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如今,你还怕我吗?”

“荀氏那位——”轻摇罗扇的公子慢悠悠应声,“要带这狐狸私奔那晚后,就再没见过了。”

“算起来,有三年多了吧。”

旁的位公子轻笑出声。

紧接着,哄堂大笑。

……

他们在笑什么?

狐狸听见笑声,远远近近地缠着她,起初还像是在这厅中回荡的回音,后来越聚越紧,然而转瞬间又远得仿佛隔着一重纱帐。

恍然里,又尔想起那位荀氏小公子,粉雕玉琢的少年每次见她,总要板起脸训斥几句,恶声恶气,耳肉总随着她的细声细语道歉而泛红。

被捉来寒暄的少女呆呆站着,脊背空落落,手指冰凉,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捏出了一道指痕。

他其实也不比旁人好多少,又尔想。

那她为何会在这时记起他?又尔有些茫然。

“说来也是怪。”

托腮瞧又尔的公子接话,语气天真,“荀氏那位脾气大成那样,竟也肯为她跟商二翻脸。”

“翻脸算什么,”另一个轻笑,“听说那晚动静不小,荀氏来了多少人……啧,闹得天翻地覆。”

哄笑又起,这群坤泽贵公子们的笑声一阵一阵,冬日里猫叫似的,搅得又尔脑子发闷。

但他们的声音倒真真是好听,七分调笑,蛀虫咬木的窃喜般,将一桩旧事反复剖开,任人取乐。

……

“喂,狐狸,问你话——”

谁在说话,又尔辨不出来,只听那折扇轻摇,嗤笑入耳。

厅中谈笑未歇,又尔呆站那里,如同被虫咬空的芦苇,里外都透着空。

托腮看她的小公子见她半天没动静,眼底那点玩笑的兴致褪了大半。

瞧瞧,这小狐妖傻站着,任那戏谑言语如指头一般戳着,似知非知地,发着怔。

他本不过想逗逗这狐狸,谁曾想这狐狸几年过去,仍是这副老实蠢样,提了几句便发起呆,这一屋子面若美玉的,谁她都没放在眼里,自顾自想那荀氏小儿去了。

少年心底陡生不耐,扇骨在掌心一敲,直直去戳面前人的肩头。

“作什么呆傻样给人看——”

他声音倦懒,含着点子恼火的轻蔑,“又尔,没听见本公子方才在问你话吗?”

面前呆愣的少女这才似惊了一瞬,眼睫一颤,蓦地回过神,忙低声说了句对不住。

小公子这才哼了声,懒洋洋地继续道:“你倒是有本事,在这儿装死。”

又尔顺着他的话音小声道自己不敢。

那小公子看又尔如此乖顺,心头那点不耐褪去,倒是慢慢再生出几分趣味。

桌上的玉盘里,荔枝剥开了皮,露出一团滑腻腻的白肉,他捏起一颗,肥溜溜的一团汁水滚在指腹上,悠悠一挑,用扇尖蘸了点,湿漉漉地点在少女的下颌上。

“进厅这么久都不行礼。”他说,声音一点一点,慢条斯理地吐出来。

“怎么?你这小狐妖久不见人,商氏原教你的规矩全忘了?”

汁水湿意黏在皮肤上,顺着下巴往下流,如同黏腻长蛇爬过脖颈,又尔被这一下激得颤了颤,着实是令人难受。

她又如何敢抬眼,低垂着的长睫抖抖地收在眼眶下,顶着扇尖一下又一下微小的戳弄,做足了老实恭顺的姿态,勉强行了个礼。

“见过……又尔见过各位公子。”

那一弯身,露出细长雪白的脖子,额侧的碎发垂下来,贴在嫩白的腮上,如同蒸笼里捞出的白鱼肚,嫩生生。

几年不见,这狐狸叫裴氏那两位双生子养的越发好了。

厅里不约而同轻轻响起折扇合拢的声音。

“行了。”先前戳她的小公子气定神闲地倚回去,“说说吧,今日你来此处,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又尔垂着头,细细思索。

她当然不能说。

其实她原本不该来这里。

走错了路的,原本觉着今日出府无望,想着先回去另想它法,怎料一时心灰意冷,没注意绕错了道,更不能说,府外裴氏的马车还在等她……

狐狸就那样失魂落魄地绕进了偏厅廊下——

她怎能想到,本回过神来打算立即转身,若非被那正掀帘而出的小公子一抬眼,缓缓道:“咦,这不是商二养的那只狐狸么?”

于是,狐狸被小公子身旁的随侍捉来,说是要寒暄几番。

她便只得在这厅里老实站着。

见又尔一直不回话,有位模样些许轻浮的少年懒懒接道:“到底是裴氏——”

他似乎是在措辞,没多久,嗤笑一声,“家大业大,连只身为中庸的小狐妖都养得这般金贵,叫你回句话还得等半日。”

说罢,旁边几位发出咯咯压抑的轻笑,桌案上酒杯果点微微颤着,空气中甜腻腻的气味愈发浓烈。

那些公子的眼神里都带着点审度与揶揄,仿佛看她接下来会怎么应对才是有趣的。

又尔咬了咬唇,开口的声音极轻,几不可闻地辩解道:“不是的……哥……裴氏……我……”

说她是要出府去找裴氏的马车?说了这话,恐怕又得被他们说成是要同人私奔了。

她无法说出实情。

又尔不理解,她的四周是围着她……看她笑话也好,逗她也好的士族子弟,他们穿着的是大氅,足下是缎面靴,手里拈的是透白荔枝肉,青玉扇,吃的是山海珍馐,唯独对她这只人族最为不耻的妖类感兴趣。

他们为什么要留下她?

有什么好寒暄的。

她不明白。

“说不出话了?”

又尔沉默着,不敢应声。

他们再次问她来做什么。

又尔仍旧没有回答。

不能说,府外裴氏的马车还在等她,不能说,她并非要来见他们,不能说的话太多,索性一句也不说。

又尔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弯腰。

她总是弯腰。

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时,她最擅长蜷躲起来,等他们讥笑两句,斥骂几句不堪入耳的话语,便过去了。

厅中安静了下来。

预料之中的讥讽没有到来。

许久,久到又尔以为他们会腻烦,接连起身离去,以为这事会这么过去了,谁知下一刻,又尔听见一道温润的声音替她解了围。

“好了,各位别再闹了。”

“又尔。”那声音唤她。

闻声,又尔慢慢地抬眼,看清说话之人。

狐狸在一瞬认出来面前这位是曾欺负过她的一位闷性子公子。

好似是姓……陈?亦是位显赫出身。

如今这人一身月白,气度温润,眉眼里盛着点点笑意,真叫人……不敢认。

又尔一怔,脚下似被谁绊了一瞬,差点站不稳,接着便听他笑了笑,用一种陌生温和,又叫人发毛的语气道:“你过来些。”

又尔心里发怵,腿脚却由不得自己,依言小心翼翼上前,陈公子近看更显温润如玉的模样,他抬手,指节轻巧一勾,竟是温温柔柔地将她下颔托起来。

他怎么能这样?

又尔心下一惊,眼睫轻颤。

“几年不见,规矩忘了些吗?”陈晏语气温柔,一副极好说话的样子,“吓着你了?是我们怠慢了。”

又尔喉咙干涩,轻声道:“……不,是我不知礼数,陈公子言重了。”

陈晏笑起来,似乎真有几分高兴,唇边那点温柔更甚:“你竟还记得我?”

他又笑道:“怎么会,尔尔你向来是最知礼数的。”

你是最不知礼数的。

又尔默默地想。

陈晏忽然哀哀叹了口气,“说起来,认识尔尔那时家中惯坏了我……总拿下人当猫狗戏耍,你是最乖的一个,挨了也不吭声。”

他顿了顿,仿佛自觉这话说得太轻薄,便垂下眼睫,唇角一勾,作势自嘲道:“我那时,还真有些……过火。”

又尔心里升起一层说不清的麻意,她本能想退后半步,避开陈晏那凉薄的指尖触碰,听他笑了一声,柔声问她:“尔尔如今,还怕我吗?”

他这般问,周围想出声的公子们也都收了声音,只剩他手指下那一片细腻的白肉,轻轻摩挲着,温温凉凉,似在安抚怯弱孩童的手法。

又尔缓缓地仰头,一双狐狸眼里盛满了安静的疑惑。

“如今,你还怕我吗?”

又尔听见有人放下酒杯,听见荔枝壳或是别的食壳裂开的轻响,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胸腔里撞来撞去。

所有人……是在等她的回答吗?

接着,又尔在此刻意识到,无论她这只在他们口中的小狐妖说怕,还是不怕,结果都不会有任何不同。

“不怕了。”她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又尔自己也分不清真假。

“是吗。”

陈晏笑了,他道:“我好高兴,尔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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