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清晨,狮城的阳光穿过百叶窗,落在杨家东侧客房敞开的行李箱里。
周芷独自蹲在地毯上,把穿过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浅米色针织衫随着她俯身的动作贴住腰背,深蓝百褶裙堆在膝前,藏在衣料下面的束腰则因为她弯得太久,接连收紧了两次。
她明知道这些裙子带回厚家以后只能收进衣柜,仍然把最后一条也塞进衣物袋,用双手压平,再郑重其事地扣好搭扣,仿佛只要它们还在箱子里,这半个月就不算完全结束。
梳妆台上的手机连续震了几下。周芷放开行李箱,起身拿过手机,点开Let's Talk里名为“女眷联盟”的群聊,最新一条消息来自“风浪三级可出港”。
【女眷联盟(10)】
风浪三级可出港:【图片】
照片拍在星州军港的栈桥上,林云与弟弟林海并肩站在海风里,两人都穿着海军陆战队的深绿色训练服,粗硬的军装原本该把人衬得利落而中性,落在她身上,却被藏在里面的贞操胸罩与束腰撑出一种颇为妩媚的曲线:胸前饱满挺拔,腰带下的腰身收得极窄,作训裤沿着紧实的臀腿贴到靴筒,领口与卷起的袖口之间露出银白项圈、乳白色胶衣、长手套和冷亮腕镯。
最违和的还是裤脚下那双过膝高跟长靴,十二厘米细跟挑起足弓,让她抱枪站立时比身旁的林海还要挺拔,把军人的锋利与厚家夫人被严密约束的柔媚同时锁在了一个身体里。
让周芷多看了两眼的是林云脸上的笑,她平时笑起来最多只是眼尾松开一点,这次却像把多年没用完的表情一次全拿了出来,唇角高高扬起,一口洁白的银牙毫无保留地露在海风里,眼睛弯成两道亮晶晶的缝,眉梢透着嚣张的兴奋。
她用两条乳白色手臂将一挺突击步枪抱在胸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穿高跟长靴的咸鱼:林云姐?
AAA外贸杨总:我确认一下。照片里这个笑得像刚抢到军舰的人,真的是平时在群里只回两个字的林云?
淼淼今天早睡:很好看。你平时也应该多这样笑。
旧简新读:你抱枪的动作很像抱猫。
风浪三级可出港:枪比猫安静多了。
穿高跟长靴的咸鱼:那套作战服是什么鬼?
风浪三级可出港:让林海多带了套,我想穿。
讨厌劈叉:这句话居然是林云说的。
不吃葱姜蒜:照片已保存,下次有人说林云姐不爱玩,我就拿出来作证。
不吃葱姜蒜:对了,@讨厌劈叉,你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不吃葱姜蒜:之前还不叫这个的呀。
讨厌劈叉:劈叉已经被本人永久移出字典。
穿高跟长靴的咸鱼:她上周在若楠家里打桌球的时候一直骗若楠回头看球。
AAA外贸杨总:薄曦明确提醒以后,她又骗了一次,所以被送去若楠旁边陪站三十分钟。
讨厌劈叉:你们两个揭短的时候倒是很默契!
不吃葱姜蒜:所以为什么叫“讨厌劈叉”,不叫“讨厌多嘴”?
讨厌劈叉:厚若涵!
不吃葱姜蒜:我在呀!
不吃葱姜蒜:@九点以后再说,你站了七十分钟,不出来说说感想?
穿高跟长靴的咸鱼:她晚上九点以前能不能拿到手机要看薄筠的安排吧?
不吃葱姜蒜:回外祖家也管得这么严?
穿高跟长靴的咸鱼:她午饭时想换到本小姐旁边坐,都要先问薄筠。
讨厌劈叉:薄筠只准她坐到甜品上桌,提醒一响就必须回去。
AAA外贸杨总:她玩实景剧本杀的时候可没这么安静,你绝对想不到她直接从梯子上跳了下来的样子。
不吃葱姜蒜:她怎么敢疯成这样?
不吃葱姜蒜:薄筠肯放松管教?
AAA外贸杨总:笑死,薄筠根本没能入场。
不吃葱姜蒜: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AAA外贸杨总:她早就订好场让工作人员提前停止售票,吃饭时还装成临时有人退订。
不吃葱姜蒜:薄筠把她管得这么严果然不是完全没有原因的。
AAA外贸杨总:这两件事可能互相促进。
讨厌劈叉:你们当时可没有分析得这么客观。
不吃葱姜蒜:@九点以后再说,我晚上九点以后再来听当事人申诉。
厚若涵这句话刚刚发出,林晚棠转发的归宅通知便紧跟着跳了出来:【新岁归宅通知】
【正月十四傍晚五点以前,所有在籍夫人须返回厚宅。归宅时提交《厚训》手抄本三份;每份均须字迹工整、清晰可辨,不得出现错别字或任何涂改。】
【归宅交接结束后,女眷按寝舍编组,完成主宅、家宴厅、讲堂、回廊、庭院及公寓公共区域的归宅清扫。】
【归宅清扫用于使女眷重新熟悉家宅各处的日常持家事务,并以共同劳动检验勤勉、细致、协作及服从。全部区域通过验收后方可返回闺寝,正月十五恢复常日作息。】
婷:为什么现在才通知抄三遍厚训?
讨厌劈叉:回家的时候就要交,哈!你们有得忙喽!
穿高跟长靴的咸鱼:你闭嘴@讨厌劈叉
这条消息以后,群里便安静下来。刚才还接连亮起的头像一个个暗了下去,显然所有人都忙着赶在归宅以前抄完三遍《厚训》。
登机以前,厚平把厚趣叫到一旁,“材料都准备好了。”
“林将军那里呢?”
“已经点头。”
厚趣点了点头,厚平也没有再解释,两句话说完,几个人便照常登机。
飞机进入平飞以后,周芷才把最后一份训纸铺到小桌板上。
她在登机前已经抄完两遍,其中有好几页因为写错字、补过笔,或被笔尖蹭出一道墨痕,只能按照通知要求整页作废,重新抄写。
遇到气流时,她宁可把笔尖悬在纸面上等飞机重新平稳,也不肯再冒着整页重来的风险;等最后一个句号端端正正落下,她仔细晾干墨迹,将三份训纸一同收进文件夹,舷窗外已经只剩冬日下午的云层。
车队驶进厚宅南门时,距离规定的归宅时限已经不远,仍穿着外出衣裙与各自鞋履的少夫人、夫人、太太进入归家厅;温令仪也已经从吉隆返回,厚若楠却属于出嫁女儿,陪母亲结束探亲后便随许承安回了夫家,并不在厚宅的归宅名册上。
周芷在第一道柜台前交出三份手抄本。
司礼女仆逐页检查签名、页数和字迹,遇到笔画稍显拥挤的位置还会停下来反复辨认,直到确认没有错字与涂改,才把它们同杨岚岚、沈清秋等的训纸一起盖上归档印章。
周芷听见那声轻响,总算放开一直抱在怀里的文件夹;接下来的手机、手袋与外出权限交接也依次完成,七八十位归宅女眷很快在大厅里排成整齐方阵。
最后的归家时限结束,薄氏女仆解除除了整齐站成方阵的夫人们的永贞服的外出拟态,藏在衣料下面的真实轮廓一件件浮现出来:银白项圈贴上颈间,腕镯从袖口内显出冷光,贞操胸罩、束腰与贞操带也隔着柔软布料重新收紧,将原本自然的胸腰曲线约束得端正而鲜明;脚部因为仍套在自己的鞋里,暂时只恢复为贴肤的乳白色足套,尚未生出高跟靴的形态。
薄霜站在方阵前方,等所有人的拟态全部解除,才下达指令,“解除外装,按归宅仪式陈列。”
衣料摩擦声随即从整座大厅里连成一片。
周芷脱下外套、浅米色针织衫与深蓝百褶裙,把每一件衣服展平、叠齐,放在自己正前方,又弯腰脱下那双软底短靴,鞋尖朝前,一左一右摆在衣叠两侧。
等最后一只鞋离开脚面,乳白色足套才沿小腿向上延伸,在膝上合拢成紧贴腿形的长靴;她的足弓被缓缓托起,十二厘米细跟在脚后落地,迫使她重新收紧膝盖、挺直腰背。
周围同样站满了只剩永贞服的丽人,夫人身上的淡粉藤蔓纹与太太身上的淡紫纹路交错在乳白色之间,高低不同的项圈、十厘米或十二厘米的细跟把辈分也清楚地写在了身体上;方才还端庄体面的外衣和鞋子,此刻整齐陈列在每个人右边,像一排被主动交还的假期凭证。
“跪。”
七八十道身影同时矮了下去。
周芷双膝并拢跪地,让臀部坐回小腿,双手交叠在被束腰收紧的小腹前,背脊在项圈约束下挺得笔直;还没等她适应长靴被压在身后的姿势,薄霜的第二道口令已经落下。
“伏。”
周芷只能随众人向前俯身,将双手与额头一同贴到地面,做成标准的土下座姿势。
叠好的衣服与分列两侧的鞋子恰好就在她右侧陈列整齐,只要稍稍侧眼,便能看见自己那条深蓝裙子的折边;乳白色胶衣沿背腰紧紧绷开,淡粉藤蔓纹从肩侧向下延伸,高高翘起的十二厘米靴跟则同身旁无数双细跟一道整齐。
“年节在外探亲,衣食起居多有从宽,言行举止已有懈怠;今既归宅,自当重遵《厚训》,服从薄氏督束。若有懒惰、疏漏或逾矩,请依训严加管教,不必通融。”
整齐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周芷混在其中,仍然清楚听见自己亲口说出了“请依训严加管教”,脸颊顿时贴着冰凉地面热了起来;她的心显然没有因为这番话归向哪里,只是在薄霜喊出“起”以后,老老实实直起已经有些发酸的腰,与众人再次齐声致谢。
“谢薄氏管教。”
周芷随众人直起身,脸上的热意却还没有退下去。
半年多以前,要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脱下外装,伏在地上说出这种话,她大概早就羞得耳朵通红,恨不得立刻躲开所有人的视线。
可现在口令刚落,她的膝盖、双手和腰背就已经自己找准了位置,甚至不用再偷看旁边的人。
真正让她恼火的反倒是这一点:厚家的规矩已经被身体记住了,而且记得比她愿意承认的还要牢。
她照例在心里补上一句:动作归动作,本小姐心里可没有一起跪下。
半年前,这句话还是她对抗整个厚家的声明;现在却更像每次服从以后都要走一遍的固定流程。
可周芷并不觉得这毫无意义。
项圈可以限制她怎么抬头,《厚训》可以规定她嘴里说什么,但她心里怎么想,至少还得由她自己决定。
哪怕每次只提醒自己一遍,这点小小的坚持也不能丢。
她还是会抱怨、钻空子、讨价还价,也照样觉得厚家那些强加给她的规矩专横得要命。
只是她已经很少在受罚时认真盘算怎样彻底摆脱它们。
相反,当有人替她安排好下一步,在她动作出错时及时纠正,又在她真正撑不住以前伸手接住她,她甚至会觉得安心。
至于这种安心里是不是还掺着一点被管束、被看顾,甚至被一步步教得越来越规矩的满足,周芷拒绝深究。
那是习惯,不能算喜欢。
就算偶尔真的有一点享受,也是厚家这半年多软硬兼施的结果,反正不能怪她。
这样在心里解释了一遍,她便算把责任撇清了,转头又开始挑薄霜刚才那套说辞的毛病。
厚家最擅长的就是给折腾人的事换个体面名字:解除外装叫归宅,伏地请求严加管教叫重遵《厚训》,接下来就算让她们拿着刷子擦地,多半也能被说成修身持家。
薄霜这才让女仆收走各人陈列的外衣和鞋履,随后宣布归宅清扫的规则。
按照她的解释,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年节归来的女眷重新熟悉家宅各处,亲身体认维持共同生活所需的劳动;无论身份高低,都应借此检验服从、勤勉、细致与协作。
理由果然说得端正周全。
周芷正觉得自己猜得一点没错,两列薄氏女仆已经同时换上了崭新的白手套。
很好,她想,连折腾人都要先换双新手套,厚家的体面果然一处也不能省。
周芷、杨岚岚、林云、沈清秋与顾婷婷被分到主宅东翼,门厅铜饰、长廊窗格和二层会客区都归她们负责。
几个小时前,五人还穿着各自的外出衣裙走进归家厅,怎么看都是端庄体面的年轻夫人;现在衣裙和鞋履全被收走,只能以永贞服原本的模样站在一排黑白侍女服面前,依次领过水桶、软布和长柄刷。
周芷一开始没把这项差事当回事。
擦窗抹地而已,再麻烦还能比晨间规训麻烦?
直到她弯腰去拎装满水的铜桶,才发现厚家的确有本事把每件普通的事都变得难做。
束腰不许她弓背,腕镯又会在手臂发力过猛时收紧,她只能挺直上身屈膝蹲下,再靠被细跟绷紧的双腿一点点站起来。
乳白色胶衣随着动作贴紧肩臂和腰臀,连提一桶水都显得格外惹眼。
本来连想都不用想的动作,如今却要先顾姿势,再顾平衡,最后才能顾得上那桶水。
周芷在心里把这套顺序抱怨了一遍,抬头时正好撞上监督女仆的视线,只好若无其事地收紧手指,把铜桶稳稳提了起来。
最麻烦的是长廊下方的踢脚线。
她不得不跪到地上,沿着墙根慢慢向前挪。
过膝长靴压住小腿,十二厘米鞋跟高高翘在身后,每移动一次膝盖,束腰都会挤走一部分呼吸,贞操带也随骨盆的起伏压得更紧,体内的装置被接连牵动,细密的摩擦始终没法忽略。
为了看清雕花底部,她只能侧过脸把视线压到最低,几缕散发很快被汗水黏在颊边。
周芷一边擦,一边觉得这场所谓的归宅清扫根本不只是为了把宅子弄干净。
真要讲究效率,怎么也不该让人穿着这身东西跪在地上擦墙根。
厚家分明连她们怎么蹲、怎么起身、干活时能不能维持仪态都要一并检查。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很不公平:活是她们在干,狼狈也全落在她们身上,薄氏女仆却只需站在旁边看着。
借着换水的间隙,她抬眼看了看另外几人。
杨岚岚正伸手擦拭高处横框,踮起的双脚在细跟上绷得笔直;林云握着长柄刷清理顶端格栅,那双曾在照片里抱枪的手如今正一根根扫过木缝;沈清秋与顾婷婷则分守玻璃和铜饰,谁也没有比她轻松多少。
对比之下,负责监督的女仆从头到尾连裙摆都没有乱过。
周芷看得更加不顺眼,不过至少可以确定,被这套衣服折腾得狼狈的不止她一个。
这个发现勉强算是一点安慰。
第一轮验收只走到长廊中段。
薄霜戴着白手套,依次抹过门框顶端、铜制把手背面和窗槽内沿,最后从一处雕花凹槽里带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灰痕,“东翼长廊,重新清理。”
周芷盯着那只仍然近乎雪白的手套,胸口随着呼吸不断起伏,很想问问这点灰究竟要迎着哪一束光才能看见。
可她转念一想,就算真的问出口,薄霜大概也只会把手套递到她面前,让她自己再看一遍。
身后的林云已经重新举起长柄刷,杨岚岚也把湿布搭回掌心,显然没有人认为这件事还有商量的余地,她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重新跪到第一段踢脚线前。
这不是服气,只是不想浪费时间。
周芷在心里强调了一遍。
第二遍清理时,她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而是用手指顺着每一道雕纹摸过去,遇到转角便伏低身体,把藏在阴影里的缝隙一并擦净。
等东翼终于通过验收,她的膝盖已经隐隐发疼,手臂也酸得不愿抬起。
她原以为总算可以结束,薄霜却很快把五人调去了通往庭院的回廊。
石阶缝隙、栏杆下沿和花盆背面全部列在新的检查范围里。
周芷看完只觉得,凡是正常人不会特意低头去看的地方,薄霜显然都准备亲手摸上一遍。
长时间的蹲起让她的大腿渐渐发抖,每次站起来都要先收紧小腹,再把摇晃的重心压回前掌。
起初,她还会在心里逐条反驳这份清扫标准;到了后来,所有抱怨都被疲惫压缩成了两个念头——擦干净,赶紧结束。
偏偏薄霜每次走近,她仍会下意识地挺直背脊。
等意识到身体已经先一步作出反应,周芷又忍不住生气,只能告诉自己,这纯粹是为了避免被挑出姿势问题,绝不代表她真的被管出了习惯。
至于这个解释究竟有多少说服力,她暂时不准备细想。
第二只白手套从最末一根栏柱底部带出一道浅灰时,周芷的表情空白了片刻。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擦完的整排栏杆,短暂地产生了把软布扔回水桶里的冲动。
可再不甘心,她也知道发这一通脾气只会让自己多蹲一遍。
周芷最终什么也没说,接过重新浸好的软布,再次从第一根栏柱开始。
她甚至懒得继续在心里同薄霜争辩,只把每一道接缝重新摸过一遍,咬着牙撑过一次次蹲起。
直到最后一只白手套干干净净地离开栏杆,她才慢慢松开一直绷紧的肩膀。
那一刻,除了终于结束的轻松,她心里似乎还冒出了一点很淡的满足。
眼前的栏杆确实已经找不出半点灰痕,而这整整一排都是她亲手擦出来的,周芷立即把那点感觉压了回去。
这只是通过验收以后正常的轻松,和薄霜那套“检验服从、勤勉、细致与协作”的说法没有任何关系。
至少她自己坚持这样认为。
七十多名女眷清理过的主宅、讲堂、回廊与庭院在夜色下亮得几乎能够映出人影,司礼组终于宣布归宅清扫完成。
周芷望着焕然一新的宅院,不得不承认这番折腾确实留下了些成果;至于其中究竟培养出了多少持家之责,她一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双膝、腰背和手臂都酸得发沉,现在连抱怨都嫌费力。
众人简单用过晚餐,各自回到闺寝公寓,这个年节假期,也就这样结束在满宅洁净和一身酸痛里。
元宵节天还没亮,周芷便比公共起床铃提前半小时醒来,重新开始她自己签字同意的武道专项训练。
足底纠正颗粒、低氧口罩和十二厘米高跟长靴一样不少,薄曦用半小时带她完成连续击打、单腿力量与出腿控制,训练结束后又直接把她送回闺寝整理床铺。
此后的日程几乎没有留下空隙。
晨浴、三栓清洁、列队进食与晨间规训依次衔接,淑女十艺结束后便是午餐服侍;短暂午休之后还有第二段武道训练、社交课程和单独监督的体能课。
所有课程都在默认永贞服与规定步幅下完成,坐姿、目光、进食分量乃至两次课程之间能够使用的清洁时间都有明确标准。
等薄曦替她擦去最后一层汗意、重新整理好长发,狮城假期留下的感觉已经遥远得像是别人的事。
晚餐服侍开始以前,薄曦替她擦净颈侧与肩背的汗意,重新梳好散乱的长发,又将周芷身上的永贞服的乳胶口塞和口罩重新恢复锁定状态。
周芷随后跟着女眷队列走进餐厅。
下午训练留下的疲惫还压在腿间,每迈出一步,十二厘米细跟都会迫使周芷重新收紧腰腹,将已经发酸的双腿并回规定的步幅。
丈夫在家的夫人依照席位站到各自丈夫侧后方,负责添菜、倒酒与递换餐具,丈夫不在家的夫人则跪在餐厅两侧观摩。
没有人能够开口交谈,所有询问与回应都只能通过手势完成,餐厅里只剩餐具偶尔相触的轻响,以及细跟落在地面上的清脆声音。
周芷站在厚趣右后方,她俯身添汤时,淡粉藤纹随着腰身一同向前延展,贞操胸罩托出的曲线从厚趣肩侧掠过;厚趣没有回头,只将汤碗向外推了少许,让她不必再过分前倾。
周芷稳稳盛到七分,依照他落在桌边的手势退回原位,裙装已经不在身上,那道在乳胶包裹下起伏的身影便没有任何布料可以替她掩去服侍时的姿态。
二长老厚秉钧随后在厚趣邻席入座,他的妻子谢兰仪安静地站在他左后方。
她穿的是太太规格的永贞服,同样以乳白色为底,纹路却不是周芷身上的淡粉,而是更沉静的淡紫;纤细藤纹从胸前蜿蜒而下,绕过依旧丰润的胸形与束腰固定出的腰线,在胯间同一枚若隐若现的心形纹路交织。
她的孙辈已经成年,眉眼间却只留着成熟柔和的浅纹,乌黑长发在鬓边掺着几缕银色,十厘米高跟长靴让她的步态比年轻夫人稍稳一些,也让那副被乳胶完整勾勒出的丰腴身体多了一种不疾不徐的风韵。
她颈间的项圈也属于太太规格,比周芷的高出近一指,银白边缘包住大半截颈项,使下巴只能维持轻微收起的姿态。
项圈表面密密刻满《厚训·项圈篇》的训文,正面另有一整行稍大的刻字,从中央锁扣两侧沿弧面延伸,显然远不止四个;只是灯光落得零碎,前后的字又被颈侧弧度遮住,周芷隔着一席距离,只勉强辨出其中连在一起的四个字:【离籍守贞】。
谢兰仪替厚秉钧斟酒时恰好微微侧身,那行铭字在灯下清楚了一瞬,周芷的目光便不自觉追着项圈移动,还想等她再次俯身时看清前后究竟刻着什么;谢兰仪却在放下酒壶以前察觉到了,两人的视线越过桌角短暂相接。
她没有责怪周芷,温柔的眼睛里却掠过一种周芷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像被人无意间碰到了不愿示人的旧伤,既难堪,又带着一种已经忍耐了很久的安静。
她握着壶柄的乳白色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随即低了低头,仿佛想用下巴把那行字藏起来;可过高的项圈紧贴着下颌,反而让这个仓促的躲闪无处可藏。
周芷心里一紧,立刻收回视线,低头留意厚趣面前的汤碗。
厚秉钧没有去看谢兰仪的项圈,却显然察觉到了妻子那一瞬的不自在。
谢兰仪将酒杯送到他手边时,他抬手接过,另一只手随即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手,坦然地留在桌边。
谢兰仪抬眼看了看他,原本微微收紧的肩颈也慢慢放松下来;厚秉钧以拇指在她腕镯内侧按了两下,像是在用两人早已熟悉的方式安抚她,随后才低声开口,“兰仪,不急。”
谢兰仪无法隔着口罩回答,只看了丈夫一眼。
她肩头那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僵硬渐渐松开,眼尾也重新弯出温柔的弧度;厚秉钧这才接过酒杯,却仍没有立刻放开她的手,直到下一道菜送到席前,才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示意她继续。
后来谢兰仪需要越过他的肩侧换碟,他会自然地把椅子让开半寸;她替他挑出鱼肉里最后一根细刺时,他也没有催促,只安静等她处理妥当,再把第一筷夹进碗中。
两个人没有多说一句,目光却总能在对方抬手以前先碰到一起,那份亲近并不热烈,只是带着一种珍惜,以及一种连最寻常的接杯与让座都透着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周芷看不懂项圈上那行字,更不知道他们曾经经历过什么,却看得出谢兰仪站在二长老身后并不孤单。
周芷重新专心服侍厚趣。
她替丈夫换过热汤,刚退回右后方,厚秉钧便像谈起一件家常事那样开了口,“日本方面把日子定下来了。美咲小姐三月四日到千泽大学,交换三个月,主要研修楚辞、出土简帛和云梦泽一带的民俗文化。”
周芷手里的汤勺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学校还会安排一次云梦泽文化考察。天野健三负责安全,日本皇室希望她能像普通学生一样上课,不必把三个月都过成封闭的外交行程,所以想找一位年龄相近、懂文学,也能同她自然相处的人偶尔陪一陪。”
“他们想到芷儿了?”
“没有正式点名,只说美咲上次同她相处得很好,太子妃私下也提过一句。”厚秉钧说到这里,终于侧过目光看了周芷一眼,像一位早已看穿她心思的和蔼长辈,“芷儿若愿意,就陪她上几次课,考察时也去看看;若不愿意,家里另作安排,不必让这件事变成她的差事。”
“这件事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厚秉钧笑了笑,“她就站在你身后,看样子已经决定了一半。你回去慢慢问,别拿家里的意思压她。”
周芷没有说话的权限,眼睛却已经先亮了起来。
项圈与束腰察觉到她的注意力偏移,三栓同时送来一轮很轻的提醒,她急忙稳住手腕,把汤液准确停在碗沿下方;厚秉钧看见了也没有点破,只端起谢兰仪刚换好的酒杯,眼角仍带着宽和的笑意。
“我会问她。”
厚秉钧没有再把话题展开。
用餐结束时,谢兰仪收好丈夫的餐巾,依照规矩退回椅后;厚秉钧起身以后却没有径直离席,而是转过身等她站稳,再将手递到她面前。
谢兰仪把乳白色的手指放进他掌中,淡紫藤纹随着她向前一步轻轻舒展,方才试图藏起项圈时留下的那点局促已经从眼中褪去;厚秉钧握着她的手慢慢走向门口,直到转过屏风也没有让她重新退回侧后方。
周芷望着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最后只看见那只过高的银白项圈在灯下一闪,便把【离籍守贞】四个字暂时压回心底,没有再追着看。
回闺寝公寓区的食堂用过晚餐以后,薄曦确认了厚趣的侍寝安排,周芷一路忍到卧室门在身后合拢,口罩刚刚解除,便立即转过身,“阿趣,美咲三月四日就会来,对吧?”
“你在晚餐时果然听得很清楚。”
“本小姐站得那么近,就算不想听也会听见,何况二长老说的就是本小姐。”
“那你想去吗?”
“想。”,她回答得太快,只好把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努力让后面的理由显得更加慎重,“美咲上次就说过想去云梦泽。本小姐是文学院毕业,又和她认识,当向导总比临时找一个只会念讲解词的人合适。而且这是学校安排的文化考察,不是出去玩。”
“我还没有说你是出去玩。”,厚趣笑了一下,“你是想给美咲当向导,还是自己也想出去走走?”
周芷同他对视片刻,索性把方才那套理由都收了起来,抬起下巴,“好吧,本小姐承认,就是想去玩。美咲想去,本小姐也想去,正好互相作伴。你就说同不同意吧。”
“等学校的正式安排送来,我们一起看。安保和家里的日程都能协调,我不反对。”
“那就是同意了一半。”
“这句话听起来很熟。”
“二长老刚说过,本小姐借来用一下。”
厚趣伸手揽住她被束腰收得纤细的腰,周芷还想追问另一半什么时候才能确定,下一秒便被他推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