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元宵在唇齿间留下最后一丝甜糯的余味,便被毫不留情地卷入了新学期急速启动的齿轮之下。
寒假那轴被温水浸泡过的、缓慢流淌的胶片,陡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快进键,画面开始疯狂闪动、跳跃,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不容分说的节奏。
高二下学期,学习任务更加繁重,各科老师挟裹着海量的新知识点和更为严苛的要求回归讲台,仿佛假期从未存在过。
空气里重新弥漫起粉笔灰、试卷油墨和青春期汗水混合的、熟悉而紧绷的气息。
课间十分钟不再是放松,而是争分夺秒的补觉或问题讨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睡眠不足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凝重。
我重新穿上略显厚重的冬季校服,背着塞满了新发教材和复习资料的书包,踏入了这片熟悉的战场。
身体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没有固定带束缚的自由,额角那道细痕也几乎淡得看不见,只有自己抚摸时才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皮肤不同的平滑。
寒假线上补习留下的那些温暖而专注的记忆,像一层薄薄的、带着阳光温度的保鲜膜,暂时被妥帖地收进了心底最深的抽屉里,与现实这片冰冷而坚硬的战场隔绝开来。
但我知道,它们存在着。并且在以一种隐秘的方式,持续地散发微光,影响着我的“状态”。
开学第一天,走进教室时,武大征正趴在桌上补觉,听到动静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朝我挥了挥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辰哥,早……”随即又栽了下去。
我将书包放下,环顾四周。
同学们大多神色疲惫,交换着寒假见闻的低声交谈也带着一股倦意。
一切都和上学期末没什么两样,除了大家眼底那层因为倒计时数字骤减而新添的、更深沉的焦虑。
我的心跳,却在这种集体性的疲惫和紧张中,保持着一种奇异的、稳定的轻快。
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校服内侧口袋——那里装着手机。
除夕夜那两条短信,还有那个简单的笑脸符号,被我设置了密码单独保存,偶尔在夜深人静、被难题困扰得心烦意乱时,会偷偷拿出来看一眼。
不需要细读内容,只要看到那熟悉的头像和简短的对话记录,胸腔里就会泛起一阵温热的、安定的涟漪,像某种无声的充电。
我知道这很幼稚,甚至有点可笑。但我不在乎。那是独属于我的、对抗这无边题海和沉重压力的秘密能量源。
第一节就是语文课。
预备铃响起时,教室里已经安静下来。
我挺直脊背,目光落在门口那片空白的区域,耳朵捕捉着走廊里的每一点动静。
这一次,不再是紧张或忐忑,而是一种混合着期待和笃定的平静。
我知道她会来,知道她会是什么样子——或许还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或许换了新的围巾,但走上讲台的样子,一定还是那样从容,声音一定还是那样清晰。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一个人,似乎还夹杂着另一位老师低低的说话声。我的心跳略微加快了些。
门被推开,杨俞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大衣,而是换上了一件浅驼色的双排扣毛呢短外套,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下身穿着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和一双棕色的短靴。
头发比寒假前似乎又剪短了一点点,刚到下颌的长度,更显利落。
脸上化了得体的淡妆,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神清澈而平静。
她怀里抱着教案和一个看起来很新的皮质公文包,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错,甚至比上学期末少了几分疲惫,多了些干练。
她走上讲台,将东西放下,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班。
当她的视线掠过我的方向时,没有丝毫停顿,就像掠过教室里任何一个普通的学生一样,自然,平静,无波无澜。
随即,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地响起:
“同学们,新学期好。一个假期不见,希望大家都调整好了状态。时间紧迫,我们直接进入正题。今天开始复习古代诗歌鉴赏的专题……”
她的开场白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寒暄或过渡,立刻将所有人拉入了紧张的备考氛围。
她开始讲解诗歌意象的常见类型和答题模板,语速适中,逻辑严谨,板书又快又工整。
一切都很“杨老师”,专业,高效,无可挑剔。
我认真地听着,做着笔记。
但我的注意力,总会不自觉地分出一缕,悄悄地、贪婪地描摹着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
阳光从她侧面的窗户照进来,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能看清她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扇形阴影。
她讲解到关键处,会微微蹙起眉头,手指捏着粉笔,在黑板上某个词下重重地点一下。
当她转身面对我们时,镜片后的眼睛会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
一切如常。
仿佛除夕夜那两条跨越了节日的短信,线上补习那些隔着屏幕的专注时光,都只是发生在平行时空里的事情,对这个讲台上的她,对这个教室里的我,没有任何影响。
然而,我还是捕捉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同。
她的目光在全场巡弋时,偶尔会在扫过我的方向后,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回溯,仿佛只是不经意地确认什么。
她的声音,在讲到某个需要举例的诗歌意境时,语气会不自觉地放得稍微柔和一些,目光似乎也往我的方向偏了一度。
有一次,她提问到前排一个女生,女生回答得有些磕绊,她耐心引导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让我莫名想起线上补习时她听到我提出有趣问题时的那个笑容。
这些细微的信号,像投入我心湖的微小石子,激起一圈圈只有我自己能感知的、愉悦的涟漪。
我知道,那层“如常”的表象之下,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
我们共享过那些隐秘的时刻,那些带着温度的短信,那些屏幕两端的专注凝视,它们像无形的丝线,在我们之间编织了一层极薄却切实存在的、新的连接。
这连接让此刻课堂上的“如常”,不再冰冷,反而带上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安稳的底色。
她没有特别关注我,这很好。她保持了老师的专业和距离,这更好。但我知道,她知道我在听,在看着。这就够了。
下课铃响,她利落地收拾好东西,留下一堆作业,照例看向我的方向:“课代表,作业……”
“晚自习前收齐。”我接道,声音平稳。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抱起教案和公文包,转身走出了教室。背影挺拔,步伐轻快。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开始整理自己桌上的书本。
嘴角,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不受控制地,悄悄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一种轻盈的、带着甜意的气泡,从心底咕嘟咕嘟地冒上来。
她看起来气色不错。
她讲课还是那么好。
她……还是她。
“辰哥,笑啥呢?”武大征的大脸忽然凑到眼前,带着刚刚睡醒的懵懂和好奇,“捡钱啦?还是做梦梦到清华北大录取通知书了?”
我迅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脸:“做梦的是你。赶紧醒醒,下节数学课。”
“切,没劲。”武大征嘟囔着坐回去,但眼睛还在狐疑地打量我,“总觉得你寒假回来,有点不对劲……好像……变傻了?时不时就自己偷着乐。”
我心里一跳,面上却更加镇定:“你才傻了。赶紧准备上课。”
武大征撇撇嘴,没再追问,转而翻找起数学书来。
我却因为他那句“时不时就自己偷着乐”,暗自心惊。
原来……这么明显吗?
连武大征这个粗线条都感觉到了?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投入到接下来的课程中。但那个微小的笑容和武大征的话,却像两颗小小的种子,埋在了心底。
开学初的忙碌是可想而知的。
领新书,调整座位,制定新的复习计划,应付各科老师下发的、堪称“雪崩”般的试卷和习题。
日子被填充得密不透风,时间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我和杨俞在课堂上维持着那种“如常”的互动,偶尔在办公室交接作业时会有简短的对话,内容无一例外围绕着学习和班级事务。
她再也没有提起寒假补习,也没有在公开场合对我有任何超出常规的关心。
一切都风平浪静。
然而,我那个“时不时傻笑”的毛病,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而且,发作得毫无规律,防不胜防。
有时是在做数学题时,脑子里突然闪过她讲解“之”字用法时,因为我的一个刁钻问题而微微瞪大眼睛、随即又恍然笑开的样子,嘴角就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直到被同桌用胳膊肘碰一下才猛然惊醒。
有时是在食堂排队打饭,听到前面两个女生小声讨论“杨老师今天那件浅蓝色衬衫真好看”,心里就会莫名地涌起一阵小小的、与有荣焉般的得意和欢喜,觉得那件衬衫确实很衬她,然后盯着打菜阿姨的勺子,眼神却失了焦,脸上挂着可疑的微笑,直到被武大征一巴掌拍在背上:“辰哥!发什么呆!到你了!”
有时甚至是在晚上睡前,刷完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除夕夜她发来的那个最简单的笑脸符号,就会对着镜子里那个嘴角上扬、眼神发亮的傻小子看上好几秒,然后摇摇头,关灯上床,在黑暗中继续无声地笑一会儿。
这种状态让我自己都感到有些陌生,甚至有点羞耻。
我明明知道前路艰难,明明清楚我们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可那些细小而温暖的回忆,那些心照不宣的瞬间,却像拥有魔法一样,总能轻易地穿透现实的铜墙铁壁,在我心底最坚硬的角落,催生出一朵朵柔软而明亮的小花。
我无法控制,也不想控制。这大概是我在这段灰暗沉重的青春里,所能拥有的、为数不多的、纯粹的快乐了。
真正的“重逢”与“偶遇”,发生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周三下午。
那天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我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整理一些实验报告。
忙完出来,已经过了放学时间。
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的余晖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地板染成一片温暖而寂寥的金红色。
我抱着几本要还回班级的参考书,放轻了脚步往回走。
就在快要走到我们教室所在的楼梯口时,我听见了另一个脚步声,从教师办公室的方向传来,不疾不徐,正朝着这边走来。
我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这个脚步声,太熟悉了。
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甚至有些犹豫要不要转身避开。但还没等我做出决定,那个身影已经从拐角处转了过来。
是杨俞。
她似乎也是刚忙完,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另一只手拎着她的那个皮质公文包。
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眉心轻蹙。
夕阳的光正好从她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柔和的光晕里。
她今天穿着开学时那件浅驼色外套,里面换成了浅灰色的毛衣,脖颈处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
短发被光线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脸上的疲惫在暖光下似乎也淡化了许多。
她走着走着,大概感觉到了前方的视线,抬起头来。
我们的目光,在空旷的、洒满夕阳的走廊里,毫无准备地相遇了。
距离大概有五六米。周围没有其他人,只有光柱中静静飞舞的微尘。世界仿佛在那一刻按下了静音键。
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我,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类似惊讶的表情,但那表情很快被她收敛起来,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清澈,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撞击着胸腔,耳朵里能听到血液奔流的声音。
喉咙有些发干,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杨老师好”?
太刻意了。
假装没看见走过去?
更奇怪。
就在这短暂的、无声的对峙中,我注意到她的目光,似乎极其快速地扫过了我的脸颊,然后,她的嘴角,非常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甚至可能只是肌肉的一个细微牵动,但在我专注的凝视下,却清晰得如同雪地上的足迹。
然后,她先开口了。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比在教室里听到的更清晰,也更……近。
语气是温和的,带着一点点刚结束工作的松弛感,不再有课堂上的那种紧绷:
“赵辰?还没回去?”
我仿佛被解除了定身咒,连忙点点头:“嗯,刚去物理老师那边帮忙。” 声音比我想象的平稳一些。
“哦。”她应了一声,抱着文件的手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随着距离的拉近,我能更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细节,没有戴眼镜时那柔和的眼尾,挺直的鼻梁,还有因为刚才那个极淡的笑意而微微上扬的唇角。
她身上那股干净的、像是混合了纸张和某种植物根茎的淡香,也随着空气的流动,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她走到我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保持了师生应有的分寸,又不至于太过疏远。
夕阳的光从她身后打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逆光中,她的面部轮廓有些朦胧,但那双看着我的眼睛,却格外明亮。
“最近……复习节奏跟得上吗?”她问,语气很自然,就像随口询问一个学生的近况。
“还行。”我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握着文件的手指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透着健康的粉色,“就是数学和理综的压轴题,还是有点吃力。”
“嗯,那是正常的。最后阶段,稳住基础,攻坚克难。”她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注意方法。”
又是“注意”。这个寒假以来,她似乎特别喜欢对我说这个词。注意休息,注意方法。每一次听到,心里都会泛起那种温热的、被熨帖的感觉。
“知道了,老师。”我低声应道。
我们又沉默了几秒。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体育生的口号声。
夕阳的光线在我们之间静静流淌,空气中的微尘像金色的星屑。
谁都没有动,也没有立刻结束这场短暂对话的意思。
一种微妙而安宁的氛围,在空旷的走廊里弥漫开来。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然后,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用比刚才更轻、也更柔和一些的声音说:
“寒假……那些古文知识点,自己还有在温习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她提起了寒假!主动提起了!虽然是以“知识点”这样安全无虞的借口。
“有。”我立刻回答,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急切,“偶尔还会翻翻笔记。”
“那就好。”她似乎满意于这个回答,嘴角又弯起了那个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弧度,“那些东西,常看常新。对语感和理解都有帮助。”
“嗯。”我用力点头,看着她逆光中柔和的脸庞,胸腔里那股温热的暖流又开始涌动,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您寒假花时间给我补习”,想说“您上次讲的那个典故我查了更多资料”,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最终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或许泄露了太多我自己都未察觉的、明亮而柔软的情绪。
她似乎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我的视线,抬手将一缕被风吹到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点女性特有的柔美,我看得有些出神。
“快回去吧,不早了。”她重新转过头,看着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眼神里那点未散的笑意,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催促,倒更像一句带着关怀的叮嘱,“路上小心。”
“好。老师您也早点回去。”我连忙说。
“嗯。”她点了点头,对我笑了笑,这一次,笑容比刚才明显了一些,眼睛微微弯起,在夕阳的暖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然后,她不再停留,抱着文件,拎着包,从我身边走过,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脚步声清脆,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怀里抱着的书似乎都变得轻飘飘的。
鼻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干净好闻的气息。
耳边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路上小心”,和那个比阳光更温暖的笑容。
嘴角,再一次,完全不受控制地、大大地咧开了。
这一次,不再是偷偷的、掩饰的笑意,而是一个毫无保留的、甚至有些傻气的灿烂笑容。
心脏在胸腔里欢快地跳跃着,像一只终于被放飞到晴空中的鸽子。
走廊里的夕阳依旧温暖,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隐约的喧闹声,那是校园生活仍在继续的证明。
但我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刚才那短暂几分钟里的一切。
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逆光中柔和的轮廓,她别头发时纤细的手指,还有那句看似平常、却让我心跳失序的“寒假那些古文知识点”。
我知道,这次偶遇,和课堂上的“如常”,和除夕夜的短信,和线上补习的专注,都不一样。
它发生在毫无准备的真实空间里,带着夕阳的温度和空旷走廊的回音。
它更直接,更具体,也更……真实。
它让我真切地感受到,那些藏在心底的、隐秘的欢喜和期待,并非我一厢情愿的幻想。它们有来处,也有隐约可见的去向。
武大征说得对,我大概是“变傻了”。
但我傻得心甘情愿,傻得满心欢喜。
抱着书,我脚步轻快地朝教室走去。
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甚至忍不住轻轻吹了一声短促而愉悦的口哨,哨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转了个圈,消失在金色的夕阳里。
新学期,好像真的开始了。以一种我未曾预料到的、明亮而温暖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