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开始独来独往。
不是赌气——至少本小姐打死不承认是赌气。
下午四点半的自由活动铃一响,她双手往小腹上一搭,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碎。
薄曦跟在三步外,不多不少,高跟长靴叩地的哒哒声隔着几步的空气传过来,不紧不慢,像某种甩不掉的影子。
周芷没回头,但耳朵尖着呢,那声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听得她心里烦,又懒得发作。
午饭时她缩在食堂最角落,背对所有人。
口塞缩回去之后,她沉默地嚼,嚼得很慢。
顾婷婷端着托盘往这边挪了半步,被她扫过去的眼神钉在原地。
顾婷婷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拐了个弯坐到了另一头。
周芷低头继续嚼,心想:识相。
本小姐现在谁也不想理,尤其是你们这些看起来想安慰人的。
安慰什么?
她好得很,除了屁股疼、睡不好、以及随时可能被扣分之外,一切都好得不得了。
训练课她彻底摆烂,仪态课跪得歪七扭八,脊椎也不挺直,整个人松垮垮地塌着。
侍奉课对着假人发呆——她盯着假人看了整整二十分钟,脑子里在算如果把它推倒需要多大力气,以及薄云柔会不会因此多扣她两分。
家务时间抹布一摔,七件器撞出稀里哗啦的碎响,这声音摆明了是在故意挑衅。
监督的薄氏女仆站在门口盯着。
“仪态散漫,扣一分。”
“训练走神,扣一分。”
“动作粗重,扣一分。”
周芷梗着脖子不回头,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记吧记吧,最好记满一本,年底装订成册送给厚趣,标题就叫《周芷摆烂全记录》,附赠亲笔签名——够有诚意了吧?
说不定还能在厚家书架上占个位置,分类就放在【如何把一个活人变成木偶】旁边,副标题写【一个少夫人的自我放逐】,虽然放逐是被迫的,但可以先写着,画饼嘛,谁不会。
鞭挞成了日常。
每晚仪总结之后,她都得出列,跪下,臀起。
二十多下鞭子落在臀上,新旧鞭痕层层叠叠,但她不在乎,或者说,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本小姐很不爽,而且本小姐不打算藏。
虽然从结果上看,这更像是她在跟自己过不去,但过程很重要,姿态很重要,周家大小姐可以输,但不能怂。
周六下午,薄严带着两个薄氏女仆推开302室的门。
“周芷。”,薄严的声音像在念一份讣告,“多次违规,拒不配合调教。经长老会决定,送静思园禁闭七日。”
周芷从床上坐起来。
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没什么惊讶,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厚家这套流程,等你闹够了再一锅端,美其名曰让你自己认识到错误。
认识个鬼。
“现在?”
“现在。”
她站起来,乳胶长手套下的手指扯了扯紧身衣腰侧根本不存在的褶皱,没看杨岚岚。
杨岚岚靠在床头,丹凤眼眯着,没说话,但那道目光一直追到门口。
周芷梗着脖子不回头,心里却在骂:看什么看,本小姐这是去度假,静思园风景好着呢,竹海环绕,空气新鲜,比你这破宿舍强多了。
再说了,七天而已,眨眼就过去,本小姐熬得住。
熬不住也得熬,不然呢?
哭吗?
本小姐才不干那种事。
跟着薄严穿过竹海,来到静思园。
还是原来抄写背诵厚训的那间惩罚室,还是原来的老样子。
惩罚室的门上写着周芷的名字,她后来才知道为什么静思园里有这么多间惩罚室——因为每一间都是专门为每一位夫人一对一准备的。
厚家在仪式感这方面,真是从不让人失望,连关禁闭都要搞定制化,专属空间,就差在门口挂个门牌写欢迎光临了。
周芷站在门口,心想:本小姐的专属牢房,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准备欢迎派对。
冷白的灯带,深灰哑光墙面,树脂地面。
这次不是跪着抄写背诵厚训了,房间中央立着一座金属支架,通体银亮,顶端一枚打磨光滑的金属球。
薄曦告诉过她,那叫one bar prison,当时薄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介绍一款咖啡机,周芷还心想这名字起得真直白,现在只觉得那金属球在灯带下泛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光,专门用来击穿人的意志。
“少夫人,手背到身后。”
周芷在薄氏女仆示意下分开腿站定,双手背过去。
薄严的乳胶长手套托住她手腕,一路往上抬——抬到两肩胛骨之间,掌心相对,指尖向上,反剪成一个她并不虔诚的祈祷。
后手祈祷缚。
腕上手镯锁进贞操胸罩后缘,臂环锁进胸罩两侧。
金属贴上乳胶的触感冰凉,让她后背一紧,汗毛都竖了起来。
支架缓缓升起,贞操带已经拟态消失,金属球得以抵住永贞服在耻骨处的承口,然后缓缓深入,开始代替阴道塞的作用。
周芷猝不及防,鼻腔里漏出半声闷哼,她下意识想缩腹,但束腰卡在那儿,腹肌根本使不上劲,整个人被钉成一个展开的标本。
天花板垂下一根锁在项圈上的细链,链长收得很讲究——她必须在十二厘米的细跟长靴的基础上再踮起脚尖,项圈才不勒进喉咙,下面被顶入的深度才能松一些;但那样全身的重量都会压在足尖,会让小腿和脚丫感觉烧起来;而落下又会重新让项圈被锁链勒紧,one bar prison顶端的金属球顶得更深。
薄严调这架机关很耐心,像在精确调试一架精密的仪器,一寸一寸地试。
周芷咬着口塞,在心里把她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能用的词全用上了,包括几种她平时不好意思说的方言。
“七日,每日晨鞭十五,午鞭十五,寝鞭十五。”,调试完毕后,薄严站在周芷面前对她宣布接下来的惩罚,“三餐由灌肠进行,站姿保持,三栓与子宫球每日三次唤醒监督自省,禁侍寝一月。”
宣布完惩罚内容后,薄严便转出去了,就在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一只黑色乳胶手套覆盖下的纤手重新将门推开。
薄曦的声音传了进来,她平时说话连换气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此刻居然有些喘:“少夫人,您的情况,少爷知道了。”
门缝外传来薄严的声线:“薄曦,谁让你来这里打扰少夫人反省的?”
薄曦的手还搭在门把上,虽然还是有点喘,声音已经平静:“厚趣少爷派薄曦来的。”
“长老会的惩戒决定,女仆不得擅自汇报。薄曦,你违规了。”
“少爷问,薄曦答。”
“你还在狡辩。”
“薄严若觉得不妥,大可向长老会禀报。”
薄严口罩下的嘴唇抿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转身走了。
周芷一个人站在惩罚室里,踮着脚,仰着头。
知道?
知道有什么用?
难道他还能冲进来把她抱出去?
别做梦了,他最多就是在书房里皱着眉,然后派薄曦来传话。
传话有个屁用。
本小姐需要的是行动,不是一句知道了。
三天,七十二小时,她不知道要怎么熬过去。
脚尖踮起两厘米,项圈的勒感减轻,但小腿肌肉开始颤抖;脚尖落下三厘米,脚丫轻松一点,但下面被顶得更深,项圈勒住气管。
没有最优解,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
她换了好几种姿势,最后发现不管怎么挪,总有几个地方在抗议,按下这头翘起那头。
第一次唤醒是在当晚:没有预兆,三栓的低频震动陡然变了节奏——阴道塞、后庭塞、尿道锁里的微型震子和子宫球同时苏醒,四股暗流从不同方向往同一个地方汇。
周芷的呼吸一下就乱了。
她想夹腿,双腿被站姿锁着;想弯腰,项圈上的细链把她吊着;想抓住什么,双手在背后十指相对,掌心抵着掌心。
她只能踮起脚尖,仰着头,被那股潮水一寸一寸往上推。
推到顶点的前一瞬,一切戛然而止,四组震动同时归零,她悬在半空,浑身每一根神经都张着手,扑了个空。
乳胶下的皮肤烧得发烫,口罩下的喘息碎得不成样子,不等她缓过来,潮水又涨了。
第二次,又是顶点前一瞬,归零。
第三次。
归零。
然后一切恢复低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监督自省——薄严是这么说的。
厚家连这个都要管:欲望给到什么地步,停在哪一拍,全都由不得她。
她的身体不归她,连身体的快活都不归她。
这算哪门子监督自省?
这分明是一场精准冷酷的戏弄,还能生成记录、汇总、趋势分析。
本小姐现在就是一件联网的硬件,远程可控,数据实时上传,说不定薄云柔那边还能看到实时曲线图。
第一天,周芷在心里骂人。
她骂厚家,骂规矩,骂薄严——为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罚所有人;骂冯素兰——为什么非要举手问苏琬怎么了;骂杨岚岚——为什么当时要跟着出主意;骂薄曦——为什么只会拿着平板记账,记账记得那么开心怎么不去找个会计的活儿,不比在厚家当女仆强?
骂到最后,连厚趣也骂了进去——在外面装死,面都不露。
哦,露面又有什么用,他除了说对不起还会说什么。
对不起能当饭吃吗?
对不起能让这破东西从她身体里出去吗?
不能。
那还不如别来,来了本小姐还要分神应付他,累得很。
清晨的唤醒又是三回,又是每一次都停在断崖边上。
她咬着口塞,力道大得牙关发酸,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周芷,你可以的,不就是被吊着折腾吗,本小姐什么场面没见过——虽然这场面她确实没见过,但气势不能输。
输人不输阵,这是基本原则,这点小场面……好吧,还是有点难的。
正午,第三次。
她已经学会了在潮水涨起来之前咬住牙,可咬不咬牙,结局都一样——她的身体被调教得比她的嘴诚实得多,每一次都义无反顾地朝着那个被禁止的顶点爬。
她恨这种诚实。
她更恨的是,在某一瞬间,她居然有点期待下一次潮水涨起来的时刻。
这个念头让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整整十分钟。
第二天下午,惩罚室的门被推开,薄曦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带有一根半透明软管的透明水杯。
她首先绕到周芷身后,在项圈的锁扣上操作了几下——金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细链松了一截。
然后她绕回来,手指在平板上点了一下,口塞缓缓缩回。
口罩仍然覆盖着下半张脸,但周芷的舌头终于重获自由。
周芷第一时间不是说话,而是贪婪地吸气,肺叶在束腰的压迫下只能展开一半,中午那场监督自省的余韵还盘在四肢百骸里。
薄曦等了片刻,才将软管递到她嘴边,"喝水。"周芷含住软管,吸得太急,水流呛进气管。
她猛地咳嗽起来——这一咳,胸腔震动,下面被金属球顶着的深度也跟着变化,还有子宫球、尿道锁和后庭塞也跟着震动,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在支架上抖成一团。
“慢点。”,薄曦的声音比平时软了许多,黑色乳胶手套覆上她的后背,轻轻拍着。
周芷好不容易止住咳,眼眶里全是生理性的泪。
喝完水,薄曦没有立刻离开,她把水杯放在地面,然后在周芷面前盘腿坐了下来。
周芷愣了一下,她认识薄曦快两个月了,从未见过她这样。
她永远站得笔直,跪得标准,走路的步幅都像用尺子量过。
盘腿坐?
这姿势出现在薄曦身上违和感拉满了。
“在开始之前,”薄曦开口,“薄曦先告诉夫人一件事。您被送来静思园那天,薄曦去找了少爷。”
“少爷当时在讨论接洽日本使团的事情。”薄曦顿了顿,“他知道以后,立刻去了长老会。”
周芷的睫毛颤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喉咙却被那口没喘上来的气堵住了。
“薄曦在门外候着,听见里面摔了茶盏。”薄曦的目光落在水杯上,没有看周芷,“少爷从十七岁起,就没有在长老面前大声说过话,那天他拍了桌子。”
“他说——”薄曦抬起眼,口罩上方的眼睛里有一种周芷读不懂的东西,“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们要立威,就他妈冲我来。”
周芷的耳尖腾地烫了起来,拍桌子?厚趣?那个永远温柔笑着的厚趣?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大脑有点处理不过来。
“长老会没有改判的先例。”薄曦继续说,“但那天,改了一半:七日改三日,每天的晨鞭午鞭晚鞭免了,侍寝照常。”
周芷的喉咙动了动,半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刚咳过的沙哑:“那么……代价呢?”,她在这栋宅子里住了一个月,已经学会了:厚家不做亏本的买卖。
薄曦沉默了,乳胶长手套覆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乳胶表面。
“……等少爷从日本回来,夫人自己问他吧。”,薄曦垂下眼,那排睫毛在冷白的灯带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现在,薄曦想和您聊聊少爷,聊聊他小时候。”
周芷皱眉:“他去日本了?”
“是。”,薄曦的声音低了一分,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在长老会大闹一场的那个晚上,少爷就出发了。”
看来这就是代价的一部分了?周芷想着。
“薄曦七岁就在厚家受训。薄氏一族自古以来世代服侍厚家,薄氏女儿们从七岁起接受严格的训练——仪态、规矩、技能、忠诚。薄曦是那一批受训者中最出色的,十二岁就被预定为少爷的女仆。”
“少爷那时候,”薄曦的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温度,“比现在任性。”
“他?任性?”周芷挑眉。她想象不出厚趣任性的样子——在她面前,他永远是温柔、成熟、克制的。
“少爷十岁那年,拆过晨铃。”,薄曦口罩上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因为晨铃每天早上五点响,准时叫醒夫人们去请安。少爷说,想让母亲多睡一会儿。他搬了梯子爬上去,用螺丝刀把铃芯拆了。”
那画面太鲜活了,周芷忍不住笑了出来——一个小小的厚趣,爬在高高的晨铃架上,拿着螺丝刀,一脸认真地跟一只铃铛较劲。
笑着笑着,她忽然愣了一下。
晨铃叫醒的是所有夫人吧?
伯母、叔母、嫂子……他是只为了母亲吗?
“然后呢?”
“被长老罚了。在太阳下站了一整天。”薄曦的声音低了一分,“但少爷没哭。他只是站着。”
“后来我偷偷问他,下次还拆吗。”薄曦顿了顿,“他说,不拆了。我以为他学乖了。结果他说——拆铃铛没有用。铃铛没有错,错的是让铃铛比人大的东西。”
十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周芷忽然觉得心里被轻轻戳了一下,这感觉让她很不爽。她习惯了把厚趣当成一个温柔的、需要她吐槽的对象。
“少爷小时候最怕的,是放学回家。”,薄曦继续说,“家里的夫人见了他就要跪。姑姑们也跪,姐姐们也跪,他走到哪里,哪里就矮下去一片。他十岁那年问过薄曦一个问题——她们跪的是我,还是跪的规矩?我答不上来。”
惩罚室里很静,周芷发现自己忘了呼吸,束腰勒着,胸口闷闷的疼。
“十八岁那年,他执意要考海军学院。长老会不同意,说厚家的继承人不该去海上冒险。少爷在长老院里犟了一个下午,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薄曦的目光落在周芷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以及一种托付感,“他说:海上的规矩是风浪定的,至少公平。”
周芷忽然想起他书房里那些航海图,那些军舰模型,那些她之前觉得男人奇怪的爱好的东西,忽然都有了重量。
“少爷十六岁的时候,还问过另一个问题。”薄曦的声音又低了一分,“他问:《厚训》是哪一年写的?我告诉他,始祖宗训,传了二十五代。少爷哦了一声,说——那就是人写的。”
她停住了。
“然后呢?”,周芷问。
“然后他没有说下去。”薄曦垂下眼,“那时候我不懂。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懂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可是夫人,这些年我每次想起他那个哦,都觉得他后面还有半句话。那半句话。”
既然是人写的……周芷在脑海里替他补完了那半句。
“还有一次,”,薄曦的声音重新响起,“我十三岁的时候,犯了大错。”
“什么错?”
薄曦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弄丢了少爷的玉佩。那是厚家传给历代少主的信物。我打扫房间时不小心,玉佩从窗台上掉下去,碎了。”
周芷的呼吸停了半拍。她忽然意识到,薄曦用了我,而不是薄曦。
“按照厚家的规矩,弄丢少主信物,要受重罚。鞭挞五十下,然后——逐出厚家。”
“逐出?”
“嗯。我那时候十三岁,被逐出厚家,就意味着被薄氏除名。没有家族,没有身份,什么都没有。”,薄曦口罩上方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遥远的光,“长老们问责我的时候,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我知道自己要被逐出去了。”
“然后呢?”
“然后少爷站了出来。”,薄曦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他说:是我让她把玉佩放到窗台上的,是我的错,不是她的。”
“少爷那时候才十五岁。他明明自己也怕长老——我见过他被长老训斥时发抖的样子——但他站了出来。鞭挞五十下。他被罚的那天晚上,我偷偷去看他。他趴在房间里,后背全是鞭痕。可他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他说,没事,小伤。”
周芷只是下意识咬着牙,咬得很紧,牙关发酸。
她在心里骂自己:周芷你清醒一点,这明显是苦肉计,先让你感动再让你服从,本小姐才不会上当——可心里却在不争气地软下去。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这辈子只忠于少爷一个人。”
三栓的低频震动持续不断,像某种背景白噪音,但周芷已经不那么在意了。她的注意力全在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女人身上。
“你喜欢他。”,周芷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戳破这层窗户纸,可能是本能的防御机制——先把对方的底牌掀了,自己才能掌握主动权。
薄曦的身体僵了一瞬。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周芷还是看到了。她在这间宅子里被训练了一个月,别的没学会,察言观色倒是进步神速。
“少爷是我此生第一位主人。”,薄曦乳胶长手套下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可夫人是少爷亲自选择的人,薄曦不会僭越。”
“我问的不是僭不僭越。”,周芷的声音轻了一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认真,“我问的是,你喜欢他吗?”
又是很长很长的沉默,树脂地面的凉意透过高跟长靴的靴底渗上来,时间像被拉成一根细长的丝。
“薄曦不敢。”,她终于开口,轻得几乎听不见,“薄曦被训练成绝对理性。不能喜欢,不能嫉妒,不能奢望。”
她直视着周芷:“但薄曦见过少爷被长老责罚后,一个人坐在湖边不说话的样子。见过他第一次学会把情绪藏起来,第一次从少年变成少族长。少爷在您面前,是温柔、成熟、克制的。但薄曦知道——他不是一直这样的。他也曾任性,也曾害怕,也曾无助。”
周芷没有说话,她看着薄曦——这个一直被她视为敌人的女人。
这个罚她、管她、给她记下一笔又一笔扣分的女人,此刻盘腿坐在她面前,手指微微发抖,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不是敌意,不是嫉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交出自己珍藏多年的宝物,同时确认对方是否配得上。
“你是不是觉得,”周芷轻声问,“我根本不了解他?”
“夫人确实不了解。”,薄曦坦然地说,那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那你教我。”
薄曦看着周芷,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丝认可?
“少爷把您交给薄曦照顾,不是因为薄曦是最好的女仆,”她顿了顿,“是因为薄曦是少爷最信任的人。少爷知道厚家是什么地方。他知道您会受苦。所以他把他最信任的人——也是最懂厚家的黑暗的人——放到了您身边。他不说,但薄曦知道——他把这个决定当成一笔债。他这辈子最恨欠人东西,却一次欠了两个。”
周芷想起薄曦那些看似冷酷的扣分,那些精准的惩罚,那些永远平板无波的表情——原来那背后是这样的逻辑。
不是折磨,是某种扭曲的保护。
这认知让她有点混乱,像有人突然告诉她,那个一直给你打低分的老师其实是全校最欣赏你的。
“某种意义上,这是少爷的保护。”
“但问题也在这里,”,周芷接过话头,口罩上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把我交给了自己的过去,却没有先让我知道他的过去。”
薄曦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水杯,站起身,走向门口。
十二厘米的细跟长靴在树脂地面上敲出干脆的声响,一步、两步,到门口时停住,“夫人。”她没有回头,“明天,薄曦再来。”
周芷等了一会儿,等着咔哒一声锁链重新收紧,把她吊回那个必须踮起脚尖的姿势。
但什么也没发生。
薄曦没有回头,也没有操作项圈的锁扣。
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高跟长靴的叩地声响渐渐远去。
她愣了一下,试着慢慢落下脚跟。
项圈上的细链没有勒进喉咙。
尽管金属球依旧随着身体的下沉顶得更深了一寸,但至少她不用再被勒着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