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暗涌

夜,深沉如墨。

沧州东南,一处隐蔽的山谷裂隙深处,几点幽绿色的灯火在岩壁凹陷处摇曳,映照出幢幢鬼影般的人形。

先前被凌逸一剑重创的黑袍人,此刻正踉跄跪伏在一座粗糙的石台前。

脖颈处的伤口虽已敷上厚厚药膏,用布条紧紧缠裹,但那冰寒剑气造成的撕裂痛楚,仍旧如附骨之疽,随着每一次呼吸钻心蚀骨。

面具已除,露出一张苍白削瘦、此刻因痛苦而扭曲的中年面容,额角冷汗涔涔。

石台上方,一道身影背对灯火,负手而立。

那人身量颇高,着一袭看似朴素的玄色长袍,袍角以暗金丝线绣着流云仙鹤纹路,乍看之下颇有几分出尘之气。

但若细观,便会发现那鹤目猩红,云纹走势诡谲,隐隐透着森然。

他并未回头,只留给下方跪伏者一个挺拔而略显孤峭的背影。

“府主……”黑袍人强忍痛楚,声音嘶哑难辨,“属下……属下无能……未能夺得那物……反被苍衍派的冰凝仙子……所伤……”

被称作“府主”的男子,依旧未动。片刻后,一个平和得近乎温润的嗓音响起,在空旷的裂隙中回荡,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

“哦?凌逸……苍衍碧波潭那位?她的‘剑舞’……虽然你二人都是凝真境。但你能从她剑下逃得性命,仅有一伤,不算太无能。”

黑袍人伏得更低,不敢接话。

“说说看,你们得了什么?”府主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黑袍人不敢隐瞒,将跟踪凌逸至那处倒灌溪谷,见她触发机关、取得某物后匆匆掩埋洞口离去的过程详细禀报,并着重描述了那模糊的凤凰图案与凌逸对所得之物的重视。

“凤凰……图案……”府主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灯火摇曳,映亮了他的面容。

约莫四十许人相貌,面庞清癯,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俊雅,三缕长须垂于胸前,颇具几分仙风道骨。

唯有一双眼睛,瞳孔颜色极淡,近乎灰白,眸光转动间,时而温润如春水,时而锐利如冰锥,深不见底,难以捉摸。

他正是神仙府府主,自号“逍遥仙刀”的公孙图。

“有趣。”公孙图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星转门示警,沧州天机混沌。各方势力闻风而动,我原以为不过又是地脉动荡、秘境出世的老套戏码。如今看来……竟牵扯到这等古老存在。”

他踱步至石台边缘,灰白色的眸子望向裂隙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岩壁,看到了更遥远的所在。

“凤凰……”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一枚古旧玉佩,“《南华古志》残篇有载,昔有崇凤部族,奉五德而祀,筑坛于野,以通神意……莫非,这沧州地下,当真埋着那早已湮灭的祭祀遗存?”

他忽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跪伏的黑袍人:“你确定,他们取得之物,是一块石板碎片?暗红色,巴掌大小,刻有古纹?”

“属下虽未亲见,但从她谨慎掩埋洞口、并急于离开的姿态判断,所得必非寻常之物,且便于携带。那洞口开启时的乳白光芒与仁和气息,也与寻常秘宝出土时的异象不同,更似……某种信物被触发。”黑袍人忍着痛楚分析道。

公孙图微微颔首,眼中算计之色愈浓。

“信物……”他嘴角的弧度加深,这一次,眼中终于泛起了真实的、名为贪婪的光,“凤凰乃司火神禽,其血中蕴含先天神性,至阳至纯,若能得之,以秘法炼化……”

他声音渐低,但周身却隐隐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升腾而起,虽一闪即逝,却让下方黑袍人悚然一惊,将头埋得更低。

那是通玄境强者对更高境界的本能渴望,炽烈而危险。

“墨七。”公孙图收敛气息,恢复那副温润平和的语调。

“属下在。”黑袍人——墨七连忙应道。

“你伤势不轻,暂且留下疗伤。我会派另一队接手你的事务。”公孙图吩咐道,随即又补充,“另再派一队,前往你所说的那处溪谷,仔细探查,将遗迹内外所有图案、纹路拓印回来,一丝一毫也不得遗漏。既然苍衍派的小辈能找到一处,必有其线索依据,我们也能顺藤摸瓜。”

“是!”墨七应下,心中稍安,府主未因失败而重罚,已是万幸。

“还有,”公孙图灰白的眸子扫过裂隙中垂手侍立的其余几道黑影,“传令墨五、巴快二人,负责追踪苍衍弟子。我要知道他们的确切行踪、人员配置、以及……是否已经找到了其他遗迹。”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记住,只跟踪,勿打草惊蛇。苍衍派乃是天下第一大派,这些名门子弟虽然年轻,却非易与之辈。在信物集齐,或凤凰遗迹真正现世之前,没必要与他们正面冲突。我们的目标,是最后的果实。”

“谨遵府主之令!”众黑影齐声低应,声音在裂隙中嗡嗡回响。

公孙图满意地点头,重新背过身去,望向虚无的黑暗。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沧州的戏台,既然搭起来了,我神仙府,怎能只当个看客?”他低声轻笑,笑声温雅,却透着无尽的冰冷与野心。

“凤凰神血……合该为我公孙图,踏破通玄、窥探合道之境的无上资粮!”

……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明珠城内,另一场暗流也在涌动。

城西,一间门面不起眼的旧货铺后院。

韩方与程尚扮作收购山货的商人,坐在略显破旧的厢房里,与铺子的老掌柜“闲聊”。桌上摆着几样沧州特产的干菌、药材,以及一壶粗茶。

老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神浑浊,说话慢吞吞的,但韩方知道,这位是他父亲暗中经营的一条重要消息渠道,耳目灵通得很。

“……所以说啊,最近这城里,生面孔是越来越多了。”老掌柜嘬了口茶,压低了声音,“不光是你们这样的修士老爷,还有些……看着就不像好路数的。”

“哦?具体说说?”韩方精神一振,放下手中的一块奇形木雕。

“就前两天,码头那边‘老鱼头’的船队回来,说是在南边‘鬼哭岭’外围,见到一伙人,黑衣黑裤黑袍,脸上都蒙着东西,在那瘴气林子里晃荡,像是在找什么。老鱼头他们吓得够呛,赶紧绕道走了。”老掌柜咂咂嘴,“那打扮,看着跟月前在城里跟人起冲突、最后被官差赶走的那伙人有点像……叫什么来着?好像自称……遮天派?”

韩方与程尚对视一眼,眼中均闪过凝重。遮天派!邪派!

“还有呢?”程尚追问。

“还有就是……城东‘济世堂’的薛神医,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老掌柜继续道,“不光是因为前些日子你们带来的那位景公子,还有一些从南边村镇来的村民,说是染了怪病,上吐下泻,浑身起红疹,普通的解毒药不太管用。薛神医怀疑,不光是瘴气,怕是有人在水源或者地气里动了手脚,下了更阴损的毒……”

韩方眉头紧锁。人为投毒?污染地脉?这与他们探查的沧州天象异变,是否有关联?是遮天派所为,还是另有黑手?

两人又仔细询问了一些细节,留下些银钱作为酬谢,便起身告辞。

走出旧货铺,天色已近黄昏。街道上行人匆匆,海风带来的咸腥气中,似乎真的混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异味。

“程师兄,你怎么看?”韩方低声问。

程尚面色沉凝:“遮天派在活动,疑似在寻找什么,可能与龙师兄他们探索的遗迹有关。而有人暗中污染地脉水源,造成疫病恐慌……这两件事,或许有关联,或许是两拨人所为。但无论如何,沧州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得赶紧把消息告诉凌师姐和景师兄,还有龙师兄他们。”韩方道,“另外,伊道友那边,或许也该提醒他一下,他这几日一直在救治附近村民,小心别被暗算了。”

两人计议已定,快步朝韩府方向走去。却未注意,街角阴影处,一双阴冷的眼睛,正目送着他们离开。

……

韩府,偏院厢房。

伊不苟刚为一名从城外村落送来的老者施针完毕。

老者患的正是那种怪异的“瘴毒症”,但经伊不苟以千草堂秘传针法辅以特制丹药治疗,此刻高热已退,沉沉睡去,脸上不自然的红疹也淡了许多。

送走千恩万谢的村民家属,伊不苟回到桌前,却没有立刻休息。

他眉头微蹙,看着桌上摊开的几页记录,上面详细记载了近日所遇类似病例的症状、脉象以及用药反应。

“脉象浮数中带涩,毒热交织,侵及肺腑与肝经……寻常瘴毒,不至如此凶猛,更不会引发如此规模的群发之症。”伊不苟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而且,这几处发病的村落,散布在明珠城周边不同方向,并非都在瘴气最浓的区域……”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城外那铅灰色、仿佛永远化不开的云层与远山轮廓。

“除非……这瘴气本身,或被瘴气侵染的地下水脉、风中尘埃里,被人为掺入了别的东西。一种能放大瘴毒毒性、并能通过多种途径扩散的……引子。”

作为千草堂弟子,伊不苟对毒理医道的钻研远超同侪。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场看似天灾的“瘴毒疫病”背后,恐怕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

目的何在?制造恐慌?消耗沧州本土的抵抗力量?还是……为了掩盖或配合其他更大的图谋?

联想到星转门的预警,苍衍派同道的紧张探查,以及韩方他们打探到的遮天派活动……伊不苟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清晰。

他走回桌边,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快速书写起来。他将自己的发现与推断详细写下,最后写道:

“……沧州之事,恐非单纯天灾或秘境出世。有势力暗中操弄毒疫,所图必大。此地恐将生大变,或有大规模毒害爆发之虞。请堂中速遣擅长应对疫病、毒理之长老或高阶弟子前来驰援,并携带充足之‘清蕴散’、‘辟毒丹’等物资。弟子伊不苟,于明珠城叩首急报。”

写罢,他以特殊手法将信符折叠,注入一缕精纯的木灵生气。

信符微微发光,然后他拿出自己的玉鸽,玉鸽得信后,悄无声息地飞窗而出,投入北方天际。

做完这一切,伊不苟才轻轻舒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

风雨欲来,黑云压城。

而这明珠城,以及整个沧州,在这多方势力的博弈与暗涌之下,又将迎来怎样的风暴?

夜色,愈发深了。

远山如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即将沸腾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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