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邀约与前往(修)

周雨荷反手将门锁上,那“咔哒”一声脆响,仿佛终于将门外那个充满了恶意与危险的世界彻底隔绝。

她背靠着冰冷的铁门,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

儿子刘波早已被这一晚的惊吓折腾得六神无主,一进屋便钻进了客厅那张小床的被窝里,用被子蒙住头,像一只鸵鸟,逃避着这个让他感到无力的世界。

周雨荷没有去管他,她就那么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像一部充满了荒诞与屈辱的黑白默片,在她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疯狂重播。

醉汉那污秽不堪的叫骂,邻居们那充满了恶意的围观眼神,儿子那懦弱无能的退缩,以及最后,高俊那如同天神下凡般的出现……

蹲坐了几分钟,直到双腿都开始发麻,她才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甚至连澡都懒得洗,只想尽快地钻进被窝里,用一场沉沉的睡眠,来忘掉这一切。

然而,就在她刚刚准备换下那身沾染了派出所冰冷气息的衣服,准备躺下的时候。

“咚,咚,咚。”

一阵清晰的敲门声,毫无征兆地又在死寂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周雨荷那根刚刚才稍稍放松下来的神经,在瞬间又一次绷紧到了极限!

她整个人都像一只被猎枪瞄准了的惊弓之鸟,浑身的血液都在顷刻间凝固了!

是谁?!

是那个醉汉还不肯罢休?还是那些邻居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法子来羞辱她?周雨荷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依旧是那么的不急不缓,充满了耐心。

“谁……谁啊?”

周雨荷终于还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她颤抖着声音,隔着那扇薄薄的铁门,朝着外面问道。

门外沉默了片刻,随即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带着一丝犹豫的温和声音,响了起来。

“周姐,是我,高俊。”

高俊?!

周雨荷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怎么……怎么又回来了?

她连忙走上前,透过那早已模糊不清的猫眼,朝外面望去。

只见高俊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就静静地站在门外昏黄的灯光下。

他似乎是刚刚才从楼上下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休闲裤。

确认是高俊之后,周雨荷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重重地落了回去。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手忙脚乱地,将那扇刚刚才被她视作最后屏障的铁门,给重新打开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派出所里用一个眼神就能镇住全场的威严房东,反而褪去了一身慑人的气场,像一个真诚前来拜访的邻家大男孩。

他高大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门外昏黄的灯光下,身形挺拔而又放松,非但没有带来丝毫的压迫感,反而散发着一种能让人莫名心安的沉稳气息。

高俊看着周雨荷,目光温和并且坦然,脸上带着一丝因深夜打扰而产生的真诚歉意。

“周姐,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

高俊开口道,声音温和而又清朗,没有丝毫的犹豫与扭捏。

“我上楼之后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有个想法想现在就跟你说比较好。”

周雨荷看着他这副坦荡而又充满了礼貌的模样,侧过身将门口的位置让了出来,轻声说道:

“没关系,你……先进来说吧。”

高俊却微笑着摇了摇头,他很有分寸地停留在门口,并没有踏进屋内一步。

“不了周姐,我就在门口说几句就行。”

他看着周雨荷,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真诚的关切。

“我就是想问问你,今天……超市那份工作也没了,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

周雨荷被他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是啊,她接下来,能有什么打算呢?

自己那颗刚刚才因为高俊的出现而稍稍安定下来的心,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沉入了谷底。

“额……打算……我可能尽量再去找一份工作吧……”

周雨荷说话有些吞吐了,她又能有什么打算呢?

她一个快四十岁的农村女人,没有学历没有技术更没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在这座巨大而又冷漠的城市里,她就像一叶无根的浮萍,除了能去干那些最脏最累的、谁都不愿意干的体力活,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菜市场那份工作,虽然屈辱,却至少能让她有一个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现在,那份工作没了。

超市这份工作,更是只干了一个月出头,就以一种更加不堪的方式收场。

周雨荷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地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只能那么无助地站在那里,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写满了挥之不去的茫然与绝望。

高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地刺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与周雨荷的距离,用一种极其真挚并且温柔的语气,轻声说道:

“周姐,你别急,也别怕。”

他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地说出了自己深夜折返的真正来意。

“你的事毕竟我也有一部分责任,所以我……我想为你介绍一份新工作。我母亲有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在市中心开了一家规模不小的美容院。她们那里,最近正好在招聘一批新的员工。你要是……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下。”

“美容院?!”

这三个字,像一颗平地惊雷,在周雨荷那早已一片混乱的脑海里,炸响了!

她整个人都懵了,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那神情,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

“不……不行的!高先生,我……我不行的!”

她语无伦次地拒绝道。

“那种地方……那种地方肯定都是很高档的。我……我就是一个乡下来的,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我去了……我去了肯定会给你丢脸的!我干不了的!真的干不了的!”

在她那贫瘠的想象里,“美容院”这三个字,就等同于那些穿着光鲜亮丽的时髦女人,等同于那些她永远也买不起的、充满了香气的高级护肤品,更等同于一个与她现在所处的这个充满了油烟与汗臭的肮脏世界,截然不同的、遥不可及的梦幻存在。

她这样一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女人,怎么配去那种地方?

尽管有人推荐,而且美容院的收入应该不低,但是比起这个周雨荷更怕把事情办砸了,到时候拖累高俊。

高俊看着她那副因为极度自卑而充满了抗拒与恐惧的模样,非但没有不耐烦,反而脸上的笑意,变得愈发温和。

他没有再往前逼近,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充满了鼓励与安定力量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

然后,他用一种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语气,轻声地去给予周雨荷一定的鼓励。

“周姐,谁说你不行的?”

高俊看着她那高挑而又匀称的身形,真诚地赞叹道:

“周姐,恕我冒昧,你看看你自己的身材,一米七二的个子,骨架又这么好,天生就是个衣裳架子。你知道吗?就你这副身材,是咱们楼下那些天天嚷嚷着要减肥的年轻女孩子,做梦都羡慕不来的本钱。”

“可是……可是我觉得我自己与美容院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我真的能过去工作吗?”

被高俊夸奖,哪怕是一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后生,周雨荷心中依然感到有些窃喜,她清秀的脸庞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高俊则继续说道:

“你再看看你自己的气质,虽然你平时总是不爱说话,可你身上有种很独特的、很安静沉稳的气质。这种气质,会让人看了觉得很舒服很亲切。这对于服务行业来说,是最难能可贵的优点。”

最后,高俊的目光,落在了周雨荷那双因为他的注视而有些不敢与他对视的、漂亮的杏眼里,用一种近乎于蛊惑的、充满了肯定意味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更何况,你的长相,一点都不差。你的五官生得这么清秀耐看,只要稍加打扮,换上一身得体干净的工作制服,我保证,你绝对不会比任何人差。那个地方,再适合你不过了。”

高俊的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周雨荷的心坎里。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从一个男人的口中,听到如此具体并且如此真诚的赞美。

他不是在轻浮地调戏,也不是在客套地恭维。

他是在用一种近乎于欣赏艺术品的、充满了尊重的目光,发掘着她身上那些连她自己都从未在意过的、被生活和岁月重重掩盖住的优点。

她看着高俊那双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鼓励光芒的、真挚的眼睛,那颗因为自卑而早已冰封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动了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羞涩与窃喜的暖流,从她的心脏,瞬间就传遍了四肢百骸。

她的脸颊烧起了一片滚烫的红晕。

原来……原来在别人的眼里,自己,也并不是那么的一无是处?原来,自己也可以是“身材好”“气质好”甚至“长相不差”的?

这个认知,像一颗被埋藏在心底深处多年的、早已枯死的种子,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得到了一丝阳光与雨露,颤颤巍巍地,生出了一点点微弱却又顽固的、名为“自信”的嫩芽。

她那颗因为他的话语而摇摆不定的心,终于,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

她虽然依旧忐忑,依旧对那个未知的、充满了光鲜亮丽的世界感到恐惧,但她更不想辜负眼前这个年轻人对她的这份好意与信任。

“那……那我……”

周雨荷死死地咬着下唇,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抬起头,迎向高俊那充满了鼓励的目光,用一种近乎于豁出去的语气,轻声说道。

“那我……就去试试?”

“这就对了。”

高俊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

“谢谢你,高先生。”

周雨荷看着他,发自内心地说道。

“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

“都说了,别跟我客气。”

高俊摆了摆手,他看了看时间,说道:

“那周姐你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上午九点,我开车过来接你,我们一起去美容院看看情况。”

现在高俊已经没有住在城中村了,刚刚在他们公司附近买了套200平的大平层,就在前几天刚刚搬进去住了。

“好。”

周雨荷重重地点了点头。

高俊嘱咐完,便不再多做停留。他对着周雨荷温和地笑了笑,便转身,走出了那间狭小的出租屋。

周雨荷站在门口,看着他那高大挺拔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许久,许久,才缓缓地关上了房门。

她背靠着门板,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那个未知世界的紧张与不安,也有一丝被重新点燃的、对未来的微弱的希望。

……

周雨荷几乎是一夜未眠,只要一闭上眼睛,高俊那张英俊的脸庞与他那番充满了诱惑力的话语,便会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浮现。

要去吗?

她能去吗?

美容院,那是一个光是听名字就让她感到无比遥远并且陌生的词汇。

在她的世界里,那是一个充满了香气的充满了精致的充满了她所不理解的奢侈与体面的地方。

而她呢?

她是一个刚从四川乡下的泥土地里爬出来的农村妇女,一个连像样的护肤品都没有,一个只会干粗活累活的失败者。

她去那里,能做什么?她去了,不会给那个好心帮助她的年轻人丢脸吗?

可如果不去呢?

如果不去,等待她的,又将是什么?

是重新回到人才市场,与那些更年轻更有活力的女孩们去争抢那些少得可怜的、不需要任何技术的底层工作吗?

还是说,她要眼睁睁地看着口袋里那点钱一天天变少,最终与儿子一起,被这座巨大的城市无情地吞噬?

希望与自卑,像两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她的心里疯狂地撕咬着,让她备受煎熬。

直到窗外那片漆黑的天鹅绒上,渐渐地晕开了一抹鱼肚白般的灰青色,她才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去!

为什么不去?!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回到现在这个原点。

可万一……万一要是成了呢?

那等待她的,或许将会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这个念头一旦在她心里扎了根,便像雨后的春笋,疯狂地滋长起来。

一股名为“渴望”的火焰,在她那颗早已枯寂的心里,熊熊燃烧。

她渴望改变,她渴望摆脱现在这种充满了屈辱与不安的底层生活,她渴望……成为高俊口中那个“不会比任何人差”的自己。

怀着这样一种近乎于奔赴战场的悲壮与期待,周雨荷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为了“面试”而做的精心准备。

她没有那些城里女人琳琅满目的护肤品与化妆品,她拥有的,只是最原始的、属于一个爱干净女人的本能。

她先是仔仔细细地冲了一个热水澡,用那块早已被她用得薄可见底的、最普通的硫磺香皂,将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反复地搓洗了好几遍。

她想将过去这些日子里沾染上的所有污秽与晦气,都彻底地冲刷干净。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卫生间里那面破旧的镜子。

她站在镜子前,用一条洗得有些发硬的旧毛巾,细细地擦干身上每一颗晶莹的水珠。

然后,她拿起了那瓶她平日里只舍得在冬天用来擦手的、廉价的护手霜。

她挤出一大坨,先是仔仔细细地涂抹在自己那张因为缺乏保养而略显粗糙的脸上,用指腹轻轻地打着圈,希望能让那些因为缺水而产生的细纹,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接着,她又将剩下的护手霜,均匀地涂抹在自己的脖颈手肘还有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骨节分明的小手上。

最后,她对着镜子,用一把断了几个齿的旧木梳,将那头因为缺乏营养而略显干枯的乌黑长发,一遍又一遍地梳理通顺,然后在脑后,一丝不苟地扎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低马尾。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进卧室,从床尾那个黑色的塑料袋里,拿出了之前买的还未穿过的新衣服——一件领口带着精致小碎花的白色短袖衬衫,与一条沉稳的深蓝色及膝半身裙。

当她换好衣服,重新站到那面嵌在旧衣柜门上的、有些模糊的穿衣镜前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是她吗?

她不敢相信。

那件白色衬衫的料子虽然普通,但那恰到好处的收腰设计,却将她那高挑匀称的身材优点,给毫不保留地凸显了出来。

而那条深蓝色的半身裙,则更是点睛之笔,它完美地遮掩了她那因为生育而略显松弛的小腹,同时又将她那双笔直的美腿,给衬托得愈发亭亭玉立。

她整个人,就像一株被雨水冲刷掉了所有尘埃的、挺拔的白杨树,显得那么的干净那么的清爽。

虽然眉宇间依旧带着无法完全褪去的疲惫与风霜,虽然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与手上那层薄薄的茧子依旧在无声地诉说着她前半生的辛劳,可那份深藏在她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清秀与端庄,却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激发了出来,形成了一种混合着岁月沉淀与天然质朴的、独特的动人韵味。

她不是那种能让人一眼就感到惊艳的大美女,却像一杯需要细细品味的清茶,初尝时或许平淡,可回味起来,却自有一股悠长的、令人心安的甘甜。

周雨荷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许久,没想到仅仅靠着这些廉价的勉强算是护肤品的东西精心打扮一番后,自己的变化就能这么大。

要是以后她能买到更好的东西好好保养,自己未必不能像大街上遇到的女生那样光彩照人。

一股陌生的、名为“自信”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萌芽。

“妈,你……”

正在客厅狼吞虎咽地吃着早饭的刘波,在看到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周雨荷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那双不算大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惊艳。

这是他记忆里,第一次,看到母亲如此用心地打扮自己。

他甚至都想不起来上一次看到母亲穿裙子是在什么时候了。

眼前的这个女人,还是那个平日里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土气的旧衣裤,脸上总是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愁苦与卑微的、让他觉得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的农村妇女吗?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母亲身上见到过的、属于“女人”的美丽。

他看得有些痴了,连嘴里塞着的半个馒头都忘了咀嚼。

周雨荷被儿子这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识地捏了捏裙角,脸上浮现出一丝紧张与不安,小声地问道:

“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很难看?”

“不!”刘波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回过神来。

他将嘴里的食物重重地咽下,看着自己的母亲,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不耐烦与叛逆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混杂着震惊与真诚赞叹的复杂神情。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句最朴实也最真挚的、带着一丝结巴的赞美。

“妈……你今天……真好看。”

他挠了挠自己那乱糟糟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我……我刚才都没认出来是你。真的,跟……跟电视里的明星似的。”

这句笨拙的、发自肺腑的夸奖,像一道温暖的、和煦的春风,瞬间就吹散了周雨荷心中所有的阴霾与自卑!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像决了堤的洪水,瞬间就将她整个人都给淹没了。

她只觉得,自己那颗因为连日来的屈辱与打击而变得冰冷僵硬的心,在这一刻,被儿子这句简单的话,给彻底地融化了。

她脸上那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表情,也彻底地舒展开来,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发自内心的动人笑容。

然而,这份纯粹的惊艳,在刘波心中持续了不到半分钟,便被一股更加强烈的、充满了扭曲意味的复杂情绪,给彻底地冲垮了。

当他的目光,无意中透过母亲身后那面旧镜子,看到镜子里自己那张因为睡眠不足而略显浮肿的、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微胖的脸时,一股强烈的自卑与怨恨,瞬间就如同毒蛇一般,死死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觉得,如此美丽的母亲,与如此平庸的自己,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堪称羞辱的对比。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笑话,一个多余的、不该存在的累赘。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诞而又恶毒的念头:

“她打扮得这么好看,是要出去干什么?到底是去找工作还是想……给那个叫高俊的年轻人留个好印象?”

这个念头,让刘波的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又闷又胀,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无法忍受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感,便用最刻薄的语言作为武器,向那个让他感到自卑的、自己的母亲,发起了最恶毒的攻击。

他将嘴里的馒头重重地咽下,撇了撇嘴说道:

“但是妈,打扮得再好看有什么用?你以为美容院那种高档地方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人家要的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你……”

刘波的这番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将周雨荷那颗好不容易才燃起一丝火苗的、充满了希望的心,给浇得透心凉。

她脸上刚刚浮现出的那点自信与光彩,瞬间就黯淡了下去。

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她看着眼前的儿子,一时间竟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刘波在理直气壮地发泄完自己内心的阴暗之后,便立刻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母亲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

“我吃完了,先去上班了。”

他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又或是发泄了某种莫名的情绪,猛地拉开椅子,抓起桌上的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将门“砰”的一声,重重地摔上了。

……

儿子上班走后,周雨荷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许久许久,都一动不动。

他那番刻薄的话语,像魔咒一般,在她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她那点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自信,被击得粉碎。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就像儿子说的那样,是在自取其辱?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脱下这身可笑的新衣服,重新换回那身能将她所有不堪都遮挡起来的旧衣裤时,高俊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充满了鼓励与肯定的英俊脸庞,却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他说,她身材好,气质好,长相不差。

他说,那个地方,再适合她不过了。

他的眼神,是那么的真诚,那么的坦荡,没有丝毫的轻浮与敷衍。

周雨荷的心,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在心里与那个充满了自卑与怯懦的自己,做着最后的、激烈的斗争。

最终,高俊那张脸,战胜了儿子那张充满了刻薄与怨恨的脸。

她不能放弃!她不能就这么被自己儿子几句话就给打倒了!她要去!她要去证明,她不是废物!她不是只能干那些又脏又累的活儿的乡下女人!

临近九点,一阵短促而又富有节奏感的汽车喇叭声,准时地从楼下响了起来,像一封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充满了诱惑的邀请函。

周雨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走廊,探头往下看。

只见一辆看起来就无比气派的、擦得锃光瓦亮的黑色奔驰轿车,正静静地停在楼下那片空地上。

那辆车,与周围那些破旧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环境,形成了无比刺眼的、格格不入的对比。

高俊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休闲西装,里面搭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

他没有像那些商务精英一样打着领带,反而将衬衫的领口随意地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一小片蜜色的、充满了力量感的结实胸膛。

他一手随意地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则倚在驾驶座的车门旁,抬头看到了正扒在栏杆上往下看的周雨荷,脸上立刻就露出了一抹如同阳光般灿烂的温和笑容,朝她招了招手。

周雨荷的心,猛地一跳。她来不及多想,急急忙忙地锁好门,几乎是小跑着,朝着楼下那片对她而言充满了未知与希望的光明,奔了过去。

当周雨荷气喘吁吁地跑到车旁,高俊才看清她今天的打扮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笑意的深邃眼睛里,还是不可避免地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与心动。

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没有表现得太过露骨,只是用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欣赏目光,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脸上的笑意,变得愈发真诚与灿烂。

“周姐,上车吧”

高俊主动上前一步,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充满了西方绅士风度的姿态,为周雨荷拉开了副驾驶那扇沉重的车门,一只手还很体贴地护在了车门的顶框上,生怕她会不小心碰到头。

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举动,却像一道强烈的电流,瞬间就击中了周雨荷的心脏!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正微笑着、做出邀请姿态的年轻人,脑海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老家那个小小的录像厅里,看过的那些早已记不清名字的言情电视剧。

里面的男主角,总是会这样,温柔而又体贴地,为自己心爱的、穿着漂亮裙子的女主角,拉开车门。

一股奇异的、带着些许甜蜜与羞涩的电流,瞬间就传遍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就烧起了一片滚烫的红晕。

但这份不切实际的、充满了少女情怀的幻想,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她立刻就从那短暂的失神中清醒了过来,在心里,暗暗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提醒着自己:

周雨荷!

你清醒一点!

别胡思乱想了!

他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貌!

他比你小了整整十二岁,是你的晚辈!

更何况,你是一个有丈夫有儿子的人!

你是一个结了婚的女人!

她那颗因为一个简单的动作而掀起滔天巨浪的心,被这冰冷的现实,给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她压下心中那点不该有的、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的异样情愫,红着脸,不敢去看高俊的眼睛,只是对着他,用一种近乎于蚊子哼哼的、细弱的声音,小声地说了一句:

“……谢谢。”

然后,便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有些拘谨地、甚至是狼狈地,一头钻进了那辆对她而言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豪华轿车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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