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没有预兆的夜晚。
让带着新伤而来。
手臂上一道新鲜的撕裂伤,草草包扎着,渗出的血在绷带上结成深色的硬块。
他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身上除了惯有的尘土和马匹气味,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血和某种草药混合的辛辣气味。
他不是来送东西或帮忙的。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开门的芥芥,眼神有些涣散,又有些异常的明亮。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刚从医疗班出来。”
芥芥的目光落在他手臂的绷带上。什么也没问,让开身。“进来。”
她为他重新处理伤口。
热水,干净的布,药膏。
她的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凉而稳。
让垂着眼,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自己伤口的血腥气和药味。
屋子很安静,只有布料摩擦声,水声,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疼痛是尖锐的,清晰的,却奇异地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
而眼前这个女人的存在,她指尖的触碰,她呼吸的微澜,比任何止痛剂都更能安抚他灵魂深处某种狂躁的嘶吼——那是刚刚从死神镰刀下擦肩而过后,留下的战栗与空虚。
“为什么来这?”芥芥忽然问,没有抬头,“你应该休息。”
让的喉结滚动。
真实的原因在舌尖翻滚——因为我害怕回到空荡荡的营房,害怕寂静放大伤口和记忆的疼痛,害怕梦见谏山最后看向那片海的眼神,更害怕……想来见你。
这念头本身,就像是对那眼神的亵渎。
但他说的却是:“……不知道。”
包扎完成。芥芥打了个结实而平整的结。她的手指停留在绷带上,片刻。
“你和他一样,”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受了伤,总想藏起来,好像那是丢脸的事。”
她抬起眼,目光撞进让的眼里。
这一次,让没有躲闪。
在那双总是盛着哀伤与空洞的眼睛深处,他看到了别的:一丝忧虑,一点责备,还有某种……他不敢深究的理解与怜惜。
那目光像一道微弱的暖流,注入他冰冷疲惫的四肢百骸。
“芥芥。”他叫她的名字,第一次,没有前缀,没有称谓。只是她的名字。两个字,在唇齿间滚过,带着陌生的亲昵和沉重的眷恋。
芥芥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我可能,”让继续说,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不是一个好人。我在这里,坐在他的位置上,看着他的……你。我感到……”他寻找着词汇,眉头紧锁,“卑劣。但又……无法停止。”
这是剖白,也是忏悔。把自己最不堪的、矛盾的心思,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
芥芥静静地听着。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明明灭灭。过了很久,久到让以为时间凝固了,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也是。”
三个字。承认了同样的卑劣,同样的无法停止。
她的目光落在让受伤的手臂上,又移回他的眼睛。
“每次你来,关门声响起,我站在这里,听着你的脚步声远去……我会想起他离开时的脚步声。一样沉重,一样慢慢消失。”她停顿,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有些抖,“但后来……我开始分辨。他的步子急一些,你的更稳。他离开后,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呼吸的声音。你离开后……”
她没说下去。但让懂了。
你离开后,这屋子里的寂静,不一样了。
因为你知道,这个人还会再来。
这寂静里,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关于“下次”的期待。
而这期待,本身就像是对过去的背叛。
罪孽与渴望,像两株藤蔓,在他们之间,也在他们各自心里,缠绕着生长,难分难解。
那晚让离开时,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夜风很凉,吹动着芥芥额前的碎发。
让看着她,忽然极度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想记住这个画面——这个穿着旧裙子、面容苍白却眼神复杂的女人,站在昏黄光晕里的画面。
无关谏山,只关乎她本身。
“保重。”他说,这次,话语里有了不同的重量。
“你也是。”她回答。门关上时,比往常慢了一拍。
门内,芥芥背靠着门板,听着让的脚步声确实与谏山不同,更沉稳,一步一步,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她混乱的心上。
她抬手,按住胸口。
那里跳得有些快,有些乱。
为这危险而真实的悸动,也为随之涌上的、潮水般的愧疚。
她想起谏山第一次笨拙地拥抱她,是在一个寒冷的冬日,他把自己的围巾裹在她脖子上,围巾上有阳光和少年的干净气息。
他说:“这样就不冷了。”那时的心跳,是甜蜜的、轻盈的。
而此刻的心跳,沉重、矛盾,带着自我谴责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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