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的深夜,老旧唐楼里的电风扇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吱呀——吱呀——】声,像是这座城市疲惫而漫长的喘息。
狭小的诊所隔间内,空气混杂着浓重的碘酒味、廉价烟草味,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隐隐带着铁锈的冷意。
奉承允躺在窄小的手术床上。
那张平日里总是锋利、带着侵略性的脸,此刻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
他的呼吸沉而慢,胸口随之起伏,黑白纹身的恶龙也像是失去了往日的张狂,只剩下一种沉寂的压抑。
他昏睡着。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那只布满青筋、骨节分明的大手,依然死死扣着陈欣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仿佛即使在无意识之中,也要将这唯一的【依附】牢牢抓住,不容离开。
陈欣坐在床边的小木凳上,整个人绷得很紧。
她几乎不敢动。
她看着他额头渗出的细汗,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胸口那条龙在昏暗灯光下隐隐浮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另一只手,拿起一块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替他擦拭额角的汗水。
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奉先生……】
她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了。
远处街道上开始传来零星的声响——汽车鸣笛、小贩推车碾过石子路的摩擦声,还有清晨将至的微弱人声。
这一夜,她没有合眼。
她就这样守着他。
看着点滴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落下,看着他左肩的伤口偶尔渗出血迹,再被她换上新的纱布,小心按住。
她的心很乱。
这个男人,是她的债主,是把她拖入深渊的人之一。
可也是刚刚那个,在她面前展露脆弱、偏执与依赖的男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
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究竟在往哪里倾斜。
清晨的第一道阳光,穿过满是灰尘的百叶窗,斜斜落在地面上,切割出一格一格的金色光影。
奉承允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陈欣猛地抬头,原本疲惫的双眼瞬间清醒,紧紧盯着他。
几秒后,他缓缓睁开眼。
失去金丝眼镜的遮掩,那双丹凤眼显得略微迷离。但在看清她的瞬间,目光迅速聚焦,恢复了熟悉的锐利。
他看着她。
看着她泛红的眼睛,看着她掩不住的疲惫与担忧。
这一次,他没有冷笑。
也没有说那些带着压迫与试探的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嘴角微微扬起。
一个极淡、却异常温柔的笑。
那笑容像是把他长久以来的冷硬与戾气,短暂地剥离开来,只剩下一个普通男人的温度。
【醒了?怎么不去睡?】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刚醒来的粗糙感。
陈欣怔住了。
这样的他,她从未见过。
【我……我怕你发烧。】
她低下头,语气有些慌乱。
奉承允忽然收紧手指,把她拉近。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将她的手带到唇边。
下巴轻轻蹭过她的手背。
带着细微的刺痒与温热。
【傻女孩。】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意牵动伤口,他眉头轻皱了一下,却没有松开她。
【过来,让我抱一下。】
陈欣迟疑了一瞬。
最后还是慢慢靠近,将头轻轻靠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呼吸落在她发间。
【阿欣,昨晚我梦到我爸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问我,走这条路辛不辛苦。】
他停了一下。
手指在她背上缓慢地抚着。
【我跟他说,本来很辛苦。】
【但现在……好像没那么辛苦了。】
陈欣的心,猛地一颤。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轻声说:
【你先喝点水吧。】
她起身,端起早已放凉的水,小心地递到他唇边。
他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
喉结上下滑动。
气息重新稳定了一些。
【阿山呢?】
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冷静。
【在外面守着。】
【让他进来。】
门很快被推开。
阿山走进来,看见他醒来,神色明显松了一口气。
【奉先生,你醒了就好。东联那边——】
【东联的事,晚点再说。】
奉承允直接打断。
语气重新变得冷硬、果断。
像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又回来了。
他转头看向陈欣。
眼神却柔了一瞬。
【阿山,送陈小姐回去休息。】
【再去福临门拿几份补品,找个人照顾她。】
【她守了我一整晚,别让她累着。】
【是,奉先生。】
陈欣站在一旁,心里的那种异样感越来越清晰。
【我不需要人照顾……】
她小声说。
奉承允看着她。
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却又隐约藏着温度。
【听话。】
他语气很低。
【我把事情处理完,就回去找你。】
说完,他伸出手,轻轻勾住她的小指。
那是一个极亲密、几乎带着占有意味的动作。
他微微倾身,在她耳边低声说:
【记住,你还欠我十五万。】
【在还清之前——】
他停了一瞬。
声音压得更低。
【你的人,是我的。】
陈欣整个人微微一颤。
她跟着阿山走出诊所。
清晨的油麻地,空气微凉。
雨后的阳光落在街道上,带着一种短暂而干净的明亮。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楼。
心里清楚。
从这一刻开始——
她和奉承允之间,已经不只是债务。
而是一种更深、更危险,也更无法抽身的牵连。
而这一切。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