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安的夜晚,和诺克萨斯一样不大安静。
或许是因为在地底的缘故,祖安的日夜之间差异很小,这里仿佛是个与外界隔离的世外之地,充斥着不眠不休的混乱、争吵,还有罪恶,即使是在烈娜塔的豪宅里,也不可避免地会隐隐听到祖安的嘈杂。
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些适度的嘈杂可能会起到助眠的作用,比如吃饱喝足了的女雇佣兵莎弥拉,她正躺在房间里的另一张床上,四仰八叉地酣睡着,睡姿相当不雅。
但对于锐雯来说,这种程度的嘈杂已经足以让她睡不着了。
锐雯从未想过,自己的睡眠质量竟然如此之差。
她竟然开始怀念起自己住过的牢房,至少在那个戒备等级很高的监狱里,不会听到诺克萨斯城区传来的声音,自己可以安睡。
但其实锐雯是清楚的,真正让她睡不着的东西,不是那些无谓的嘈杂,而是自己无法安宁下来的心神。
“武器……”锐雯的内心反复出现着这个词汇。
以及这个词汇联想到的,锐雯那无法摆脱的梦魇,那地狱一般的景象。
毫无征兆地,锐雯浑身冒出了冷汗。
“不要……”…锐雯痛苦地发出闷哼声,“不要……”
就在这时,锐雯感觉到一只手按住了自己。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手伸向放在床边的断剑。
但她的那只手也被按住了,是莎弥拉,她有些困倦地看着锐雯,道:“大半夜的你不睡,一直发出些怪声干什么呢?”
锐雯急促地呼吸着,她慢慢放缓呼吸,紧张的情绪渐渐稳定:“不好意思……我做噩梦了……”
“哼……噩梦呢……”莎弥拉深深地看了锐雯一眼,松开了她,接着道,“我还以为被达克威尔亲自接见的战士有多厉害呢,结果晚上居然还会做噩梦?”
锐雯沉默着,也没有因为莎弥拉的讥讽而感到不悦,只是埋头沉默着。
莎弥拉捋了捋自己乌黑的长发:“被你弄醒我这下也睡不着了,如何?要不要给我讲讲你做的噩梦是什么?说不定我能让你好受些。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曾经处理过噩梦的经验人士哦。”
“处理噩梦?”锐雯勉强地笑了笑,“看不出来你还会给人做心理辅导。”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曾经进入过别人的噩梦帮他解决事情。”
锐雯一脸无法理解。
“算了,说了你也不信。”莎弥拉盘腿坐上锐雯的床,道,“你就跟我说说你梦到什么了吧,有的时候把憋在心里的事情说出来就会好受很多。”
锐雯犹豫了一下,道:“你愿意听?不是什么吸引人的故事。”
“说吧。”
锐雯深吸一口气。
她还从来没有,把自己的梦魇告诉过其他人,如今,她要把这个藏在自己心里几年的事情说出来。
锐雯感觉自己的唇舌在不住地颤抖,但她还是语速平缓地说了出来:“火。”
莎弥拉微微挑眉。
“我的噩梦是火。”锐雯娓娓道来,“绿色的火,它们是被封装在瓶瓶罐罐里的液体,就像是什么可口的饮料一样,看起来没有任何伤害性。但当它们被打碎之后,数不尽的火焰就像疯了一样地四处乱窜,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火焰就遍布了视野所及的所有范围,避之不及,逃之无路。然后,就是所有人都被火焰吞噬,连白骨都没有留下,他们的惨叫声无法发出,他们连最后的挣扎都无法做到。火焰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它造成的损伤触目惊心,转眼之间,沃土变成废土,在上面的所有生命全部死去,再也长不出一根小草,生不出一只蚂蚁……”
莎弥拉看着锐雯,道:“这就是你在艾欧尼亚当逃兵的原因?”
锐雯低着头,没有回答。
“嗯……怎么说呢?”莎弥拉看着窗外祖安那五彩斑斓却又昏暗祖安夜景,“我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锐雯抬起头。
“我小时候住在恕瑞玛的一座城市里,不大,但是生活很稳定。”莎弥拉道,“但是突然有一天,一个邪教出现在了我的城市,他们把所有人都给抓了起来,用蓝色的巫术火焰活生生烧死,献祭给他们所谓的神,真是可笑。”
锐雯盯着莎弥拉,虽然这个女雇佣兵时常说大话,但是锐雯感觉这件事,莎弥拉没有骗她。
那种深埋在眼底里的痛苦与仇恨是很难作假的。
“不管是艾欧尼亚,还是恕瑞玛,或者说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总有些人渣和杂种,让你恨不得把他们全都杀光。”莎弥拉恨恨地道,“我曾经也满脑子想着仇恨和痛苦的回忆,但我后来明白了,这么做不值得,我没有必要为了一群人渣毁了属于我自己的人生。我不应该苦大仇深,我应该潇洒地活着,然后再找机会大笑着把那些人渣全部剁成渣。”
锐雯苦笑一声:“我没有办法像你这么洒脱。”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洒脱的。”莎弥拉道,“总之,我是过来人,经历过你现在这样的状态,你跟我说实话,你所说的那种火焰,是不是和祖安有关?”
锐雯迟疑着点头,她终究还是憋不住,像莎弥拉全盘托出:“当初,我和我的战友们奉命运动一批从祖安买的军用武器,我们一开始都没太在意,军队里经常有送来各种各样的实验性武器,要在战场上实际运用一下测试一下效果,我们以为我们要运送的东西顶多是大炮或者工程弩级别的东西,但结果完全不是……”
锐雯攥紧了手:“我们在运送的过程中,遭到了艾欧尼亚反抗军的袭击,他们应该也不知道我们运送的是什么,和我们一样,不然,他们就不会采取那样无谋的袭击方式,打碎了我们运送的东西……然后,我跟你说的那种火焰,就烧死了一切……”
“你为什么活了下来?”
“因为它……”锐雯摸了摸身边被白布条缠绕起来的断剑,道,“它的符文力量保护了我,我才勉强从那种火焰中逃生。”
“嘿,看来那个皇帝给的还真是好东西。”莎弥拉笑道,“你应该高兴才对啊,逃出生天了。”
“见到所有战友毫无反抗能力的死在自己眼前,如何能高兴得起来?”
“这样……那你是不是怀疑,这次我们从烈娜塔这里交易的东西,就是那种火焰吗?”
锐雯叹了口气,莎弥拉的观察力确实很惊人,锐雯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莎弥拉道,“你是害怕诺克萨斯再次在战争中投入那种武器?”
“那种武器不该存在,它的破坏性太大了,已经超出了武器的范畴。”锐雯嘴里很是苦涩,“那火焰烧过的土地立马就会变得荒芜干裂,我不敢想象诺克萨斯要是大规模投入这种武器,会让多少人死去。”
“嗯……我倒是觉得你不用太担心。”
“为什么?”
“诺克萨斯攻打艾欧尼亚说白了还是想要得到艾欧尼亚的资源,如果把那里的环境都给全部破坏了,诺克萨斯干嘛还费这么大功夫要去远征海外?”
“我知道……但是……”锐雯依然保持担忧,“这么多年过去了,或许祖安改进了那种火焰,但如果那瞬间让大范围的人全部被烧死的力量还在,我不敢想象艾欧尼亚会死多少人,即使是那些无意抵抗的平民,都会被那火焰清空。”
“你不是诺克萨斯人吗?为什么会在乎艾欧尼亚人的死活?”
“因为……他们也是人啊。”
莎弥拉无言以对。
许久,女雇佣兵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是……败给你了。”
莎弥拉从床上跳下来,开始穿衣服。
“你要去哪?”锐雯问道。
“带你去找烈娜塔。”莎弥拉直接回答。
锐雯一愣:“找她干什么?”
“问清楚交易的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啊。”莎弥拉理所当然地道,“你不是在意得连觉都睡不好吗,去确认一下你就能安心了吧。”
“烈娜塔会告诉我们?”
“应该不会吧,她好歹是个商人,不会轻易透露情报的。”
“那你……”
“但是我和她还是有点交情的。”莎弥拉冲锐雯挤了挤她仅剩的那只眼睛,“厚着脸皮求她的话,还是有机会问出来的,不过我们得瞒着廉姆那个娘娘腔,不然我们回诺克萨斯后可能就要上军事法庭了。”
锐雯有些难以置信:“你为什么要为了我冒这种风险?”
“别误会,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你?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虽然我是个雇佣兵,但你如果认为我是只看利益的人,那你就错了。我要是只认钱,就不会拒绝烈娜塔的委托了。”莎弥拉穿好了衣服,开始把自己乌黑的长发给编起来。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锐雯看着莎弥拉的背影,尽管已经相处了很多天,她现在却好像在重新认识莎弥拉一样。
“很简单。”莎弥拉弄好头发,拿起桌子上的双枪,甩了个漂亮的枪花,插进皮套里,“我想要的,就是刺激。”
……………………
不冒风险,活着就没意义。
——沙漠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