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要孩子这件事,像在我们原本就紧密的生活里,投入了一颗温和却能量巨大的石子。涟漪荡开,每一圈都带着新的期待和琐碎的准备。
首先遭殃的是我的咖啡机。
“从今天起,一天最多一杯,低因的。”晚晚穿着睡衣,抱着手臂,宣布这条“家法”时,眼神里透着科学养生的严谨,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我可能反抗的警惕。
我正对着刚磨好的咖啡豆咽口水,闻言哀嚎:“林总监,你这是要我的命!没有咖啡因,我的代码会失去灵魂!”
“你的灵魂重要,还是你未来孩子的神经管发育重要?”她挑挑眉,走过来,抽走我手里的咖啡罐,动作干脆利落,换上了一个写着“叶酸”的小药瓶,“给,早餐后一粒,你的。我的已经吃过了。”
我看着手里那小药片,又看看她不容置疑的表情,只能认栽。
“……行,为了我未来的宝贝闺女或者小子,我忍。” 说归说,我还是趁机凑过去,在她脸上偷了个香,“不过,老婆,你得补偿我。”
“补偿你什么?补偿你少摄入致癌物?”她白我一眼,耳朵却有点红,“快去洗漱,今天约了李医生,十点,别迟到。”
李医生是晚晚早就考察好的妇产科专家。
诊室里,她笑眯眯地听我们说明来意。
“准备要宝宝啦?好事啊。”她翻看着晚晚带来的体检报告,“双方身体基础都不错。陆先生烟酒情况?”
“偶尔应酬喝一点,烟早戒了。”我立刻表态,坐得笔直。
“嗯,继续保持。咖啡、浓茶要控制。陆夫人的话,叶酸继续吃,均衡营养,保持好心情……”李医生娓娓道来。
晚晚听得认真,手机备忘录敲得飞快。
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在外面可以冷静犀地的女人,此刻正为了一个尚未降临的小生命,细致地记录着一切。
从医院出来,我们手牵手去吃了她心心念念的酸菜鱼,特酸的那种。
生活仿佛按下了切换键。
购物车里多了育儿书、舒适的居家服。
我的咖啡机旁,出现了一台看起来很专业的破壁机。
晚晚的剧本会议间隙,会突然给我发婴儿床的链接。
半夜会把我推醒,严肃讨论学区房。
当然,拌嘴是日常:
“陆辰!你是不是又偷喝我的无糖酸奶?” “我就尝了一口……我给你买一箱!” “买两箱!还有,从今天起,你打游戏每天不能超过一小时,辐射,还有久坐杀精!” “……老婆,这有科学依据吗?” “宁可信其有!为了宝宝质量!”
尽管我们的重心投向了未来,但过去那段“游戏”的涟漪,并未完全平息。
最先出现的是陈浩。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四傍晚,晚晚工作回来,脸色有些古怪。“今天陈浩来剧组外等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找你?”
“嗯,说刚好在附近办事,‘顺便’来看看我。”晚晚换着拖鞋,语气平淡,“手里还提着一杯奶茶,是我大学时喜欢的那种口味。”
我皱了皱眉。陈浩那点心思,从大学起就没变过。看似老实普通,实则那种隐晦的、自以为深情的凝视和关注,从未间断。
“他说什么了?”
晚晚耸耸肩,走进厨房倒水。
“还能说什么?老一套。问我最近怎么样,工作累不累,说我看起来有点瘦了要多吃点。话里话外,还是那种……好像我们之间有过什么特别的、需要他持续关怀的联系似的。”
她喝了口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他看我的眼神,还是那样,带着点怀念,带着点自以为了解的温柔,好像我还是当年那个他暗恋了五六年的女同学,好像我们之间真有过什么似的。”
“你怎么回的?”我走到她身后,环住她的腰。
“还能怎么回?”晚晚靠在我怀里,声音冷静,“就正常熟人间的客气呗。谢谢他的奶茶,说我很好,老公很照顾我。他好像有点失望,又说了几句‘记得按时吃饭’、‘别太拼’之类的废话。我没接话茬,就说我陆辰一会儿来接我了,改天再聊。”
她转过身,看着我:“你知道吗,最可笑的是,他最后还叹了口气,说‘晚晚,你永远都是我心里那个特别的女孩’。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
陈浩站在暮色里,穿着他那些不太得体的衬衫,用他那种惯常的、带着点忧郁和深情的语气,试图唤醒或维系某种根本不存在于晚晚心中的“特别”。
而晚晚,只会用她那种礼貌却疏离的、仿佛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让他所有自我感动的表演都落到空处。
“他后来呢?”
“还能怎样?讪讪地走了呗。”晚晚把杯子放下,“估计以后还会‘偶遇’几次,但也就这样了。他那人,怂。”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确实,陈浩就像一杯温吞水,连纠缠都缺乏力度。
他的暗恋是他的事,他的自我感动也是他的事。
晚晚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他的位置,上一次他能得到晚晚的身体,也只是我们夫妻间的“游戏”罢了,不然他这一辈子也不可能有机会能一亲芳泽。
王导那边则简单得多。
晚晚后来从圈内熟人那里听说,王导最近又有了新的“灵感缪斯”,一位刚入行的年轻女演员。
听说在剧组里,王导对她“悉心指导”,关怀备至。
晚晚听到时,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对我说:“王导的创作激情真是源源不绝。” 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
对于王导来说,那或许只是一次值得回味但已翻篇的“艺术交流”。
他有他的江湖,我们有我们的生活,两不相干。
最让人头疼的,还是周扬,一个深情的小男生。
晚晚旅行回来就拉黑了他,但他显然没有放弃。
电话打不通,就换号码打,或者发短信到晚晚可能用的工作邮箱(那些邮件静静地躺在垃圾箱里)。
直到周六的下午,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是周扬。
他穿着简单的连帽衫和牛仔裤,看起来比之前清瘦了些,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手里没拿东西,只是有些不安地站在门外。
我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勇气和决心,居然敢直接找到家里来,他难道不怕我知道吗?
晚晚也看到了。她沉默了几秒,对我说:“我去跟他说清楚。这次,彻底说清楚。”
我点点头,知道这事必须由她来画上句号,这种纯情小男生,受了情伤可不好。
晚晚将门打开一部分,站在门缝后看着他。
“学姐……”周扬一看到她,眼睛立刻就红了,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委屈和沙哑,“我……我找不到你……所有方式都联系不上……你为什么……”
“周扬,”晚晚打断他,声音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那种温和里带着清晰的边界感,“我记得我说过,我还是你学姐。”
“可是那天晚上……”周扬急切地上前半步,手抓住了冰冷的门把手,“我们明明……那对我来说很重要,学姐,那是我的第一次,我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是一次意外,周扬。”晚晚清晰地说,目光坦然地看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对你而言,它可能意味着很多。但对我来说,它已经结束了。我有丈夫,我们很相爱,我们正在计划我们的未来。你明白吗?”
周扬的嘴唇颤抖着,像是无法接受这样直白而冷静的判决。“学姐,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可以改……我……”
“你什么都没做错。”晚晚的语气放缓了些,像在开导一个迷惘的弟弟,“周扬,你才十九岁,你的人生有无限可能。你会遇到真正适合你的女孩,她会和你年龄相仿,会和你一样对爱情充满憧憬,会给你一份完整而健康的感情。那才是你该拥有的幸福。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一个不可能的人身上。”
她顿了顿,看着少年发红的眼眶,声音更加柔和,却也更加坚定:“把我忘了吧。好好读书,好好打球,好好享受你的大学生活。你会遇到更好的人。别再来找我了,这对你,对我,对我先生,都不好,也没有任何意义。”
周扬死死地抓着门把手,指节泛白。
他就那样看着晚晚,眼神里有不甘,有受伤,有被全世界抛弃般的茫然。
晚晚也没有移开视线,平静地回望着他,等待他自己消化这个事实。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感觉格外漫长。
周扬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那股执拗的劲头仿佛瞬间被抽空。
他松开了手,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了,学姐。”他吸了吸鼻子,再抬起头时,眼睛里含着泪,却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祝你……祝你们幸福。”
“谢谢你,周扬。”晚晚点点头,“你也会的。快回去吧,一会儿我先生回家了。”
周扬没再说什么,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少年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显得孤单又脆弱。
晚晚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轻轻叹了口气,觉得有些对不起这个大男孩。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说清楚了?”
“嗯。”她靠进我怀里,把脸埋在我胸口,“希望他真的能放下。”
“嗯,小男生嘛,第一次难免会这样。”我抱着晚晚“下次,咱们别招惹小男生了,感觉挺罪孽深重的。”
“还有下次?”晚晚用力拧了一下我的腰。
后来,我们从周扬的同学那里听说,他申请了海外学期的交换项目,去了欧洲。
偶尔在朋友圈刷到他晒出的照片,古老的建筑前,金发的队友旁,他的笑容似乎渐渐明朗起来。
青春的创口,总会结痂,脱落,长出新的皮肤。
这个小插曲,像最后一片秋叶,打着旋儿落下,湖面彻底恢复了平静,映照着全新的、充满期待的倒影。
我们的生活继续在琐碎而甜蜜的备孕日常中流淌。排卵试纸,体温计,营养食谱……我们像两个认真的学生,学习着如何迎接一个新生命。
直到几个月后,一个初秋的早晨,晚晚在浴室里待了很久。
我敲敲门:“老婆?”
门开了,她走出来,手里拿着验孕棒,脸上的表情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狂喜、小心翼翼和无限温柔的光芒。
她把验孕棒递给我。
【怀孕 2-3】。
世界安静了一秒,然后在我耳边轰然炸开。
我一把抱起她,又赶紧轻轻放下,语无伦次:“真的?有了?我要当爸爸了?你感觉怎么样?难受吗?想吃什么?”
晚晚笑着,眼泪却掉下来。
“真的。刚测的。好像……没什么特别感觉,就是觉得,好神奇。”她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温柔。
我们紧紧拥抱,分享着这份震颤灵魂的喜悦。
消息像春风般传开。
苏晴第一个打来电话,尖叫着要当干妈,然后开始了为期三天的“孕妇科普轰炸”,我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学得这些,苏晴自己都还没生过娃呢。
双方父母更是高兴坏了,电话里,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反复叮嘱我一定要照顾好晚晚,岳母甚至开始研究月子餐食谱。
我的手机被各种准爸爸APP占领。书房里,编程书旁多了育儿百科。我们开始逛母婴店,对那些小小的衣服、柔软的奶瓶爱不释手。
晚晚的孕吐如期而至,有时对着饭菜皱眉。
我尝试各种方法,生姜水、柠檬片、少食多餐,虽然不能完全消除她的不适,但至少让她知道,我在陪着她。
她的身体开始悄然变化。晚上躺在床上,我把手轻轻放在她依然平坦的小腹上,虽然还感觉不到什么,但心里涌动着奇异的暖流。
“陆辰,”她轻声说,“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我吻了吻她的头发,“只要像你就好。”
“万一像你是个技术宅呢?” “技术宅怎么了?我这样的技术宅,长得帅,疼老婆,多好。” “自恋……”
斗嘴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均匀的呼吸。
季节从秋入冬。她的腹部慢慢有了柔和的弧度。我们像两个共同守护着珍贵秘密的旅人,手牵手,走向一个明确而光亮的未来。
新生命的序曲,已然奏响。而我们,准备好了聆听接下来的每一个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