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他摘下头盔,放在桌上,露出那张清俊如玉的面容。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映出淡淡的金色轮廓。
“殿下今日好威风。”王语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调侃,几分关切,“只是那费彬好歹是宗师级高手,殿下初战便将其斩杀,可有什么不适?”
赵佖转过身来,微微一笑:“没什么不适。只是没想到,杀一个人,竟是如此容易的事。”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此刻却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王语嫣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殿下不必多想。那费彬藐视权威,死有余辜。殿下杀他,是为国除害,是捍卫朝廷的威严。”
赵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他抬头望向窗外,目光穿过千山万水,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只是这江湖,似乎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今日之事,恐怕不过是个开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