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骸枕藉,断戟遍地。
有人压在他身上,是个狄戎兵,喉咙被割开,血浸透了他的前胸。
姜秩想推开他,可手臂不听使唤。
那人的血是热的,已经凉了,黏腻地糊在铠甲缝隙里,像一层第二层皮肤。
阿久……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砂纸磨过戈壁的风蚀岩。
阿久就躺在三尺之外。
他的乳母的儿子,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偷糖吃,一起挨板子,一起在麦地里追野兔。三年前,阿久跟着他从军,说要保护少爷。
姜秩当时笑他,说你年纪比我小,谁保护谁。
阿久就挠头,憨憨地笑,说我娘说的,要我保护好少爷。
现在阿久睁着眼睛,胸口一个大窟窿,血早就流干了。那支箭从背后射入,贯穿前胸,把他钉在戈壁的黄沙上。
他的脸朝着姜秩的方向,眼睛还睁着,姜秩想爬过去,想替他合上眼睛,可伤口撕裂的疼痛让他动不了。
每一次呼吸,肋下的就摩擦着肺叶,像有人在胸腔里塞了一把碎瓷。
他试着挪动右腿,血在沙地上洇开一片,被月光照得发亮。
姜秩闭上眼睛。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这一地尸体上,惨白惨白的。
远处传来狼嚎。
姜秩趴在尸体下面,一动不动。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来这种鬼地方?
本来大哥给他安排好了,在京城谋个小官,清闲体面,娶个温柔的妻子,生几个孩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多好。
可他偏不听。
偏要跑到边关来,偏要吃这三年风沙,偏要躺在这尸堆里装死。
为什么?
母亲的脸浮现在他脑海里。
一张分不清喜怒的脸,永远是淡淡的模样。
看着那张脸,赌气的话一时脱口而出。
母亲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随你。她说。
就这两个字。
他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就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已经低头喝茶,压根没看他。
可他现在躺在这里,感觉快死了,最想看见的居然还是那张脸。
姜秩苦笑。
姜秩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帐篷的穹顶,羊皮缝的,边角磨得发白。
他愣了一会儿,没动。身上裹着厚厚的麻布,伤口被包扎得严严实实,一股草药味直往鼻子里钻。
醒了?
姜秩偏过头,看见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坐在旁边,手里端着碗热水,正盯着他看。
那汉子膀大腰圆,虎背熊腰,左眼角有一道疤,笑起来显得狰狞。
我在哪?
太子殿下的营帐。汉子把碗递过来,喝口水。你这家伙命大,身上挨了两刀,居然没伤着筋骨。军医说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地。
姜秩接过碗,抿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他眼眶一热。
太子?他想起那张脸,那个在月光下把他从尸堆里拽出来的人,太子不是在京城吗?
汉子叹了口气,放下碗。
他叫梁兴武,太子府左卫率,正五品上的武官。这人说话嗓门大,性子急,肚子里藏不住话姜秩还没问几句,他就把来龙去脉抖了个干净。
三皇子勾结外邦,引敌入关,太子是第一个知道的。
殿下接到密报那天,整整一夜没睡。
梁兴武压低声音,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求见皇上,说要亲自领兵平叛。皇上不同意,说太子不可轻动。殿下跪了一个时辰,皇上就是不松口。
姜秩听着,没说话。
你知道殿下后来怎么做的?
梁兴武看了他一眼,不等他回答,自己接着说:殿下说,'儿臣若不去,边关三万将士必死无疑。儿臣若去了,死也不过死儿臣一个。'说完,他摘了太子冠,脱了太子袍,只穿一身银甲,带了两千玄甲军,连夜出城。
姜秩愣住了。
摘冠脱袍,那是抗旨。是把自己这条命押上去。
两千人?他问,两千人对付狄戎十几万大军?
梁兴武苦笑:对。两千对十万。
姜秩不说话了。
他想起那一夜,想起那支从黑暗中杀出来的银甲骑兵,想起那人把他从尸堆里拽出来时说的那句话,你小子欠我一条命。
他欠的何止是一条命。
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殿下召众将议事!有人在喊,校尉以上,即刻前往中军大帐!
梁兴武站起身,拍了拍姜秩的肩:能走吗?
姜秩咬牙坐起来,伤口撕裂般地疼,额头上冒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