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呆在原地,不愿意动。
“过来。”
陈晏面上仍是笑着说,细细瞧去,这笑底下好似隐隐藏着丝丝缕缕的漠然,眸底冰凉一层,仿佛要狐狸看清他眼中的自己,是如何滑稽地躲躲闪闪。
“将你从那群使唤你的人中带过来,就是要让你歇一歇。”
“还是说,尔尔更喜欢他们那样使唤你?”
陈晏指的“他们”是谁,又尔心里明白。
她迟疑地摇了摇头,陈晏便伸手招她要她坐在自己身边,他温温柔柔地说:“那就过来,坐这儿。”
但她更明白,陈晏温言细语背后的刀光剑影。
这位深受那群读书人追捧的陈氏长公子对她的怜悯,总是有点高处俯瞰的施舍味道。
跟他对着干下场会很惨。
狐狸终是往前迈了几步,坐下了。
姿态老实,双手规矩地放到膝头,嘴里说道:“又尔不敢。”
“怎么不敢?许久没见,我不过是想同你说说话罢了。”
陈晏说罢,又温声哄道,“还是怯我么?小时候也这样,非得叫人一把摁住才肯坐。”
若说是温柔,她宁愿他跟旁的那些公子们一样的冷嘲热讽,至少算得上是实心实意的情绪。
而非是这样——
“我自己来就好了……”
狐狸故作轻松,手刚探出去,便被面前的人轻轻避开。
陈公子恰到好处的错开,让她去接糕点的手落了空。
青年盈盈笑着,选择性忽略掉她那点微不足道的挣扎,将糕点捏在指间:“我来喂尔尔就好,从前我们不也是这样么。”
“好了,尔尔,来,张口。”
而非是这样啊,又尔有些崩溃地想。
她恐惧陈晏的怪癖。
陈晏一向觉得,人世间最无趣的,便是那些被命运打磨到极致、连哭喊都不肯费力的老实性子的人。
譬如面前这只半妖。
那是许多年未曾再认真端详过的面容,白皙软嫩的面皮,狐狸眼尾因惧怕怯怯的垂下,眉骨纤细。
垂头,指尖收在宽大的衣袖里,连坐姿也是,永远有着那点儿无法言说的局促。
少女这样的姿态令陈晏想起许多年前春雨未歇的午后。
一群少男少女将她围起来,叫这老实怯懦的小姑娘挨个喊好听的就放她回去吃饭,让她从湿草地里爬起来,将辛辣的酒水擦在湿漉漉的手背。
结果她真的照做了。
只不过,她从来学不会那些讨人沾沾自喜的甜腻子拍马屁话,也叫不出欢喜的声音来。
仿佛这些讨巧讨乖的法子于她始终太艰难,艰难得令人厌烦,却又使人忍不住重复。
此刻亦然。
显然不怎么愿意听他的话的小狐狸已经仰起头,唇瓣轻启,咬下他喂进去的糕点。
“好吃么?”陈晏问她。
“好吃。”又尔看他眼色回答。
她还是听话的。
在被裴氏那两位养过几年之后。
性子并未变得太多,且……这张脸确实被养得越来越好了。
粉粉润润的嘴唇,似是被蜜水浸过,又似初春青涩的果肉,薄而软,轻轻一抿便会留下些许痕迹。
脸也比记忆里圆润了些,颊侧添了点不动声色的肉乎乎感,不再是当年一阵风就能吹折的模样。
只是……他也听说,那些派人打探出的含混传言。
“同住一屋、昼夜相见、名义兄妹实则……”
余下的,便由人的阴暗心思悄悄补全。
陈晏每听一次,心底便生出一层湿冷的暗影。
昼夜相见?
这次记起,手中喂食的动作不免加重了些。
“……陈公子……”又尔唤他的声音细细地卡住,“我……不想吃了。”
好腻。
至少……也让她喝口茶水吧。
陈晏这才垂眸看她,少女喉间细小的起伏一下下显现,粉唇被糕点撑得微微鼓起,又因急着咽下而显出几分狼狈。
这份狼狈让他心里骤然一紧,继而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兴奋。
他的手指仍稳当,动作却快了些,几乎不再等又尔完全咽下,便将下一口送到她唇边。
“再吃些吧,还有很多呢。”
糕点一块接一块地消失。
又尔的眼眶开始泛红,睫毛颤颤巍巍沾着点水意,咽不下又不敢吐,唯恐惹了陈晏不高兴,勉强往下吞咽。
吃到第二盘豆沙糕时,又尔吞咽都有些费力了,腮侧的肉微微鼓起,鼻息渐重,糕点在她唇齿间化开,豆沙的甜味腻得让她生出反胃的恶心。
她咽得艰难。
“陈……陈公子……”
又尔忍不住低声哀求,“我真的吃不下了。”
“这就吃不下了么?”陈晏的指尖滑到她腮侧,有一下没一下揉捏着,似是在替她缓解饱噎的不适。
从陈晏轻柔的声音能听出一丝漫不经心的愉悦,“从前,尔尔可是能吃下很多的。”
可那是她小时候总是挨饿时候的事了,又尔想。
“陈公子,我、我不想再吃了。”
又尔不敢抬眼,只敢盯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
衣袖里藏着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等着。
等一声轻笑,或一句训斥。
“那该怎么办呢?”
陈晏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近。
又尔慌乱地摇头,说她不知道。
陈晏却笑了:“你知道的。”
“小时候我们是怎么做的,尔尔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