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默沿着崎岖的道路向伽林行省边境行进,抵达红蔷薇庄园附近那座小镇时,已是凌晨时分。
而他的身侧,紫衣剑魂布丽吉特的身影若隐若现,如同一个安静的幽灵。
她撑着一把略显古朴的油纸伞,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淡色的唇。
一身以深紫为主色调的服饰,依稀有着稻妻风格的痕迹,腰间那柄形态奇特的太刀更是引人注目。
整体造型华美而带着威仪,但她的气质却更偏向于静谧与空灵,眼神中带着一丝非人的淡漠与不易察觉的哀伤,沉默地履行着护卫的职责。
万籁俱寂,小镇沉睡在浓重的夜色里,只有零星几盏防风灯在街角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偶尔有几个刚从酒馆出来、喝得酩酊大醉、步履蹒跚的酒鬼,正扶着墙根呕吐不止。
当他们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恰好看到浓雾中,一个身影沉默前行,旁边还跟着一个撑伞的、看不清面容、气息冰冷的紫衣女子时,顿时吓得一个激灵,连酒都醒了大半!
他们往往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以为是撞见了深夜出游的野鬼或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逃离了现场,恨不得多生两条腿,头也不敢回地窜向家的方向。
唐默瞥了一眼那几个仓惶逃窜的背影,嘴角不由勾起一丝嗤笑,低声对身旁的布丽吉特调侃道:“看来你这副打扮,比什么驱散闲人的结界都管用。下次缺钱了,可以考虑去路边摆个摊,专门负责吓唬醉汉,保证生意兴隆。”
布丽吉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那些喧嚣与狼狈与她存在于完全不同的世界。
伞檐微动,她空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直接传入唐默脑海:“主上若有这份闲心调侃,不如多思忖片刻该如何应对前方可能的敌人。”
“无谓的精力耗费,实属不智。”
她的关注点始终停留在潜在的威胁与任务本身。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寒意和一种边境地带特有的、混合着泥土、木材和淡淡牲畜气味的气息。
就在这几乎凝固的寂静中,一阵细微的、带着暖意的声响和食物香气吸引了唐默的注意。
他循声望去,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口,他看到了一抹昏黄的灯光。
那是一个简陋的屋台。
由一辆改装过的老旧人力板车上搭建起的微型小吃摊,顶部撑着防雨的油布篷和木质的棚顶,篷檐下挂着几盏摇曳的纸灯笼。
炉灶上架着两口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腾腾热气,在这清冷的凌晨显得格外。
唐默走了过去。
摊主是位头发花白、脸上刻满岁月痕迹的老者,正用一块干净的抹布仔细擦拭着已经很干净的台面。
看到唐默走近,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脸上堆起了和善的笑容。
“年轻人,这么晚……哦,是这么早了,赶路辛苦了吧?来点热乎的暖暖身子?”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和气。
老人的目光随即落在了唐默身后半步、静静撑伞而立的布丽吉特身上。他浑浊的眼中再次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诧异。
在这黎明将至的时分,一位衣着华美、气质不凡却撑着伞的女子,怎么看都透着不寻常。
然而,常年在这小镇讨生活,见多了奇人异事,老人早已练就了不多问、不深究的生存智慧。
他只是将那份惊讶妥善地收敛起来,对着布丽吉特也友好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包容而和善的微笑,便不再多看,仿佛她只是一位普通的同行客人。
唐默在屋台前唯一的一张矮凳上坐下,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驱散了些许疲惫。
布丽吉特也依言在唐默身侧的阴影中坐下,姿态依旧优雅挺直,油纸伞并未收起,只是微微倾斜,将她大半身形笼罩在伞影之下。
?她没有碰桌上的餐具,也没有丝毫要进食的意思,仿佛她的存在只是为了陪伴与警戒,与这人间烟火气格格不入。
“有什么吃的?”
“有关东煮,汤头是祖传方子,熬了一晚上了。还有米饭,可以给您做份蛋炒饭。要是想吃点油香的,还有锅贴饺子,刚煎好一锅。”老人熟练地介绍着,掀开锅盖,更加浓郁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每样都来一些,再来一杯热茶。”
唐默确实饿了,因为长期赶路耗费了不少体力,所以他需要这些平凡而温暖的食物来冲淡那种感觉。
“好嘞。”
老人动作麻利地拿出碗碟,从翻滚着萝卜、魔芋丝、昆布和鱼丸的关东煮锅里捞出食材,浇上浓醇的汤汁;铁勺在炒锅里飞快翻动,米饭、鸡蛋和葱花混合成金黄色的炒饭;最后夹起底部煎得金黄焦脆的锅贴饺子,整齐地码放在碟子里。
食物很快摆满了唐默面前的小桌。
他拿起筷子,先是喝了一口关东煮的汤,温暖鲜甜的滋味瞬间从喉咙滑入胃袋,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炒饭粒粒分明,锅贴外脆里嫩,肉馅,咬上一口,汁水四溢。
他沉默而快速地吃着,胃口出奇的好。食物的美味和温暖,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得到了极大的放松。
唐默吃到一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身旁静坐如雕塑的布丽吉特,含糊地问道:“你要不要也来点?味道确实不错。”
布丽吉特似乎微微怔了一下,笼罩在伞影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她似乎在犹豫这种凡俗行为的意义。
还没等她做出回应,唐默已经自顾自地朝老人喊道:“老板,给她也来一份一样的。”
老人笑呵呵地应道:“好嘞,没问题。”很快,另一份一模一样的关东煮、炒饭和锅贴被放在了布丽吉特面前。
布丽吉特低头看着面前热气腾腾、散发着香气的食物,沉默了片刻。
由于与唐默缔结的、源自咒术回战世界的特殊咒灵契约,她此刻处于一种非常诡异的状态。
既非纯粹的生者,也非完全的亡灵,更像是一种被强大咒力束缚、维系着特殊存在的“缚灵”。
她伸出略显苍白却依旧纤细的手指,有些生疏地、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迟疑,慢慢握住了唐默递过来的那双木筷。
指尖触碰到实物的感觉,让她那由灵质构成的、近乎虚幻的身体传来一阵极其陌生的反馈。
对她而言,上一次像这样坐在桌旁,用人类的餐具触碰人类的食物,那记忆早已模糊得如同隔世,遥远得仿佛是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往事。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这介于虚实之间的手掌,是否真的能稳定地拿起并操控这小小的两根木棍。
动作不可避免地带着久远岁月留下的生涩感,筷子在她指间显得有些笨拙,仿佛初学使用工具的孩童。
她并非以常规的生理方式“消化”这些食物。
当那一小块炖得软烂的萝卜被勉强夹起,送入淡色的唇中后,它并未经过咽喉食道,而是仿佛接触到她灵体的瞬间,便化作一缕极其稀薄的、带着食物温暖气息和某种微弱满足情绪的灵质能量,悄然融入了她维系现形的咒力循环之中。
这点能量对于她的消耗而言杯水车薪,更多的,仿佛只是一种久违的、象征性的行为,提醒着她曾经作为“人”的某些基本体验。
事实上这种行为本身就象征着她因与人类缔结深厚契约后,本能地向人类世界、向“生”的一面靠拢的尝试,是强化与契约者之间情感联结的一种无声仪式。
布丽吉特咀嚼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仔细品味那早已远离她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与其中蕴含的简单心意。
老人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吃,偶尔用抹布擦擦这里,拨弄一下炉火。
“老板,生意做到这么晚?”唐默边吃边问道,语气随意。
“咳,什么生意,就是糊口罢了。”
老人笑了笑,皱纹舒展开来,“这小镇位置偏,过往的旅人不多,也就夜里些赶路的,或者像您这样的……可能会需要口热食。”
“老板,您这屋台开了多久了?”唐默问道,语气轻松。
“祖传三代的屋台了,传到我手里,算起来,少说也有七八十年光景了。”
“三代人啊,那可真是老字号了。”唐默赞叹道,“生意一定很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