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467章

五月的夜风掠过相府檐角,白日里灼人的暑气化作潮湿的暖意黏在皮肤上。

后院那些白日里烧得正艳的石榴花,此刻在月光下凝成暗红的血痂,偶尔被风惊动,便簌簌抖落几瓣猩红。

何薇薇斜倚在堆满软枕的绣墩上。

鎏金烛台在她手边投下一圈颤动的光晕。

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已经相当明显,让她原本清瘦的身形显得有些笨拙。

指尖拈着一枚小巧的绣花针,面前的绣绷上,是一件尚未完成的、样式精致可爱的婴儿肚兜。

那淡黄色的柔软绸缎上,已经用五彩丝线勾勒出几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图案,针脚细密,看得出绣者的用心。

这是她为腹中即将出世的孩子准备的,也是她在这死水般的日子里,唯一能找到的一丝慰藉和寄托。

檐角垂落的月光在她素瓷般的面容上蜿蜒,鸦羽睫影沉入眼底,将那片荒芜的雪原彻底洇入幽蓝的夜色。

腹中的胎儿偶尔会轻轻踢动一下,那是她此刻生命中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实与悸动。

除此之外,整个世界于她而言,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障壁,看得见,却触碰不到,也感受不到。

两个负责伺候她的粗使婆子,正在不远处的廊庑下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有几缕断断续续的字眼,如同恼人的蚊蚋般,钻入何薇薇的耳中。

“……听说了吗?就那位天玄书院的陈院长……”

“哪个陈院长?哦……你说的是那个年轻俊俏,还和永明郡主一起去过北境立了大功的那个?”

“可不是嘛!听说啊……圣上已经下旨赐婚了!半年之后,就要和永明郡主大婚了呢!”

“真的假的?!那可真是天大的一桩喜事啊!永明郡主那可是金枝玉叶,才貌双全,和陈院长站在一起,真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谁说不是呢……只是可惜了郡主殿下,前阵子在江南遇袭,伤得那般重,也不知这半年能不能将养好……”

后面的话语渐渐模糊不清,但那几个最关键的字眼却已经狠狠的烫在了何薇薇的心上。

“陈院长”、“永明郡主”、“半年后”、“大婚”……

她手中的针线“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的人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半年后……大婚……

这么快吗?

忽然,心脏深处那潭死水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缝,尖锐的疼痛刺穿早已冻结的胸腔。

这痛来得太急太凶,顺着血脉疯长,转眼就爬满全身。

这时候她才忽然意识到。

原来这副躯壳里,还藏着会疼的血肉。

恍惚间,她想起了在清水别苑内,那位郡主娘娘对自己说的那番出乎意料的话。

“何姑娘,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去见他一面?”

“你可知,以他的性子……即便如此,他或许……也不会真的放开你的手。”

“但是,何姑娘,比起那些女儿家的醋意,我更不忍看你被困在这无望的泥沼里,作践自己。”

“你并非自愿走到今日这一步,却似乎想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你腹中的孩子是无辜的,而你……你的人生,也不该就此断送。”

那些话语,曾像一缕微弱的烛火,在她无边的黑暗中带来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意。

她曾一度相信,那个高贵而强大的女子,是真的不忍看她沉沦,是真的希望她能获得幸福。

可如今……

何薇薇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充满了苦涩与自嘲的弧度。

原来,所谓的“不忍”,所谓的“鼓励”,最终都只是为了这一天吗?

她不愿去揣测凌楚妃当初的真实用意,那太伤人,也太残忍。

她宁愿相信,凌楚妃当初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真诚的。

只是命运弄人罢了。

她又想起了陈卓。

那个曾在漫天烟火下,亲手为自己戴上手镯,那个青涩又温柔吻着自己、带给自己难以言容温暖的人,那个她曾以为会是自己一生归宿的人。

她亲手推开了他,用最决绝的“再也不见”,斩断了所有的过往。

她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好,足够让他彻底死心,去迎接属于他的、更光明灿烂的未来。

现在,他终于要和那个与他真正“般配”的女子成婚了。

她应该为他高兴的,不是吗?

可为什么……

心还是会这么痛?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一股强烈的讽刺感涌上心头。

自己不过是一个早已失贞、身怀孽种、被困在这深宅大院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女人,又有什么资格去置喙他的幸福?

又有什么资格感到心痛?

她不配。

这个认知让她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也彻底黯淡了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灰烬。

“也好……”

她在心中轻轻地对自己说,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他终于……可以彻底忘记我了……他会幸福的……和凌楚妃那样的人在一起……一定会很幸福……”

这些对自己说的宽慰话,字字句句都像生了锈的刀刃,在心尖上来回拖曳。

不是撕心裂肺的疼,而是缓慢的、丝丝缕缕的痛,如同钝器在骨头上细细打磨,连带着整个心口都泛起酸涩的胀痛。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悲伤,不安地动了动。

何薇薇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

是啊……她还有孩子……这是她唯一的念想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压回心底最深处。

脸上再次恢复了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神和痛苦从未发生过。

她弯下腰,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缓慢的捡起了掉落在地的针线。

就在她直起身子,准备重新拿起绣绷,试图用这重复而机械的动作来麻痹自己时,小腹深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坠胀感。

那感觉并不十分疼痛,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向下牵引的力量,让她的小腹和腰骶部都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

何薇薇的动作猛地一僵,呼吸也下意识地屏住了。

这种感觉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她下意识地将手更紧地贴在自己的小腹上,试图去分辨这突如其来的异样。

紧接着,又是一阵更明显的坠胀感袭来,这一次,还伴随着一丝极其轻微的、如同月事来临前那种隐隐的绞痛。

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要……要生了吗?

这念头突然在她脑海里炸裂开来,让她那颗刚刚被强行压制下去的心,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算算日子,似乎也差不多了。

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她对生产一无所知,只从那些婆子们的闲言碎语中听到过一些关于女子生产如同过鬼门关的恐怖说法。

她下意识地运转体内那略显晦涩的真元,试图去感知腹中胎儿的状态,并尝试用真元包裹住小腹,以缓解那阵阵袭来的坠胀感。

真元的流转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清明,让她那因为恐慌而有些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那阵坠胀和隐痛感,如同不祥的预兆,开始变得越来越规律,也越来越清晰。

每一次宫缩,都像是有无形的力量在撕扯着她的身体,即使是以她凝元境的修为,也感到一阵阵难以忍受的酸痛。

更让她感到无力的是,她发现自己体内的真元因为长期的郁结和此刻生产带来的消耗,运转起来竟有些力不从心。

那股本应能为她提供支撑的力量,此刻却显得如此微弱。

何薇薇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她扶着绣墩,缓缓地、但还算平稳地站起身。

腹部的沉重确实让她感到不适,但还不至于让她寸步难行。

真正让她感到“吃力”的,并非单纯的身体负荷,而是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对自身状态的担忧、以及一种在关键时刻无人可依的孤独感。

她环顾四周,那两个原本在廊庑下窃窃私语的婆子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整个后院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腹中那个即将到来的、她既期盼又恐惧的小生命。

她必须……必须去找人……

至少要让府里的人知道,她要生了。

……

相府内那份因何薇薇即将临盆而带来的压抑与紧张,让周珣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与窒息。

他不想待在那里,不想听那些女人的哭喊,更不想过早地被那份即将到来的“责任”所束缚。

此刻,他需要一些更强烈的刺激,一些能让他暂时忘却一切烦恼的东西。

马车在天都城最奢靡的销金巷深处缓缓停下。

朱漆鎏金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书写着三个大字。

镜花阁。

即便是深夜,这里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酒香以及各种名贵香料混合而成的、令人醺然欲醉的甜腻气息。

这里是天都城所有销金窟中,最为顶尖、也最为神秘的存在。

寻常的富家公子,若无足够的身份和财力,连踏入这道门槛的资格都没有。

周珣今日的目的并非那些庸脂俗粉,而是镜花阁新晋的、也是如今整个天都城名声最盛的头牌花魁,绾月。

马车内,周珣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铺着华贵波斯地毯的车壁。

他的身旁是平日里最会察言观色的小厮,正小心翼翼地低声回禀着什么,声音里带着几分谄媚和一丝难以掩饰的艳羡:

“少爷,都打点妥当了。那镜花阁的李鸨母说了,今夜绾月姑娘确实会为少爷您单独留出时间。”

“只是……这花费……着实是……”

小厮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咋舌。

周珣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钱财乃身外之物,爷不差这点。关键是这个绾月,当真有传闻中那般神乎其神?”

小厮连忙点头哈腰,语气夸张地说道:

“少爷,这您就有所不知了!这位绾月姑娘,那可真是天仙下凡,不,比天仙还要勾魂夺魄!”

“小的听说啊,她不仅仅是容貌绝世,身段更是……啧啧,勾魂摄魄!”

“对了,这几天那品评天下绝色的胭脂榜,又放了个新榜出来,不知道少爷听说了没?”

周珣闻言好整以暇的望向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小厮得了鼓励,更加卖力的解说了起来:

“大体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又有两位绝色女子排到胭脂榜的前头,一位是来自西域迦罗尼耶部族的公主娑兰,刚上榜就是第五位,胭脂榜点评‘流沙百媚娑兰影,醉倒天山月下人’。”

“这位绾月姑娘就更不得了了,直接与神监司的沐掌司、还有那位洛华神女并列第四,胭脂榜更是慷慨的给了两句评语,‘镜阁绾月,媚骨天成,洞悉凡尘万般欲’、‘情丝绕指,勾魂摄魄,一晌贪欢忘死生’。”

说到这里,小厮似乎还沉浸在胭脂榜那充满想象力的评语之中。

仿佛自家少爷能够与绾月风流一夜,也不亚于与那位号称景国第一才女的沐掌司同床共枕过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才续道,

“更加厉害的是她的手段!”

小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神秘兮兮:

“都说这绾月姑娘,最擅长的便是‘量体裁衣’,她能看透每一位恩客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为每个人都打造出独一无二的、前所未有的极乐体验!”

“有的人在她那里尝到了初恋般的青涩滋味,有的人体验到了帝王般的掌控快感,还有的人……甚至说自己看到了仙境!”

“而且啊,她的风格变化莫测,今日可能是热情如火的西域舞娘,明日就可能变成清冷高傲的广寒仙子,每一次见面都有新的惊喜,让人欲罢不能!”

“小的还听说,不少王公贵族、巨贾豪商为了见她一面,不惜一掷千金,甚至有人在镜花阁外苦等数月都未必能得偿所愿!她那里的规矩也多得很,寻常人想见?门儿都没有!”

周珣听着小厮的描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变化莫测?独一无二的极乐体验?

他周珣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什么样的阵仗没经历过?

只是最近府里的那个女人,如同木头般僵硬麻木,让他提不起丝毫兴致。

让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些足够新鲜、足够刺激的东西,来冲淡内心的烦躁和空虚。

这个绾月,听起来倒有几分意思。

……

月勾岛的夜,总是比外界更深沉些,也更冷清些。

海风凛冽,卷起千堆雪白的浪花,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月勾岛下那嶙峋的黑色礁石。

白洛华一袭月白色的宫装长裙,裙摆被呼啸的海风吹得作响。

那裙衫的料子极好,轻薄却不失垂坠,在微弱的月光下,隐隐流转着一层珍珠般清冷的光晕。

简单的束腰将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勾勒得淋漓尽致,愈发衬得身姿高挑而窈窕,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亵渎的圣洁与孤高。

尽管未施粉黛,一张清丽绝伦的玉容却胜过世间任何刻意的妆点。

她的肌肤白皙细腻,好似一方温过的月石,在咸腥海风中略显朦胧,带着冷雨初歇似的潮气与柔美。

长发如墨,未用任何钗环束缚,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身后。

此时被夜风轻轻吹起,几缕发丝不经意地拂过她白皙如玉的脸颊,与那如雪的肌肤形成了鲜明而动人的对比。

她的眉峰略斜,像是尚未完全舒展的山黛,而目下那片浸着水光的幽暗,既不如寒潭清冽,也不若桃花顾盼,只是恰到好处地承接着额间的怠倦,仿佛一汪积了水的天光。

五官精致得如同神工鬼斧雕琢而成,每一分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媚,少一分则寡。

一名身着月勾岛特有服饰的年轻女弟子,悄无声息的来到她的身边,轻声禀报:

“神女,天都来讯。”

白洛华“嗯”了一声,接过年轻女弟子递过来的玉简。

旋即,那名女弟子便如来时一般,再次无声无息的滑入阴影之中。

白洛华并没有立刻查看玉简,而是将其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仿佛在分辨着上面是否沾染了什么不该有的气味。

在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慢悠悠地将一缕神念探入其中。

玉简上的信息很简单,也很直接。

永明郡主凌楚妃,与天玄书院客座院长陈卓,奉圣上与端王之命,将于半年之后,择吉日完婚。

白洛华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神色间也多了几分怅然若失。

卓儿……终究还是要娶亲了啊。

娶的并不是与他青梅竹马的剑宗姑娘,而是那个处处都与他“般配”的永明郡主。

何薇薇最后嫁给了左相的独子周珣。

这是她早先便已经知晓的消息,只是无法揣度这件事对陈卓的伤害有多大,只是凭着一点想象,便让她感到心疼。

她猜测大抵是这件事情,将陈卓彻底推向了那位永明郡主。

因为在何薇薇大婚讯息传来不久,便听闻陈卓与凌楚妃在北境的生死压力下,彼此之间的关系有了进一步突破。

这桩曾经名存实亡如今又变成事实的婚约,对陈卓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至少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然而,她却又发现,内心深处正翻涌着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涩。

她还记得,陈卓突破至凝元境时,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对她的依赖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

她让他称呼自己“洛华”。

那不仅仅是一个称呼的改变,更是她内心某种界限的悄然松动。

只可惜,不论过去种种,陈卓即将属于另一个女人了。

白洛华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海风灌入肺腑。

她将目光投向夜色下那片波涛汹涌、一望无际的墨色大海。

海面上月光破碎,如同散落的银鳞,随着浪花的起伏而明灭不定。

远处,天与海的交界线模糊不清,仿佛整个世界都消融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与清冷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又或许只是心念电转的一瞬间。

“咳……咳咳……”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带着一种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的虚弱感的咳嗽声,突兀地自身侧不远处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沉寂,也惊扰了白洛华那飘飞的思绪。

白洛华的身体微微一震,那双失神的眼眸瞬间恢复了清明与警惕。

她霍然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在她身侧数丈之外,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那人静立在崖边的阴影之中,仿佛早已与这夜色融为一体,若非那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几乎难以察觉他的存在。

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勉强勾勒出他修长而略显单薄的身影。

他身着一袭样式古朴的月白色道袍,那袍子的颜色与白洛华身上的宫装竟有几分相似,只是质料似乎更加素净,不染半分尘埃。

道袍的下摆随着夜风微微拂动,露出一双同样是月白色的、样式简洁的布履。

他的身形极高,却又显得异常清瘦,仿佛常年卧病在床,带着一种令人忍不住担忧的虚弱感,似乎下一阵更猛烈些的海风就能将他吹倒。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脸。

一张俊美到几乎超越了性别界限的脸庞。

眉不是画,而是两道极其浅淡的、如同水墨在宣纸上晕开的痕迹, 带着一种写意的疏离。

鼻梁高挺如削,如同雪山之巅最冷峻的冰棱。

唇色极淡,几乎与他苍白的肌肤融为一体,却偏偏唇形优美,线条清晰,像被浸透的素笺边缘,又似将融未融的新雪勾勒出的轮廓,薄得能透光。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失去了所有色彩和焦距的眼眸。

犹如沉入深海的白玉,不见瞳孔与虹膜的界限,只见一片凝滞的乳白。

好似风化千年的骨瓷,所有生命的光泽都已被时光抽离,唯余深不可测的混沌。

明明知道他什么都看不见,但白洛华却有种强烈的感觉——

他正在“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明明是那么的幽深空洞,却仿佛能直接洞穿自己的灵魂,甚至是“看到”了她的命运与生死。

他的头发是如雪般的银白,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松松地挽着。

几缕不听话的银丝垂落在清瘦的脸颊旁,与那苍白如纸的肤色交相辉映,更显得他整个人如同月宫中走出的谪仙,不染半分人间烟火。

他是这座岛屿的主人。

真正的承天境修士,陵光君。

……

周珣在一众下人的簇拥下,踏入了镜花阁那金碧辉煌的大门。

立刻便有眼尖的龟奴认出了他的身份,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将他引入一间布置得极其雅致奢华的内堂。

不多时,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扭着腰肢走了进来,正是镜花阁的鸨母李妈妈。

李妈妈一见周珣,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声音甜得发腻:

“哎哟喂,是什么风把周大少爷给吹来了?真是让我们这小小的镜花阁蓬荜生辉啊!”

周珣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开门见山道:“少废话,绾月呢?”

李妈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周大少爷,您是知道的,绾月那丫头性子有些古怪,规矩也大。不是奴家不给您面子,实在是今儿个她身子有些不爽利,怕是不便见客。”

周珣闻言微微一笑,从怀中直接摸出一张价值不菲的银票,扔在桌上,再次饶有趣味的望向她:

“爷今天就是要见她。这点东西,够不够让她‘爽利’起来?”

李妈妈看到那张银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更加谄媚。

她连忙将银票收入袖中,语气也变得轻快了许多:

“哎哟,周大少爷真是太客气了!您放心,奴家这就去跟那丫头说说!您稍等片刻,绾月姑娘……很快就来!”

她顿了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凑近周珣,压低声音,用一种故作神秘的语气说道:

“周大少爷,您是贵客,奴家也不瞒您。这绾月姑娘啊,确实是我们镜花阁的活招牌,也是个奇女子。”

“她那双眼睛啊,毒得很,能看透您最想要的是什么,甚至是您自个儿都没想明白的那些个念想儿。”

她微微一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更深的意味,目光在周珣身上不着痕迹地打了个转:

“不瞒您说,来咱们镜花阁的恩客,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主儿没有?有些爷们儿啊,心思重,口味也刁钻些……”

“寻常的温香软玉、莺声燕语,早都腻歪了,反倒是那些个……嗯,带着点儿‘野性’、‘不一般’的调调儿,才能真正让他们舒坦快活。”

李妈妈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周珣的神色,见他嘴角似乎勾起一抹被勾起兴致的弧度,心中便有了底。

她继续用那种“你懂的”语气说道:

“旁人或许应付不来,或者说,放不下那份矜持。可绾月这丫头……她就偏生是个异数!”

“您别看她平日里可能端着一副清冷孤傲的架子,或者偶尔也扮个天真烂漫的模样,可真到了那床笫之间……”

“所以啊,周大少爷,”

李妈妈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充满了对绾月的“信心”和对这位纨绔衙内的“保证”,

“您待会儿见了她,可千万别被她那千变万化的模样给迷惑了,也别想着能轻易掌控她。”

“您有什么特别的念想,不妨稍稍露个口风,或者干脆就放开了玩儿。 ”

“奴家敢打包票,绾月那丫头,绝对有本事让您乘兴而来,尽兴而归,甚至流连忘返,再也不想碰旁人了呢!”

李妈妈的这番话,说得意味深长,充满了暗示。

周珣听罢,眼中的兴趣更浓了几分。

他倒要看看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绾月,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他挥了挥手,示意李妈妈退下。

独自一人坐在雅间内。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晃动着,酒液在杯中荡漾出诱人的光泽。

……

何薇薇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向着院外挪去。

院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夹道,平日里就少有人至。

此刻天色已晚,更显得阴冷寂寥。

她强忍着腹中阵阵袭来的坠痛,沿着记忆中模糊的路径,向着内院管事婆子们居住的偏僻院落走去。

每走几步,那突如其来的宫缩便会让她不得不停下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路上偶尔遇到几个提着灯笼匆匆而过的粗使丫鬟或仆妇。

她们看到何薇薇这副扶着墙、面色惨白、冷汗淋漓的模样,大多只是惊讶地瞥了一眼,随即又像避瘟神一般,加快了脚步,远远地绕开,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气。

何薇薇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就是相府,这就是她如今的处境。

即使腹中怀着周家的骨肉,但在这些势利的下人眼中,她这个失宠的、甚至可能被视为“不祥”的少夫人,连多看一眼都是多余。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踉踉跄跄地来到了管事婆子们居住的院落外。

院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笼,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一些压低了声音的谈笑声。

何薇薇扶着门框,用尽力气喊了一声:“来……来人……”

她的声音因为疼痛和虚弱而显得有些沙哑和微弱。

里面的谈笑声顿了一下,随即一个略显不耐烦的声音传了出来:

“谁啊?大晚上的鬼叫什么?”

一个穿着体面、身材微胖的管事嬷嬷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当她看清门口扶着墙、几乎要瘫倒在地的何薇薇时,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化为了惊讶。

“少……少夫人?”

那嬷嬷显然认出了她,但语气中并没有多少恭敬,“您……您这是怎么了?”

何薇薇强忍着腹中的剧痛,嘴唇哆嗦着说道:

“我……我好像……要生了……快……快去请稳婆……还有……通知……通知大管家……”

这还是她进相府以来,第一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那管事嬷嬷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她上下打量了何薇薇一番,目光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片刻,目光微微闪烁。

“少夫人莫慌,”

她不紧不慢地说道,语气虽然还算客气,但行动上却丝毫没有紧张的意思,

“生孩子是大事,急不得。您先随我到偏房歇着,我这就派人去请稳婆。至于大管家那边……这个时辰了,怕是不好打扰,还是等明日一早再禀报吧。”

何薇薇听着她这番推诿之词,心中又急又气,腹中的疼痛也一阵紧过一阵。

她知道,如果真等明日一早,自己和孩子恐怕……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之际,院内另一间厢房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素雅、容貌清丽,眉宇间带着几分精明干练的年轻妇人走了出来,正是明若雪。

她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明若雪看了一眼扶着门框、冷汗直流的何薇薇,又看了一眼那还在慢条斯理说话的管事嬷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对那管事嬷嬷说道:

“王嬷嬷,少夫人临盆在即,耽搁不得。你立刻亲自去请城里最好的几位稳婆过来,不得有误。”

“另外,派人即刻去禀报张大管家,就说是我说的,若有半分差池,仔细他的皮!”

明若雪虽然只是周珣的妾室,但她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在相府中的经营,已然有了一定的威望。

她的话,比何薇薇这个“失宠正室”管用得多。

王嬷嬷被明若雪这番话一敲打,脸色立刻变了,不敢再有丝毫怠慢,连忙应声道:

“是是是,明姑娘教训的是,老奴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说着,便手忙脚乱地招呼着人去了。

明若雪这才将目光转向何薇薇,眼神复杂。

她走到何薇薇身边,示意自己的贴身婢女扶住她,语气平静之间多了几分柔和:

“何妹妹,先进屋歇着吧,稳婆很快就到。”

何薇薇此刻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任由那婢女将她扶进明若雪的房间。

婢女将何薇薇安顿好后,退到明若雪身边,低声问道:

“少夫人这眼看着就要生了,要不要派人去通知一下少爷?”

明若雪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落在了窗台上。

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正蜷缩成一团,在那里呼呼大睡。

这只猫正是周珣前些日子不知从何处寻来,戏谑般的也将其取名为“何薇薇”的那只。

此刻,猫儿睡得正香,对窗外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她当然知道周珣今晚去了哪里。

镜花阁,那个新晋头牌绾月姑娘的温柔乡。

明若雪凝视着那只猫片刻,缓缓道:“不必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仿佛是对着猫说,又仿佛是对着空气说:

“他此刻怕是正快活得很,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呢。”

……

就在明若雪转身,示意婢女将几乎站立不稳的何薇薇扶进自己房间歇息的时候。

相府后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负责洒扫庭院的粗使婆子刘三娘,正透过窗棂的缝隙,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刘三娘在相府待了小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情冷暖没见过。

何薇薇这位少夫人,自打进了府,就一直是那副失魂落魄、不言不语的模样,平日里除了照顾腹中的孩子,几乎与外界隔绝。

府里的下人大多捧高踩低,见她不得宠,明里暗里也没少给她脸色看。

刘三娘对何薇薇,虽谈不上什么深厚的情谊,更没有什么所谓的“恩惠”。

她只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一个也曾经历过生育之苦的母亲。

她看到何薇薇方才那副面无人色、连站都站不稳的痛苦模样,再联想到刚才王嬷嬷那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敷衍的态度,心中便感到颇为不是滋味。

“作孽啊……”

刘三娘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女人生孩子,本就是从鬼门关走一遭。”

“看少夫人那样子,怕是凶险得很。王嬷嬷虽然得了明姑娘的话,但她那性子,办事能有多利索?”

“万一张大管家又恰好不在府里,这一来二去的耽搁,可怎么得了?”

她知道,何薇薇在府里无依无靠,除了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几乎一无所有。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怕是连个真心为她奔走呼号的人都没有。

刘三娘越想越觉得不踏实。

她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注意,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一条人命,不,是两条人命,摆在眼前,自己若是能做点什么,却眼睁睁看着她们出事,这良心怕是后半辈子都难安。

而且她也隐约知道,少爷周珣虽然平日里对这位少夫人不闻不问,但毕竟是他的正妻,腹中也是他的亲骨肉。

万一真的出了什么天大的纰漏,追究下来,他们这些知情不报或办事不力的下人,谁也逃不了干系。

“罢了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刘三娘不再犹豫,她提起裙摆,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明若雪那边,或者忙着去请稳婆的时候,悄悄地从后院的角门溜了出去。

她不像那些内院的管事丫鬟那般有头有脸,可以直接去禀报大管家,或者有门路联系到周珣身边的心腹。

但她有她的法子。

她知道,相府里真正能最快将消息传递到少爷耳中的,并非总是那些正经的管事,反而是那些平日里跟着少爷在外面厮混的、机灵的小厮。

而这些小厮,大多都有自己的“门路”和相熟的“眼线”。

刘三娘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处位于相府外围、专供府内低等下人采买或传递消息的小集市。

她从怀里摸出几枚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的铜钱,塞给了一个平日里与周珣身边某个小厮相熟的、正在打瞌睡的年轻杂役。

“小六子,醒醒!出大事了!”

刘三娘压低声音,神色焦急,“快!快去告诉你那位相熟的哥哥,就说就说府里少夫人要生了!”

“情况、情况好像很不好!让他务必想办法立刻通知少爷回来!十万火急!人命关天啊!”

那名叫小六子的杂役被她晃醒,又看到手中的铜钱,睡意去了大半。

听到是少夫人生孩子,而且“情况不好”,他也不敢怠慢,知道这事可大可小。

万一真出了事,自己若是耽搁了消息,也脱不了干系。

“三娘放心!我这就去!”

小六子将铜钱揣进怀里,拔腿就往周珣身边心腹小厮常去的几个地方跑去。

他知道,这种时候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找到能直接联系上少爷的人。

……

此间名为揽月,位于镜花阁最高处。

推窗便可将半个天都的璀璨夜景尽收眼底,脚下是灯火浮沉的红尘俗世,头顶是遥不可及的寂寥星空。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杯中温酒逐渐冷却。

周珣等得有些不耐烦。

这镜花阁的架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就在他即将开口催促之际,一阵若有若无的琴音,如同山谷间飘来的清泉,又似情人枕边的低语,毫无预兆地、丝丝缕缕地钻入了他的耳膜。

那琴音初时清澈灵动,带着几分少女不经世事的天真与娇憨,又夹杂着一丝如同林间小鹿般警觉的跳跃。

仿佛在描绘着一幅阳光明媚、溪水潺潺的初春画卷。

这突如其来的纯净,与镜花阁这浓郁的脂粉气息格格不入,却奇异地没有被其吞噬,反而像是一滴落入浊水中的清泉,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周珣眉头微蹙,那股因为等待而升起的烦躁感,竟在这清澈的琴音中奇异地被抚平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几乎被他遗忘的悸动。

不自觉地,他的脑海中,竟毫无征兆地闪回了初见何薇薇时的情景——

那时的她还是个带着几分惫懒娇憨的剑宗少女。

一张素净的小脸,眼神清澈却又对他充满了警惕与抗拒。

然而,也正是那份未经雕琢的纯真、那份充满青春活力的倔强,以及那在他刻意接近时,她脸颊上浮现的羞恼红晕和欲言又止的娇嗔……

惊醒了他那些被烟花巷陌尘埃掩盖的隐秘情感,让他感到心痒难耐,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的征服欲。

这琴音,竟与那时何薇薇给他的感觉,有那么几分类似?

周珣眉头微蹙,那股烦躁感竟奇异地被抚平了几分。

随即,琴音一转,变得激越高亢,如同金戈铁马,沙场驰骋,充满了不让须眉的英气与杀伐决断的凛冽。

这又让他想起了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以及父亲那深不可测的眼神。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酒杯,微微眯起那双桃花眼眸。

琴音陡然一转,化作丝丝缕缕的缠绵,每个音符都似带着温度,在他心口最柔软处游走,像春日的柳梢拂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将他心底沉睡的野性一寸寸唤醒。

他只觉得口干舌燥,小腹升起一股熟悉的邪火。

这琴声当真有几分门道。

周珣放下酒杯,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眼神中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就在此时,一片用上等薛涛笺裁成的、带着淡淡兰麝幽香的精致花笺,竟如同被晚风送入的蝴蝶般,悄无声息地从门下那道细微的缝隙中滑了进来,轻轻飘落在他的脚边。

周珣微微一怔,俯身拾起。

只见花笺之上,用一手娟秀而不失风骨的小楷,写着两行小字:

“金玉满堂非吾愿,高楼独倚叹伶仃。”

“公子眼中繁华景,可有一隅慰我心?”

字迹清雅,墨香袭人。

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孤高、试探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却让周珣的眉头再次挑了起来。

好个伶牙俐齿的女子!

而且,这似乎不仅仅是在试探他的心意,更像是在暗示他此刻的处境?

金玉满堂,高楼独倚,这说的不正是他自己吗?

而那句“可有一隅慰我心”,更是将皮球巧妙地踢回给了他。

周珣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将花笺置于烛火之上,看着那娟秀的字迹在火焰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

“有点意思。”

周珣没有再开口催促,只是重新斟酌了一杯酒,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这场“游戏”的主动权,暂时还在对方手中。

又过了片刻,那扇雕花木门终于“吱呀”一声,被一双素白纤巧的手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如同踏月而来的仙子,又似幽谷底部盛放的断魂花,缓缓步入了他的视线。

周珣的瞳眸不禁微微凝起。

只见她着一袭石榴红撒花留仙裙,裙色暗沉如凝脂,在烛下泛着细腻光泽。

裙幅舒展,层层叠叠。

边角勾着暗金丝线,织出缠绵的墨色山茶花影。

花心处嵌着几点紫晶,随步履微晃。

光影交错间,那些花影似与裙面融为一体,若隐若现,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惑人气息。

她的腰间束着一条寸许宽的墨色束带,将她那不堪一握的纤腰勾勒得淋漓尽致。

而就在那束带之下,饱满挺翘的臀部却又以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向外扩张、挺起,形成了令人血脉贲张的沙漏型曲线。

每走一步,那圆润饱满的弧度便会随之微微晃动,引人遐想其下隐藏的惊人弹性和紧致。

目光不自觉地随着衣料流畅的线条向上攀爬。

那抹嫣红轻纱如同朝霞般半笼着她的双肩。

锁骨恰到好处地凹陷,像是精心雕琢过的两弯浅月,盛着细腻的光,又像是一角古琴的曲谱,每一分弧度都悄然弹奏出蛊惑人心的音律。

肌理莹白如初雪,却又泛着未经风霜的温润光泽,叫人不忍触碰,又忍不住想要触碰。

寝衣的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暴露,却又能在她微微俯身或侧转时,不经意间泄露出胸前那片令人目眩神迷的雪白和深邃不见底的阴影。

她并未佩戴过多繁复的饰品,只有颈间系着一条极细的、用黑色丝线串着一颗殷红如血泪般水滴状宝石的链子。

那宝石恰好垂落在她精致锁骨的凹陷处,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如同一点跳动的火焰,点燃了周围冰冷的玉色。

而她那张脸,更是足以令百花失色,让星月无光。

肌肤细腻得吹弹可破,在烛光下仿佛自身就能散发出淡淡的清冷光晕。

眉梢处一丝微扬,既有闺阁女子的含蓄,又藏着几分看破红尘的清醒,教人不敢轻易揣度她眉下的心事。

她那双眼,形如柳叶新月,长而微敛,眼尾向上轻挑,似工笔绘就的游龙收势。

每当眼帘半阖,便如潋滟湖面起了涟漪,不过眨动数次,便能在人心湖中激起万顷波澜。

看久了,便如坠入古镜深处,明知是幻却甘愿沉沦。

鼻梁削而直,末端略带圆润,恰似山水画中点薄雾处留白的一抹灵气,既有仙姿的清逸,又藏着凡尘的温度。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那双唇。

唇珠圆润诱人,唇形饱满完美,如同熟透了的樱桃,色泽是极其秾艳的、带着一丝紫调的暗红,仿佛刚刚饮过鲜血,又似沾染了最浓烈的胭脂。

嘴角天然地微微上翘,即使不笑,也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痒的魅惑弧度。

一头如云的青丝,只是用一支造型古朴的凤钗松松地挽起大半,余下的则如瀑布般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和背后,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带着一股慵懒而惑人的韵味。

她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浅淡的、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了然笑意。

那双风情万种的美眸平静地迎向周珣审视的目光,不闪不避,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与期待。

这个女人,不仅仅是美。

她的美,是一种充满了侵略性、掌控力和致命诱惑的美。

她像一坛陈年的烈酒,尚未入口,便已能闻到那醉人的浓香。

又像一朵开在悬崖峭壁上的绝世妖花,明知靠近便可能粉身碎骨,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采撷

周珣看着眼前的绾月,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已然重了几分。

他不得不承认,李妈妈说得对,胭脂榜也确有眼光。

这个女人,确实是个尤物。

一个足以让他今夜忘却一切烦恼的蚀骨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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