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翌日,清晨七点。

李岩在城中村路口等来了张庸的车。黑色大众停稳,车窗降下。

“课备好了?”张庸下车把钥匙交个李岩。

“在U盘里。”李岩接过钥匙,身上穿着张庸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你今天小心点,赵亚萱可能没那么简单。”

张庸看着他。李岩的脸在晨光下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只是眼神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也是。”张庸说。

两人交换位置。李岩坐上驾驶座开向大学城,张庸拎着工具包走向公交站。

华美酒店1818房。

张庸敲门时,赵亚萱已经穿戴整齐。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没戴墨镜,只化了淡妆。看上去比前几天精神些。

“诚实”摇着尾巴扑过来。

“早。”赵庸说。

“早。”赵亚萱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狗绳,“今天我想去远一点的公园,河滨公园,可以吗?”

张庸看了一眼清洁车。“我三点交班。”

“我知道。”她走过来,把狗绳递给他,“你先工作,我等你。”

整个上午,赵亚萱没有像往常那样待在卧室或窗前。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浴室门口,看张庸清洁。偶尔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做这行多久了?”

“以前做过别的吗?”

“喜欢狗还是猫?”

张庸一一简短回答,手下动作不停。

浴室镜子擦得锃亮,瓷砖缝隙里的霉斑被仔细刷净。

赵亚萱的目光始终落在他手上,看着他戴橡胶手套的手指用力,松开,擦拭,冲洗。

中午十二点,清洁工作结束。张庸换下工装,从员工通道出来时,赵亚萱已经等在后门。她换了双运动鞋,戴着鸭舌帽,背了个双肩包。

河滨公园离酒店二十分钟车程。秋日的阳光温和,河面泛着粼粼的光。“诚实”兴奋地往前冲,赵亚萱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张庸扶住她的胳膊。

“谢谢。”她站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牵引绳。

他们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彩色的三角帆在蓝天里飘摇。

“你妻子,”赵亚萱忽然开口,“她是什么样的人?”

张庸看着河面。“漂亮,聪明,工作能力强。”

“还有呢?”

“以前很爱笑。”张庸说,“现在很少了。”

“对你呢?”

张庸沉默了一会儿。“以前很好。现在……我不知道。”

“诚实”跑过来,把湿漉漉的网球丢在张庸脚边。他捡起,扔远,小狗欢叫着追去。

“如果,”赵亚萱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如果你发现一个人,和你以为的完全不一样……怎么办?”

张庸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

“看有多不一样。”他说。

赵亚萱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比如……你以为她纯洁,结果发现她肮脏。你以为她坚强,结果发现她脆弱得不堪一击。”

张庸看着河面被风吹起的涟漪。“只要不伤害他人,就算不上肮脏。”他顿了顿,“人都有脆弱的时候。我希望在她需要时,能陪在身边。”

赵亚萱的手指绞得更紧了,骨节微微发白。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远处那个越飞越高的风筝。

“诚实”叼着湿漉漉的网球回来,趴在她脚边,呼哧喘气。

“那你呢?”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脆弱的时候,希望有人陪吗?”

“是的,非常渴望,亲情、友情、爱情不是我们一生都在努力抓住,努力寻找的东西吗?”

张庸的回答让赵亚萱沉默了很久。她弯腰摸了摸“诚实”的头,小狗温顺地蹭她的手心。

“走吧,”她站起身,“该回去了。”

回程的车上,赵亚萱靠着车窗,一言不发。

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张庸专注开车,两人之间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薄茧,包裹着某些未破的话语。

车子停在酒店后巷。

“明天,”她说,眼睛看着前方巷子深处堆积的纸箱,“我下午有签售会,在酒店三楼。结束了可能……会想出去走走。”

“嗯。”张庸应了一声。

赵亚萱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试探的光。“如果你四点左右有空……”

“我要留到五点蹭顿工作餐。”张庸说。

铁皮屋里,李岩已经回来了,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抽烟。

屏幕上定格着一张照片——刘圆圆和孙凯在“雅苑”小区地下车库的电梯口,孙凯搂着她的腰,两人贴得很近。

“今天怎么样?”李岩头也不抬地问。

“去了河滨公园。”张庸脱下外套,“她问了很多问题。”

李岩终于转过脸,嘴角勾起:“关于你?还是关于她自己?”

“都有。”

李岩把烟按灭,合上电脑。“她开始信任你了。好事。”

张庸:“你那边呢?”

“课上得很顺利。”李岩站起身,走到窗边,“你那个叫周婷的学生,今天又来找我讨论问题。她很敏锐。”

“你说了什么?”

“我说——”李岩拖长声音,转过身,“人性是复杂的,就像镜子,照见什么取决于站在它前面的人。”

张庸盯着他。“别玩火。”

“玩火的是你。”李岩走回来,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电脑,“你老婆和那小子的最新动态,都在里面。昨天他们玩了车震,真刺激啊,你不看看吗?还是你已经看了?”

李岩自顾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亮起。车载摄像头拍摄的画面开始播放。

张庸站着没动。

视频里,她跨坐到孙凯身上的背影,裙摆堆叠在腰间,腿部曲线在昏暗光线中绷紧。喘息声通过车载麦克风传来,湿腻,粘稠。

张庸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

李岩又点了支烟,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怎么样?你老婆挺放得开。”

画面继续。孙凯的手掐着刘圆圆的臀瓣,用力揉捏。她仰着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呻吟声断续压抑。

张庸转身走向门口。

“这就走了?”李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再看看?后面还有更精彩的——她主动亲他,舌头伸进去,啧啧,那声音……”

张庸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住了。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他没回头。

“帮你认清现实。”李岩把烟按灭,“认清你老婆是什么货色。”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由远及近,又嘶吼着远去。

张庸拳头握得很紧。“明天我还替你去酒店。”

“怎么,受不了了?要去找赵亚萱疗伤?”

“课表在书房桌上。”张庸拉开门,“别动周婷。”

“放心,我最多就偷她内衣裤,偷拍她几张照片而已。”

李岩站起身,走到张庸身边,也望向窗外。“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李岩的声音压低了些,“如果我现在去敲你家的门,你老婆开门看见我,会是什么反应?”

张庸的手握紧了窗帘。

“我觉得她不会发现。”李岩继续说,嘴角勾起,“就算我进去,坐下,跟她聊天。问她今天做了什么,晚饭吃了什么。她也不会怀疑,因为她的心已经不在你这里了,她不会用正眼瞧你。”

“李岩!”

“怎么,说中了?”李岩转过头,眼睛在昏暗光线里闪着光,“放心,我不会真去。至少现在不会。”

李岩从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支烟,点燃,打火机的火苗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说实话,我看视频里孙凯那小子的床上功夫也不怎样,也就以量取胜。”他吐出一口烟雾,斜眼看着张庸,“难道你那方面不能满足她?”

张庸猛地转过头,下颚线绷紧了。“我下面天赋异禀。”

“我相信。”李岩咧嘴,烟叼在嘴角,“我们是孪生兄弟,我也是天赋异禀。”他走到桌边,弹了弹烟灰,“不是那方面问题,那就是喜新厌旧了,男人和女人都喜欢新鲜的,难道你想等她玩腻了孙凯再回到你身边?”

张庸没有回答。

“明天签售会下午两点开始,四点左右结束。”李岩坐回床边,又点了支烟,“你三点交班,刚好接上。带她去个安静的地方,继续聊天。问她关于噩梦的事,但别逼太紧。”

“你怎么知道她做噩梦?”

李岩吐出一口烟雾,脸在烟雾后有些模糊。“猜的。住酒店的人,多少都会做噩梦。”

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分。

华美酒店三楼宴会厅外,签售会已经接近尾声。

队伍还很长,粉丝们捧着专辑和海报,翘首以待。

张庸穿着便服,靠在远处的柱子上,看着会场中央。

赵亚萱坐在铺着红色桌布的长桌后,脸上是标准的甜美笑容。

她接过每一张专辑,签名,抬头对粉丝微笑,偶尔说一两句话。

闪光灯不断亮起,保安手拉手维持秩序。

一个年轻女孩激动得哭了,赵亚萱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女孩哭得更厉害,被保安礼貌地请开。

下一个是个中年男人,递上专辑时手指有意无意擦过赵亚萱的手背。她笑容不变,但签名的速度快了些。保安上前一步,男人讪讪离开。

张庸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当粉丝太过靠近时,她会不自觉地往后靠;当闪光灯太密集时,她会微微眯眼;当队伍移动太慢时,她的脚尖会轻轻点地。

四点三十分,签售会才正式结束。赵亚萱站起身,对剩下的粉丝鞠躬道歉,然后在助理和保安的簇拥下快步走向后台通道。

张庸跟了上去。

后台休息室里,门一关上,赵亚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扯下脖子上的丝巾,扔在沙发上,长长吐了口气。

助理递上水:“亚萱姐,辛苦了。晚上七点还有个媒体采访……”

“取消。”赵亚萱说,“我累了。”

“可是合同里写了……”

“我说取消。”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助理不敢再多说,低头记录。

赵亚萱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伸手摸了摸眼角,那里有遮瑕膏也盖不住的细纹。然后她转身,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张庸。

“你来了。”她的语气缓和了些。

“刚到。”张庸说。

赵亚萱对助理挥挥手:“你们先出去吧,我想单独待会儿。”

助理和化妆师交换了个眼神,默默退出房间。

门关上后,赵亚萱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看到了吗?那些人。”

“粉丝?”

“所有人。”她闭上眼睛,“他们看着我,但看的不是我。是海报上的人,是MV里的人,是他们想象中的人。”

张庸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你呢?你看到的是他们,还是别的什么?”

赵亚萱睁开眼,看着他。“我看到的是……黑洞。”她的声音很轻,“每个人眼里都有个黑洞,想把我吸进去,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走吧。”赵亚萱突然站起身,“我不想待在这里。”

“去哪?”

“不知道。”她拿起外套和包,“随便,只要离开酒店。”

他们从员工通道离开,坐进赵亚萱的车。她开车,张庸坐在副驾驶。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傍晚的车流。

“诚实呢?”张庸问。

“助理会照顾。”赵亚萱盯着前方,“今天不想带它。”

车子穿过市中心,开上环城高架。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赵亚萱把车窗降下一半,风吹乱她的头发。

“你昨天问我相信人有第二张脸吗。”张庸开口。

“嗯。”

“我相信。”张庸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而且可能不止两张。”

赵亚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我有过一张脸,很久以前。”她的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那时候我还不是赵亚萱,只是个普通女孩。爱唱歌,爱笑,相信世界上都是好人。”

“后来呢?”

“后来……”她顿了顿,“后来我学会了另一张脸。微笑的,礼貌的,永远完美的脸。这张脸让我成功,让我有钱,让我被千万人喜欢。”

车子下了高架,开进一片老城区。这里的街道狭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树。

“但有时候,”赵亚萱放慢车速,“我会忘记哪张脸才是真的。或者说,两张都是真的,只是不属于同一个人。”

她把车停在一个小公园门口。公园很小,几乎没人,只有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看报纸。

两人下车,走进公园。秋千空荡荡地悬着,滑梯上落了几片枯叶。

赵亚萱在一架秋千上坐下,脚尖轻轻点着地面,让秋千微微晃动。张庸站在几步外,背靠着光秃秃的梧桐树干。

“赵小姐,”张庸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小公园里显得清晰,“你在休息室里说的那些话,我能理解你的烦恼。”

赵亚萱的脚尖停住了,秋千缓缓静止。她没有回头。

“但换个角度,”张庸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滑梯锈蚀的边缘,“你的歌,你的形象,你这个人,给了那些人希望、勇气。或许你觉得那只是虚无缥缈的幻想,但确实有人因为你的歌获得了力量,因为看到你而有了信心,甚至只是……内心的片刻安宁。”

他停顿了一下,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你可能没意识到,”张庸的声音很平,没有刻意的安慰,更像陈述一个事实,“我觉得,你做了很了不起的事。”

赵亚萱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错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过了很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是吗。”

“嗯。”张庸应道。

赵亚萱从秋千上站起来,转身面对张庸。夕阳的光线此刻正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

“李岩,”她说,“你真的很奇怪。”

张庸没说话。

“一个清洁工,”她向前走了一步,“说的话,不像清洁工。”

“那像什么?”

赵亚萱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在里面寻找什么破绽。片刻,她移开视线,望向天际最后一道橘红色的云。

“不知道。”她低声说,“像……很久以前,我可能认识过的某个人。”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金属在掌心泛着冷光。“回去吧,你开车。”她说,“天快黑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车子停在酒店后巷,赵亚萱没有立刻上楼。

“明天我离开这里。”她说,“去上海,下一站宣传。”

张庸点点头。“一路顺风。”

“你会想我吗?”她问得很直接。

张庸顿了顿。“会记住你。”

赵亚萱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你也是个有第二张脸的人,李岩。我看得出来。”她推开车门,“但你的第二张脸……不让人讨厌。”

张庸坐车回城中村。铁皮屋的灯亮着,李岩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望远镜。

“怎么样?”李岩头也不回地问。

“她说她总做噩梦,在酒店房间里。”张庸说,“梦到有人在那里,但她看不清是谁。”

李岩放下望远镜,转过身。他的表情在昏暗灯光下看不清楚。

“你心疼了?”他问。

张庸脱下外套,“只是觉得……她活得很累。”

“谁不累?”李岩走到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你老婆今天下午去了孙凯的新公寓,待了两个小时。我拍了照片。”

屏幕上,刘圆圆从“雅苑”小区出来,头发有些乱,边走边整理衣领。时间是下午六点二十。

张庸看着照片,脸上没什么表情。

“明天赵亚萱走之前,”李岩在身后说,“去见她最后一面。把该说的说完。”

“什么该说的?”

李岩:“说什么都行,但是永远不要在她面前说你我存在的事,爱她就骗她一辈子。”

“孙凯那边有新动静。”李岩边吃边说,“你老婆明天去北京,今晚上约了孙凯吃饭。”雅苑“附近新开的意大利餐厅。”

张庸在床边坐下。“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李岩吸溜着面条,“餐厅我已经订好位置了。你今晚八点过去,坐他们斜后方。”

“你想让我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相处。”李岩放下碗,抹了抹嘴,“看眼神,看小动作,看那些在床之外的东西。”

“然后呢?”张庸问。

“然后我们再做决定。”李岩点起烟,“关于怎么处理这件事。”

李岩把车钥匙递给张庸。

晚上七点五十,“维纳”意大利餐厅。

张庸穿着深色外套,坐在预定的卡座。位置很好,斜前方隔着一排绿植,能清楚看见刘圆圆和孙凯的桌子。

他们八点整到。刘圆圆穿了件黑色连衣裙,孙凯是浅灰色衬衫。侍者引他们入座,孙凯很自然地替她拉开椅子。

点菜时,刘圆圆把菜单推给孙凯。他低头看,手指在页面上滑动,偶尔抬头问她意见。她摇头,微笑。

张庸点了份简餐,几乎没动。他观察着。

孙凯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手势很多。

刘圆圆大多数时间只是听,偶尔点头,嘴角挂着浅笑。

她的手指搭在红酒杯脚上,指甲是新做的,淡紫色。

主菜上来时,孙凯切好牛排,把盘子推过去。刘圆圆没拒绝,用叉子叉起一块,送进嘴里。她咀嚼得很慢,目光落在餐厅中央的钢琴上。

有琴师开始演奏,旋律舒缓。

孙凯说了句什么,刘圆圆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眼睛弯起来的笑。她抬手掩了下嘴,肩膀轻轻抖动。

张庸看着那个笑容。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图书馆,她看他写歪了的论文标题时,也是这么笑的。

那时候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头发上,她说:“你这个错别字,够我笑一天。”

服务生来添水。孙凯趁间隙,手在桌下碰了碰刘圆圆的手腕。很短暂,几乎看不见。但刘圆圆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切牛排。

餐后甜点上桌时,刘圆圆看了看表。

孙凯招手叫侍者结账。

账单装在皮夹里送来,孙凯掏出信用卡。

刘圆圆从包里拿出钱包,孙凯按住她的手,摇头。

她没坚持。

离开时,孙凯帮她披上外套。他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一两秒,然后收回。两人并肩走出餐厅,消失在夜色中。

张庸在座位上又坐了十分钟。侍者来收桌,他才起身离开。

回到铁皮屋时,李岩正在看他收集的视频。

“看清楚了?”李岩暂停画面。

“嗯。”

“什么感觉?”

张庸脱下外套。“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李岩笑了,关掉电脑。“那就好。说明你开始抽离了。”

凌晨一点,张庸回到公寓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刘圆圆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未完成的PPT。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恢复平静。

“回来了?”她合上电脑。

“嗯。”张庸换鞋,“你还没睡?”

“赶个材料。”她揉了揉眉心,“明天去北京要用的。”

张庸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靠在流理台边喝水。

透过玻璃门,他能看见沙发上刘圆圆的侧影。

她重新打开电脑,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专注的样子和餐厅里那个掩嘴轻笑的女人判若两人。

“晚上吃的什么?”他问。

“叫了外卖。”刘圆圆头也不抬,“你呢?”

“在外面随便吃了点。”

沉默。只有键盘敲击声。

“去几天?”张庸又问。

“三天。”她停下手。

张庸喝完水,把杯子放进水槽。“早点睡吧。”

“你先睡,我马上好。”刘圆圆继续她的工作。

张庸走进卧室,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感到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半小时后,刘圆圆轻手轻脚地进来。她换上睡衣,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掀开被子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像隔着一条无形的河。

黑暗中,张庸听见她轻声说:“老公。”

“嗯?”

“……没事。”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吧。”

张庸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光影在墙上流动,像无声的河流。

第二天清晨,刘圆圆起得很早。张庸听见她在浴室吹头发的声音,然后是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他躺在床上没动。

七点半,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我走了。”刘圆圆站在门口,穿着米色风衣,拉着行李箱,“车在楼下等。”

张庸坐起身。“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在张庸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很凉,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

门关上。张庸坐在床上,听着电梯运行的声音,行李箱轮子滚出楼道的声音,最后是楼下汽车引擎发动、远去的声音。

他起床,走到窗边。白色奥迪已经消失在街角。

上午九点,张庸来到华美酒店。今天是他最后一次以“李岩”的身份来这里。

1818房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推门进去。

套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几个行李箱立在客厅中央,助理正在检查物品清单。赵亚萱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声音很低。

看见张庸,她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等一下”,然后捂住话筒:“你来了。”

“我来做最后清洁。”张庸说。

赵亚萱点点头,继续讲电话。张庸推着清洁车走进卧室。床铺已经整理好,只剩下空荡荡的床垫。他例行擦拭家具,动作比平时慢。

半小时后,他收拾完卧室,回到客厅。赵亚萱已经打完电话,助理也不知何时离开了。

“他们都去楼下装车了。”赵亚萱说,走到酒柜边倒了杯水,“我让他们给我十分钟独处时间。”

张庸继续擦拭茶几。赵亚萱端着水杯走过来,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工作。

“我下午四点的飞机。”她说。

“一路顺风。”

赵亚萱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玻璃底碰触大理石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岩。”她叫他的名字。

张庸停下动作。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需要帮忙,可以找你吗?”

张庸直起身,看着她。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她能看见她眼睛里细小的血丝,和一种近乎恳求的光。

“可以。”他说。

赵亚萱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背面写着一串数字。“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她把名片递过来,“只有很少几个人有。”

张庸接过。名片质地厚实,带着淡雅的香气。正面是她的艺名和公司联系方式,背面手写的数字工整清晰。

“谢谢。”他把名片放进工装口袋。

“该说谢谢的是我。”赵亚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这段时间……谢谢你。”

她伸出手。张庸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很小,很软,有些凉。

“诚实我会照顾好。”她说,松开手,“你教的那些方法,我都会试试。”

张庸点头。

助理敲门进来:“亚萱姐,该出发了。”

赵亚萱最后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在张庸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身,跟着助理离开。门关上,套房彻底安静下来。

张庸站在原地,听见电梯运行的声音。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五分钟后,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出酒店地下车库,汇入车流,消失在城市丛林中。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片,硬质的边缘硌着指尖。

下午,张庸去了趟学校。他需要确认李岩这几天没惹出什么乱子。

文学院走廊里,周婷抱着书从对面走来,看见他,眼睛一亮:“张老师!”

张庸停下脚步。

“您昨天讲的那个观点,关于叙述视角和道德模糊性的关系,我回去又想了很久。”周婷推了推眼镜,“我觉得在《洛丽塔》里其实也有类似的表现,亨伯特的第一人称叙述就是一种极端的视角扭曲……”

张庸听着,心里快速拼凑李岩昨天可能讲的内容。“是的,”他谨慎地回答,“不可靠叙述的本质是叙述者自身认知的局限性。”

“那这种局限性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周婷追问,“亨伯特是刻意美化自己的行为,还是他真的那么认知?”

张庸想了想:“也许两者都有。人总是倾向于相信对自己有利的叙事。”

周婷若有所思地点头:“谢谢老师,我懂了。”她抱着书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老师,您昨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张庸心里一紧。“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周婷歪着头,“就是……语气?不过可能是我的错觉。老师再见!”

看着女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张庸松了口气。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办公桌收拾得很整齐,比他平时更整齐。抽屉里的文件按照日期重新排列过,笔筒里的笔按颜色分类。

张庸打开电脑,检查邮件和教学系统。没有异常。李岩扮演得很小心。

手机震动,李岩发来短信:“下午四点的飞机,还来得及,别留下遗憾啊!”

别留下遗憾!张庸默念着,飞奔出办公室。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