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晨起敛春心 夜中垂泪起

晚膳时分,门房来报,说老夫人和两位姑娘回来了。

萧香锦迎出去,周氏由嬷嬷扶着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眼底却有些疲惫。

她拍了拍萧香锦的手:“这两个丫头疯了一日,这会儿倒是知道困了。 香锦,你带她们去歇着吧,我也乏了。 ”

萧香锦福了福身:“母亲辛苦了,早些歇息。 ”

周氏点点头,由嬷嬷扶着休息去了。

明玥已然在乳母怀里沉沉睡去,小脑袋歪在一边,嘴角还挂着一点糖渍,不知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乳母轻声道:“夫人,奴婢先抱二姑娘回房安置。 ”

萧香锦点头,俯身看了看女儿,拿帕子轻轻拭去她嘴角的糖渍,这才让乳母抱走。

明慧却还精神着,牵着母亲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娘,今天可热闹了!” 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顾家的园子好大! 比咱们家的园子还大呢! 里面有个好大的池子,池子里有鱼,红的黄的都有,顾家的姐姐还给我们鱼食,让我们喂鱼! ”

萧香锦牵着她,慢慢走在回廊里。 夜风吹来,带着初夏的潮气,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将母女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们还吃了好多桂花糖糕,可甜了!” 明慧继续说着,小手比划着,“顾奶奶说,这是她家厨子的拿手点心,外面买不到的。 奶奶让我别吃太多,怕积食,我就只吃了两块。 ”

萧香锦笑了:“我们慧儿真懂事。 ”

“对了对了!” 明慧忽然想起什么,扯了扯母亲的手,“我们还见了顾家的小少爷! ”

“哦?”

“就是顾奶奶的孙子,穿一身宝蓝色的袍子,可好看了。 我们还一起玩秋千,他推我,推得好高好高! “明慧比划着,”我差点够到树上的叶子了! ”

萧香锦握紧她的手:“可要小心些,别摔着。 ”

“没有摔,他扶着我呢。” 明慧道,“顾家的姐姐们也在,都夸我胆子大。 ”

母女俩说着话,已经走到了明慧的房门前。 屋里已经掌了灯,丫鬟们备好了热水,等着给姑娘洗漱。

萧香锦蹲下身,替女儿理了理衣襟:“好了,让她们伺候你洗漱,早些睡。 明日再跟娘讲。 ”

明慧点点头,却搂着母亲的脖子不肯撒手:“娘陪我。 ”

“娘还有事,明日一早再来看你。” 萧香锦轻声哄着,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乖,听话。 ”

明慧这才松了手,由丫鬟牵着进了屋。 临进门前,她回头看了母亲一眼,挥挥小手:“娘明天早点来! ”

萧香锦笑着点头,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内。

夜里的庭院静谧,只有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更显得夜色幽深。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去。

回廊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轻轻的,哒哒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想起明慧说的那个顾家小少爷,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姜秩那年回来的情形。

那时他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如今他已十八,在边关吃了三年的风沙,成了一个男人的样子,书房屏风后的喘息与黏腻,他粗糙的手掌掐在她腰间的力量,还有那压抑的低吼。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让她脸颊发烫,像是被火燎过。

萧香锦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她摇摇头,像是要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推门进屋,丫鬟玉彤已备好热水,她简单梳洗,躺在床上。

脑中乱成一团。

可意外的是,她竟一夜无梦,睡得沉沉的。

晨间,萧香锦仿佛从梦中被泼一层冷水般,骤然惊醒。

她坐起身,望着帐顶,昨日种种如潮水般涌来。

她心中不敢置信,自己竟深陷其中,像是话本里写的那般,姜秩的一个眼神,便能让人心痒难耐。

可她是平远伯府少奶奶,怎能如此?

萧香锦起身,从床头的匣子里翻出那几本话本,她翻了翻,指尖在那些描写情爱的段落上掠过,然后咬咬牙,将话本塞进妆奁的最底层,压在几件旧衣裳下面。

情爱不应排于自己职责前。

萧香锦心想,也许自己是一时鬼迷心窍了。这些日子太乱,她只是一时迷失,等日子稳下来,便会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梳妆。

铜镜中,那张脸渐渐恢复了平日的端庄。她告诉自己:从今往后,当守本分,莫再胡思乱想。

几日后,姜秀回来了。

春日的阳光洒满庭院,府门前的石狮子被晒得发烫,两旁的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马车停在府门前,仆从们忙着卸东西。

姜秀坐着轮椅,被仆从推进府门。他比离府时瘦了些,脸色却好了许多,眉眼间也多了几分精神。

明慧和明玥早就闻讯跑来,一见他便扑上去,一个抱着他胳膊,一个扒着他膝头,吵着要看礼物。

“爹爹!礼物呢礼物呢?”明慧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要礼物!要礼物!”明玥跟着起哄,小手在他膝上拍来拍去。

姜秀宠溺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两个女儿的脑袋,转头对身后的仆从道:“把包袱拿来。”

仆从递上一个青布包袱,姜秀接过来,放在膝上解开。明慧和明玥立刻凑上去,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他先拿出一只柳条儿编的小篮子,巴掌大小,编得精巧细致,篮口还缀着几朵野花编的小花,栩栩如生。

明慧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着,爱不释手:“真好看!这花也是编的吗?”

“是,那手艺人用草茎染了色编的,不会谢。”姜秀道。

明玥急得直踮脚:“我呢我呢?我的呢?”

姜秀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风炉儿,不过拳头大,却是泥胎烧制,炉身上还绘着青花纹样,炉膛中空,真能生火取暖。

明玥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哇哇”惊叹。

接着他又拿出几样:一个转盘,木头做的,上面画着彩色的格子,手指一拨便滴溜溜转个不停;一个小佛塔,檀木雕刻,玲珑精致,每层檐角都挂着米粒大的小铃铛,轻轻一晃便叮当作响;还有一对小铜钹,只有铜钱大,敲起来声音清脆悦耳。

“一些小玩意,我瞧着有趣,便一样买了些。”姜秀说着,将小铜钹递给明慧,又将小佛塔给明玥。

明慧接过铜钹,两手各持一片,轻轻一合,“铛”的一声清响,她惊喜地睁大眼睛,又连着敲了几下,当当作响。

明玥则摇着小佛塔,听着铃铛声,咯咯直笑。

萧香锦在一旁看着,唇边泛起温柔的笑意。这些小玩意虽不值钱,却是父亲对女儿的一片心意,比什么金玉首饰都珍贵。

“好了好了,”她笑道,“先回屋里再慢慢玩,别堵在门口。”

姜秀点点头,让仆从收起包袱。明慧和明玥一人抱着一样,跟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晚间的家宴设在正厅,丫鬟们在一旁伺候,布菜添汤,动作轻巧得像是一场无声的舞蹈。

桌上摆着山中的鲜笋、野菇,还有温泉客舍特产的豆腐,清淡却鲜美。

饭桌上一片和乐,笑语晏晏。

周氏坐在上首,看着儿子孙女,眼底满是欣慰。

这些日子的阴霾,仿佛都在这温馨中消散了不少。

萧香锦坐在姜秀身侧,瞥见姜秩低头吃饭,不怎么说话。

他夹菜、扒饭、喝汤,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却始终没有抬头看她。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她心头一紧,却装作无事,继续低头吃饭。

姜秩低头吃饭,一口接一口。

她坐在大哥身边,温柔体贴,时而布菜,时而浅笑,举手投足间尽是为人妻的端庄。

大哥说话时,她便侧耳倾听。

那样自然,那样熟稔,他想起她在书房屏风后的样子,她唇间溢出压抑的呻吟,他以为那是欢愉,以为那是对他独一无二的回应。

饭桌上觥筹交错,笑语晏晏。那些声音温馨而热闹,却像隔了一层什么,传不进他耳朵里。

晚膳后,众人散去。

床帐落下,烛火摇曳,昏黄的光笼罩着小小的空间,像是一个独立于世的小天地。

姜秀靠在软枕上,轮椅被放在床边,触手可及。

他握住她的手,那手柔软而温热,却有些微凉,想来是夜风吹的。

“香锦,这几日可好?”他轻声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萧香锦窝在他怀里,轻声道:“好,一切都好。”

她心中有愧。

她想起与姜秩的那些夜晚,那些让她身子发软、浑身颤抖的瞬间。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像火一样烫人。

可丈夫的温柔,又让她心安。

人是矛盾的,即便没有情爱,可与姜秀多年感情是不争的事实。

他的怀抱,他的气息,他轻轻抚摸她背脊的手。

这些熟悉的感觉,是她七年来最安稳的港湾。

“怎么这般想我?”姜秀低笑,感觉到妻子难得的主动亲近,那撒娇的模样让他心头一软。

“想有八、九日没见你了,甚是思念。”她回道,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这话半真半假,思念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还有那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全都揉在这一句话里。

姜秀忍不住抱紧了她,那拥抱温柔而克制,没有欲念,只有满满的怜惜。

沉默了一会儿,萧香锦忽然开口:“你心中可对我……”

她欲言又止。她想问他,是否质疑自己变心?

那些风言风语,那些下人们闪躲的眼神,他是否也有所察觉?

可她问不出口。那个问题像是一块石头,堵在她的喉头,让她呼吸困难。

姜秀懂了她未说完的话。他沉默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过的。那些独自躺在温泉客舍的夜晚,他辗转反侧,他想过她会不会变心,想过她和弟弟之间究竟如何,想过那些他不敢深想的画面。

他嫉妒过,也痛苦过。

可此刻,妻子香软地依靠在自己旁边,温热的呼吸落在自己颈侧,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香锦,我相信你。”

萧香锦眼眶一热,这句话像是一剂良药,让萧香锦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愧疚。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却生生忍住,不敢让它落下。

两人心结似乎消解了不少,便回忆起过去。

“我们刚定亲的时候,我那时十分好奇你的长相,你和我哥哥说话的时候,我还在屏风后偷看你呢。” 萧香锦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

“那觉得我如何?” 姜秀笑着问,眼底闪着温柔的光。

萧香锦甜蜜地回忆:“我没想到,自己要嫁的郎君竟生的如此好看,气质也是一等一的好。 ”

那她记得自己当时心跳得很快,手心都是汗,却又忍不住想看,怕错过了这未来的夫君。

姜秀十分高兴,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那时我也偷看你了。 ”

“真的?”

“真的。 你以为屏风后没人看见,其实我早就发现了。 “他笑着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那时我就想,这个小丫头,以后就是我的妻子了。 ”

两人又一起说了许多话,从前的事,现在的事,琐琐碎碎,却温馨无比。 人仿佛又回到从前,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似是变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变。

那一刻,萧香锦心里的愧疚如潮水般涌来。

她闭上眼,把脸埋在他怀里,不敢让眼泪流出来。

姜秀对此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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