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后怕

那道目光像有重量,悄悄越过办公室的隔间,落在程予安的身上。

他正专注地盯着电脑萤幕,侧脸的轮廓在萤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戴着眼镜的模样斯文又干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标准的上位者形象,完美得让人觉得距离遥远。

或许是感觉到了视线,程予安忽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与我的对上。

他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那笑容像春日的暖阳,轻轻洒进心里。

他甚至没有说话,只是用口型无声地问了句【还好吗?】,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体贴,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慌忙低下头,假装忙着整理手边的文件,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这就是夏梦说的吗?

那种被特别关注的感觉。

与陆知深那种直接、粗暴、不容拒绝的温柔不同,程予安的关怀像是细雨,润物无声,却在不知不觉中湿透了整片心田。

手机在此刻震动了一下,是陆知深传来的讯息,简单的几个字:【晚上想吃什么?】这朴实无华的文字,却带着一股无法忽视的暖意和归属感。

一个是远方的野火,一个是近处的温泉,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同时包裹着我,让人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指尖在冰冷的手机萤幕上滑动,一个个字被打出,又删除。

该回什么呢?

随口说个菜色?

还是顺着刚才混乱的心绪,问他一些连自己都想不明白的问题?

最终,删删改改之后,只发过去一句简单的【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像是一种客气,又像是一种无力决定的退缩。

讯息发出的瞬间,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身旁的夏梦似乎嗅到了空气中不一样的氛围,她停止了敲打键盘的动作,斜过头来,用眼神探询。

我没理她,只是紧紧盯着手机萤幕,等待那个熟悉的回应。

仿佛这个回答,将会为此刻混乱的心,定下一个暂时的归属。

萤幕亮起,新讯息的提示音清脆响起。

陆知深回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三个字,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吃你就好。】这句话像颗炸弹,在办公室安静的空气里无声引爆。

我的脸【轰】地一下,热度从脖子直冲上脑门。

这个人……怎么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用手机说这种话!

我猛地抬起头,心虚地环顾四周,幸好没人注意到我这里的异样。

但那份被撩拨起的心慌意乱,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野蛮又直接的方式,明明粗鲁,却比任何温柔的问候都更能让人心跳加速。

指尖气鼓鼓地在萤幕上敲打着这句带着娇嗔的指控,仿佛这样就能传递自己满脸的燥红。

发送按钮按下的那一刻,心中竟隐隐期待着他那粗犷又直接的回应。

办公室的空调明明开得很足,脸颊却烫得像要燃烧起来。

几乎是讯息送出的同时,手机立刻震动了一下。

那个回复快得像早已等在萤幕另一端,只有简洁的四个字:【只对你正经。】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让刚刚升起的怒气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满溢的甜意与心慌。

正当自己被这句话击中,呆呆地看着手机萤幕傻笑时,夏梦的声音像幽灵一样从旁边飘了过来。

【哎哟,这是谁家的小媳妇,对着手机笑得这么春心荡漾啊?】她靠过来,一副非要探个究竟的模样,吓得我赶紧把萤幕熄灭,紧紧抱在怀里。

【你家陆队长又发什么福利了?让我瞧瞧。】夏梦的语气充满了八卦的兴奋,试图从我怀里抢走手机。

我死死护住,摇着头不肯给她看。

那几个字里藏着的专属于我的暧昧,怎么能让第二个人看见。

这种秘密的甜蜜,让我既得意又心虚。

【快说嘛,是不是说了什么让人脸红心跳的话?】夏梦不依不饶,手机在此时又震动起来,是陆知深的追击:【那晚的汤,还想喝吗?】这句话的暗示性太强,让我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

完了,这个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

手指因羞恼而颤抖,迅速打下那行近乎求饶的文字,按下传送后立刻将手机萤幕朝下盖在桌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个男人持续不断的热度。

我猛地转过身,假装专心致志地对着电脑萤幕,实则一片空白,只想用工作来掩盖快要满溢出来的心慌意乱。

夏梦看我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憋着笑靠了过来,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我。

【喂,够了?看来我们陆队长是很不够喔。】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促狭的揶揄,【是不是说了什么让你彻底投降的话?快从实招来,不然我今天可不放你下班。】

我头也不回,只是胡乱地点滑着鼠标,试图打开一份文件来证明自己真的很忙。

夏梦的笑声在身后响起,【好啦好啦,不逼你了。不过说真的,】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时欣,这样很好。这样看起来,你才像是真的活着。】

那最后一句话让我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活着?

是啊,和陆知深在一起之后,这些以前从未想过的情绪起伏,确实让自己感觉到心跳的实在。

就在这时,桌面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打破了这片暧昧的胶着,是总机小姐的声音:【江小姐,程主管请你到他的办公室来一下。】

带着满心的疑惑站起身,身后的夏梦投来一记【我就知道有事】的眼神。

脚步踩在办公室地毯上几乎听不见声音,每一步却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找自己?

刚才和陆知深的那些讯息,还在脑海里回荡,让这趟通往主管办公室的路,莫名多了几分心虚。

程予安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没有关紧。

轻轻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他温和的声音:【请进。】推开门,他正坐在办公桌后,抬头对我露出那个招牌式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透进,在他身上洒下温暖的光晕。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下。

【坐。】他的声音总是那么恰到好处,温和而平稳。

【叫你来,没什么别的事。】他说着,将桌上的一份文件往我这边推了推,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只是想跟你确认一下,明天客户会议的简报,你都准备好了吗?】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

那眼神太过专注,也太过温柔,让我不自觉地想起了陆知深那充满侵略性的视线。

两种截然不同的凝视,一种是暖阳,一种是烈火,同时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让我瞬间有些手足无措。

【嗯,准备好了……】

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程予安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镜片后的眸子像一汪深潭,温柔地包容着所有的不安。

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那抹浅笑加深了些,仿佛在说他知道我准备好了,却又像是在看穿我准备好的不只是工作。

【那就好。】他的声音依旧温和,【这个案子很重要,客户的要求也比较严格,辛苦你了。】说着,他站起身,走到我身旁的办公桌旁,自然地拿起桌上已经冷掉的咖啡杯。

【看你今天下午一直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没休息好?】他的关心总是这样恰到好处,不会让人有压力,却又无法忽视。

他靠得很近,身上传来淡淡的、像是干净肥皂的清香。

这份干净清爽与陆知深身上那混杂着汗水与消毒水味的阳刚气息截然不同。

程予安的存在,像是一本精装的文学小说,而陆知深,则是一本写满真实历险的笔记。

我下意识地往椅背靠了靠,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微小的动作,也不点破,只是直起身,将杯子放回原位。

【别太紧张。】他转过身,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又回来了。

【我只是提醒你,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拿起桌上的文件,递了过来,【这是最终版的客户需求,你再过一遍,今天准备好,明天就好好表现。我对你有信心。】

公司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在这片突如其来的黑暗中显得格外遥远。

刺眼的应急灯光映出我蜷缩在办公桌下的身影,电脑萤幕一片漆黑,来不及储存的文件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的肩膀在颤抖,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句带着哭腔的【程主管……我搞砸了】让程予安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几分钟后,一道手电筒的光束划破了黑暗,程予安的声音温柔而沉稳,穿透我的恐慌。

【江时欣,别怕,我来了。】他蹲下身,借着微光看见我满脸的泪痕与惊恐。

他没有多问,只是伸出手,用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将我从冰冷的桌底拉了出来,紧紧抱在怀里。

我的泪水浸湿了他干净的衬衫,哭声从压抑变成放声大哭。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整层楼只有我们的呼吸声和他温柔的低语。

【没关系,只是停电而已,文件有自动存档。】他说着,牵着我回到他还亮着台灯的办公室,倒了一杯温水塞进我冰冷的手里。

【喝点水,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我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着一切,说那份对我有多重要的简报,说自己多怕搞砸明天的会议。

程予安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满是心疼与体谅。

【我知道你很努力,】他递过纸巾,温柔地擦去我脸上的泪水,【但没有任何事比你的安全更重要。文件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总会有解决方案的。】他语气坚定,仿佛只要有他在,天就不会塌下来。

安抚好我的情绪后,他看了一眼手机萤幕,上面是来自陆知深的数通未接来电与讯息。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手机递到我面前,轻声说:【给陆队长回个电话吧,他应该很担心你。】他的目光很深,看不清情绪,那份体贴背后,似乎藏着一丝无可奈何的退让。

电话那头传来陆知深低沉而急促的声音,背景音里混杂着警铃和整装待发的嘈杂人声,他的安慰简洁有力:【别怕,待在安全的地方等程主管,我出勤,晚点说。】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却又让人瞬间坠入更深的失落。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挂断,只留下一阵忙音,宣告着他有更重要的使命要去完成。

程予安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将我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没有问电话里的内容,只是在我放下手机后,再次递过那杯还温热的水。

【喝完吧。】他的声音很轻,怕惊扰到我,【他知道你安全了,才能放心工作。消防队长的责任,就是去保护更多人。】他为陆知深的存在,找了一个最体贴也最无可辩驳的理由。

我点点头,捧着水杯,指尖却依然冰冷。

程予安轻叹了一口气,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我肩上。

【走吧,我送你回家。文件的事明天再说,身体要紧。】他的外套上带着和他身上一样的干净气息,温暖而厚实,暂时驱散了独自一人留在空旷办公室的恐惧与孤单。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关掉了办公室的灯,陪着我走进电梯。

金属箱体里光线昏暗,映照出两个人沉默的倒影。

他看着我有些泛红的眼眶,温柔地开口:【如果怕的话,就握紧我的手。】他的手就这样伸了过来,掌心温暖,静静地等待着我的决定,给了我一个可以选择的依靠。

目光在自己的手与程予安伸出的手掌之间游移,那句未说出口的话语在心里盘旋……从未与陆知深牵过手,却在这里被另一个人给予了这份温柔的邀请。

指尖微微蜷缩,既渴望那份安稳的触感,又觉得这是一种背叛。

电梯里的沉默变得有些沉重,空气仿佛也凝固了。

程予安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手,他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

他的眼神温柔得像月光,没有丝毫逼迫,仅仅是纯粹的关心与陪伴。

【没关系的。】他轻声说,仿佛看穿了我内心的挣扎,【只是搭个电梯而已,我陪着你。】这句话像一根羽毛,轻轻落在我紧绷的神经上,卸下了我的防备。

最终,我的手还是缓缓地、带着一丝犹豫地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温柔地将我的手包裹起来,那种安定的感觉瞬间从指尖传遍了全身。

电梯门开启,冰冷的地下停车堂空气涌入,我们就这样牵着手,一步步走向他的车,步伐都似乎变得坚定了一些。

副驾驶的车门被他打开,他安顿我坐好,还细心地帮我系上安全带。

直到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市的夜色中,他才打破了沉默。

【别想太多了,】他目视前方,语气温和,【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一切就会好起来的。】他没有提陆知深,也没有提那份未完成的文件,只是专心开车,送我回家。

车子平稳地驶入社区的停车格,引擎熄火的轻响让程予安侧过头,看见身旁的我已经睡熟了。

我的呼吸均匀,脸颊因疲惫而泛着可爱的红晕,眉头却依然微蹙,仿佛在梦里也摆脱不了烦恼。

他没有立刻叫醒我,只是静静地看了许久,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心疼,有欣赏,还有一点点无声的叹息。

他轻轻下车,绕到副驾座旁,温柔地解开我的安全带。

俯身时,他能闻到我发间淡淡的香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依偎在他怀里,这份温柔的重量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我,走向电梯,这段路他走得格外慢,仿佛想让时间就此停驻。

然而,当电梯门在楼层开启时,那道他最不想见到的身影,正站在公寓门口。

陆知深刚结束任务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身寒气与淡淡的烟味,那双深沉的眼睛在看见我被他抱在怀里的瞬间,立刻结冰了。

空气仿佛被抽干,停车场的微光映照出两个男人之间一触即发的张力。

【麻烦程主管了。】陆知深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像淬了冰的利刃。

他向前一步,眼神锁定在我身上,然后伸出那双布满薄茧的手,不由分说地将我从程予安的怀中接了过来,动作强硬而充满宣示的意味。

他将我紧紧护在自己怀里,看着程予安,眼神冽然,像在警告谁都不准触碰他的所有物。

程予安看着我被毫不客气地抢过去,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终于沉静下来。

他没有退缩,反而上前半步,直视着陆知深充满敌意的眼睛。

气氛冷得像要结冰,连空气中的尘埃都仿佛凝固了。

【陆队长,】程予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而坚定,【时欣在公司吓坏了,她打了电话给你,但你正在出勤。我只是送她安全回家,做了一个同事、一个朋友该做的事。】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质疑。

【或者,在你眼里,保护市民比照顾好自己的妻子更重要?】

这句话像一根尖刺,精准地戳中了陆知深的要害。

陆知深的瞳孔骤然收紧,抱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愤怒,也是无法辩驳的无力。

【我的家事,不劳程主管费心。】陆知深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她是我太太,我会处理。】说完,他不再给程予安任何说话的机会,转身用门禁卡开门,毫不犹豫地走进屋内。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地关上,将程予安和整个寒冷的夜色都隔绝在外。

程予安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明。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寂寞。

屋内,陆知深将我轻轻放在床上,动作温柔得与刚才的暴躁判若两人。

他看着我熟睡的脸庞,眼底的冰霜寸寸融化,只剩下化不开的疼惜与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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