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在苏荃的心上。
苏荃猛地抬起头,那双刚刚哭得红肿的桃花眼中,重新燃起了刻骨的恨意。
她看着林轩,看着这个带给她希望与救赎的神秘少年,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想!
她做梦都想!
那个叫王德发的富商,是压垮她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她父亲至交好友名义下的无耻叛徒,是她家破人亡惨剧中,站在前台的刽子手!
赵天雄已死,可这个帮凶,这个直接导致她父亲蒙冤致死的罪人,还好好地活在世上,享受着荣华富贵!
只要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在滴血。
“很好。”
林轩得到了她的答复,脸上那抹带着寒意的笑容愈发明显。
他走到床边,向苏荃伸出了手。
“走吧,我们现在就去。”
苏荃一愣,下意识地握住了林轩那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被他从床上拉了起来。
“现在?”她有些茫然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可是……华阴县离此地尚有数十里,就算是快马加鞭,今夜也……也难以到达。”
更何况,这么夜深,又哪里去寻快马?
林轩却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让苏荃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又拉着苏荃的手,带着她走出了这间充满了血腥的屋子,来到了庭院之中。
夜风清冷,吹拂着苏荃尚带泪痕的脸颊,让她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林轩松开了她的手,转过身,背对着她,微微弯下了腰。
一个简单而明了的动作。
“上来。”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我背你,很快就到。”
苏荃顿时愣住了。
背……背她?
她的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耳根。长这么大,除了幼时被父亲背过,她还从未和任何一个男子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
这比之前被他横抱疗伤,更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涩与心慌。
然而,看着少年那宽阔而又令人安心的背影,她心中却生不出半分抗拒的念头。
迟疑了片刻,她终究还是像一个听话的孩子,咬了咬唇,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伏了上去。
当她的身体贴上林轩后背的那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与安全感,瞬间包裹了她。
林轩的背并不算特别魁梧,却像一座最坚实的靠山,让她那颗满是伤痕的心,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她下意识地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林轩的脖子。
“指路。”
林轩的声音传来。下一刻,苏荃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景物如同流光般飞速倒退!
她忍不住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将少年抱得更紧了些。
林轩的速度,何其之快!
他整个人便如同一道离弦之箭,又似一道无法被捕捉的青烟,在荒野间穿梭。
他脚不沾地,身形飘忽,速度之快,已经完全超出了凡人能够理解的范畴。
起初,苏荃还因为这风驰电掣般的速度而心惊胆战,但很快,她就平静了下来。
她将脸颊轻轻地贴在林轩的背上,感受着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嗅着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清爽气息。
这个怀抱,这个后背,是如此的温暖……
自从母亲离世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了。
在这颠沛流离、充满绝望的日子里,她就像一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野草,独自面对着这个世界的冰冷与恶意。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孤单下去,直到在仇恨与痛苦中凋零。
可现在,她却被温暖紧紧包裹着。
这温暖,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也驱散了她心底的孤寂。
一种奇异的错觉,不受控制地在她心头蔓延开来。
如果……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似乎也不错。
就这么一直趴在他的背上,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做,一直到天荒地老……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俏脸愈发滚烫。
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人家只是好心帮自己,自己怎能有如此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连忙收敛心神,强迫自己去辨认方向,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为林轩指引着前往华阴县的道路。
数十里的路程,在林轩那非人的速度之下,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光景。
当华阴县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夜幕的尽头时,苏荃的心,再次被仇恨与激动所填满。
“就是那里……城东,最大最气派的那座宅子,就是王德发的家!”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知道了。”
林轩应了一声,速度再次加快,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虚影,悄无声息地掠过了沉睡中的县城。
最终,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城东一座占地极广、朱门高墙的豪宅之外。
宅邸门前,两座威武的石狮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门楣上“王府”二字的牌匾,更是透着一股张扬的富贵之气。
这里,就是用她父亲的性命和苏家的鲜血换来的地方!
林轩没有走正门,背着苏荃,身形轻轻一纵,便如同飞鸟般越过了数丈高的院墙。
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落入了内院。
“他的主院在哪?”林轩轻声问道。
苏荃环顾四周,很快便认出了方向,颤抖着手指指向了东侧一座最为奢华的主院:
“就……就在那里!”
林轩点点头,身形再度一闪,如同瞬移般,直接出现在了那座主院之外。
他轻轻将苏荃放下,示意她跟上。
两人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林轩走到门前,只是屈指一弹,门闩便应声而开。
他推开门,带着苏荃,径直踏入了这罪恶的源头之地。
卧室内,陈设极其奢华,紫檀木的架子床上,挂着名贵的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熏香与脂粉混合的庸俗味道。
借着从窗外透进的月光,可以清晰地看到,床上正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大腹便便、满面油光的中年男人,正是华阴县首富王德发。
另一个则是风韵犹存,但面相刻薄的半老徐娘,想必是他的老婆。
两人此刻正睡得鼾声如雷,对闯入的杀机毫无察觉。
林轩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脚步声,他带着苏荃,就这么一步步地走向床边。
那刻意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卧房内,显得格外清晰。
“嗯……?”
睡梦中的王德发,终于被惊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便看到床前立着两个模糊的黑影,顿时吓得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什么人?!”他厉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惊慌。
他身旁的婆娘也被惊醒,看到这一幕,发出了半声尖叫,又被极度的恐惧堵在了喉咙里。
林轩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悠悠地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拿起火折子,“啪”的一声,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昏黄的烛光,瞬间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来人的面容。
林轩点完蜡烛,便往后退了一步,将主场完全交给了身边的苏荃,自己则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苏荃向前一步,她站在烛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半张脸被光照亮,半张脸隐于黑暗。
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冰冷的恨意与快意。
她看着床上那个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男人,用一种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的声音,冷冷地说道:
“王伯伯,一别数月,您别来无恙啊。还……认得我吗?”
当看清苏荃那张脸的瞬间,王德发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
他的眼珠子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写满了无尽的惊骇与不可思议。
“苏……苏荃?!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失声尖叫道,仿佛见到了鬼。
“我怎么会在这里?”苏荃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
“我当然是来向你讨还血债的!王德发!亏我父亲将你引为毕生知己,视你为手足兄弟!”
“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你诬告他,陷害他,害得他客死他乡,家破人亡!”
“你的良心,难道都被狗吃了吗?!你午夜梦回,难道就不怕我爹娘来找你索命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在王德发的心上。
王德发此刻早已吓得面色惨白,冷汗涔涔。他察觉到形势不对了。
苏荃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如何能半夜三更悄无声息地溜进他守卫森严的卧房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苏荃身边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脸上还带着淡淡笑意的俊美少年。
那少年看起来人畜无害,但不知为何,只是被他的目光扫过,王德发便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史前凶兽盯上了一般,从头到脚都泛起一股寒意。
他知道,这两人绝对不是善男信女!
而他旁边那个四十来岁的夫人,早已吓得缩在被子里,浑身筛糠般地抖动,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笼罩了王德发。他知道今天绝对无法善了,脑子飞速转动,试图寻找一线生机。
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颤声道:
“侄……侄女,这……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你父亲的事情,我也是痛心疾首!这样,你先别冲动,等天亮了,我……我立刻就去报官,请大人再彻查一番!一定还苏大人一个清白!如何?”
听到这话,苏荃更是怒极反笑。
死到临头了,这个无耻小人,还在装模作样,还想用官府来压她!
她眼中的杀意,再也无法抑制。
她缓缓从袖中,再次抽出了那把依旧沾染着赵天雄血迹的匕首!
“误会?”她一步步走向大床,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那我就送你去地底下,亲自跟我爹爹解释这个‘误会’吧!”
王德发看着苏荃手中那闪着寒光的匕首,看着她那充满了杀意的眼睛,终于意识到求饶无用。
恐惧瞬间化为了疯狂!
“来人啊!有刺.......”
他准备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呼救。
然而,他的“客”字还没来得及喊出口。
站在一旁的林轩,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随意地朝着床上的两人,屈指一弹。
咻!咻!
两道微不可察的破空声响起。
两缕无形的先天真气,精准无比地击中了王德发和他妻子的哑穴与周身大穴。
正准备嘶吼的王德发,声音戛然而止,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不但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也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了一般,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身旁的婆娘,也是同样的状态,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却只能像个木偶一样,动弹不得。
苏荃抓住了这个时机。
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再无半分犹豫,一个箭步冲到床前。
手中的匕首,带着复仇的怒火,狠狠地刺入了王德发的心口!
“噗嗤!”
鲜血再次喷溅!
王德发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苏荃,眼中充满了不甘、怨毒与无尽的悔恨。
最终,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苏荃没有停手。
她拔出匕首,又转向了旁边那个吓得已经尿了裤子的女人。
这个女人,平日里仗着王德发的权势,也没少做恶事。当初父亲出事,她更是第一个上门来耀武扬威,落井下石!
今日,就随这恶徒一起去吧!
她没有丝毫怜悯,手起刀落,果断地结束了妇人的性命。
当这对作恶多端的夫妇,双双毙命于血泊之中时,苏荃手中的匕首,终于“当啷”一声,再次滑落在地。
她呆呆地看着床上的两具尸体,看着满手的鲜血。
赵天雄死了。
王德发夫妇也死了。
大仇……终于得报了。
支撑着她活下去的最后一道枷锁,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无尽的悲伤与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掩面,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这哭声里,有大仇得报的快慰,有对父母的无尽思念,更有对未来的茫然与无助。
就在这时,一个温暖的怀抱,再次将她轻轻地拥入怀中。
林轩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将她搂在怀里。
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襟,让她在这压抑了太久之后,尽情地发泄着所有的情绪。
夜,还很长。
但对于苏荃来说,黎明,或许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