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三百里,丘陵渐密,瘴气复浓。
凌逸御剑而行,冰蓝色遁光划过铅灰色的天幕。下方是无尽的绿色波涛,山峦起伏,林海莽莽,偶有溪流如银蛇蜿蜒其间,反射着黯淡的天光。
龙啸传来的方位就在这附近了。
她取出信笺再次确认:东南三百二十里,双峰环抱,溪流倒灌之地。
凌逸降低高度,冰蓝色眼眸仔细扫视下方连绵的丘陵。
此地地貌破碎,所谓的“双峰”并不罕见,溪流更是纵横交错。
她沿着几条主要水系寻找“倒灌”的特征——即溪流反常地流向高处或形成回旋水域。
搜寻约莫一个时辰后,她的目光锁定在一处。
那是一片被两座低矮山丘夹峙的谷地,谷中雾气氤氲,比周围更加浓郁。
一条不起眼的溪流从谷口流入,却在谷地中央形成一个直径约十丈的浑圆水潭。
水潭平静如镜,不见出口,而潭水却不见溢出——正是典型的“倒灌”或地下暗河特征。
最奇特的是,那两座山丘的轮廓,从特定角度望去,竟隐约形成环抱之势,如同两只巨手将谷地拢在掌心。
就是此处。
凌逸按下遁光,落在谷口。
落地后才发现,此地的瘴气比空中感知的更重。
淡紫色的雾气在林间缓缓流动,带着一股甜腥的腐败气息。
植被也格外茂密,许多树木的根系裸露在外,盘虬如龙,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与寄生藤。
她周身泛起淡淡寒气,将逼近的雾气推开三尺。月白剑袍在湿润空气中纹丝不动,清冷如霜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谷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穿过一道天然形成的石门状岩隙,眼前豁然开朗。
谷地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直径约百丈。
中央那口水潭静卧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潭边散落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石块,大多半埋在泥土与腐叶中,表面爬满青苔与地衣。
龙啸信中说,遗迹入口极其隐蔽,需寻找特定的“图案”。
凌逸开始在潭边搜寻。
她步履轻盈,雪白身影在嶙峋怪石间穿行。
目光如炬,仔细审视每一块石头的表面,寻找人工雕琢的痕迹。
然而岁月与自然的侵蚀力在此地展现得淋漓尽致——几乎所有石头上都覆盖着厚厚的生物层,青苔、地衣、藤蔓,将原本的形貌掩埋得严严实实。
约莫一刻钟后,她在潭边一处乱石堆前停住。
那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灰色巨石,大半埋在土中,露出地面的部分呈不规则的斜面。凌逸掌心凝聚寒气,轻轻拂去石面上的苔藓与腐土。
冰蓝寒气过处,青苔剥落,露出底下石质本身。
石面上,隐约可见刻痕。
岁月磨蚀,风雨冲刷,那些刻痕早已模糊不清,边缘圆钝,深深浅浅,几乎与岩石本身的纹理融为一体。
但若凝神细看,仍能分辨出那是一个残缺的图案——似鸟非鸟,线条古朴简约,带着某种温润柔和的韵律。
凌逸蹲下身,伸出素手,指尖轻轻拂过石面刻痕。清涟真气如丝如缕渗入石质,感应着刻痕深处的细微变化。
片刻后,她确认:是凤凰。
虽然残破,但纹路走向与龙啸描述的有七分相似。
只是与“顺之遗迹”中展翅高飞的姿态不同,这只凤凰双翼微合,尾羽低垂,凤首回转,目光柔和,仿佛正以羽翼庇护着什么。
姿态温婉,充满仁慈与守护的意蕴。
当然,凌逸未到顺之遗迹,自是不知这些。
她按龙啸所说,需将真气注入图案中心。
凌逸指尖凝聚一点冰蓝光华,按在图案最中心一处凹陷——那里原本可能镶嵌着宝石或另有装饰,如今只剩一个浅坑。
清涟真气徐徐注入。
起初,石头毫无反应。就在凌逸以为找错了地方时,石面忽然微微一震!
那些模糊的刻痕,自她指尖触碰处开始,竟逐一亮起极淡的乳白色光晕!
光晕沿着刻痕蔓延,速度缓慢,如同被唤醒的古老记忆,一点点拼凑出完整的图案——
当最后一笔刻痕亮起,整幅图案骤然绽放柔和白光!光芒不刺眼,却带着一股温润厚重的气息,仿佛春阳化雪,慈母怀抱。
紧接着,脚下的地面传来沉闷的轰鸣。
凌逸向后飘退三丈。
只见那块青灰色巨石缓缓下沉,连带周围三丈范围内的地面一同陷落!泥土、石块、苔藓、藤蔓纷纷滑落,露出下方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呈拱形,边缘以整块青石砌成,石料与周围山岩明显不同,颜色更深,质地更细腻。
洞口上方原本应有匾额或雕饰,如今只剩几处断裂的卯榫痕迹。
一股陈旧、干燥、带着淡淡尘土气息的风从洞内涌出,与外界湿腐的瘴气截然不同。
凌逸没有立刻进入。她静立片刻,真气扩散至最大范围,确认四周并无埋伏或窥探,这才步入洞口。
洞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宽约五尺,高约一丈,地面与墙壁皆以平整的青石板铺砌,工艺精良。
只是岁月侵蚀下,许多石板已经开裂、错位,缝隙中长着顽强的蕨类与地衣。
空气干燥,带着明显的尘土味,但并无霉腐气息,显然通风良好。
甬道两侧墙壁上原本应有壁画或雕刻,如今大多剥落,只剩斑驳的色块与模糊的轮廓。
偶有几处保存稍好的,能看出描绘的是百鸟栖息、万物生长的祥和场景,风格古朴柔和,与“仁”的主题相合。
凌逸步履无声,月白身影在幽暗的甬道中穿行。寒霜剑未出鞘,但周身寒气已悄然流转,随时可化作凌厉剑意。
约莫走了百步,前方出现一道石门。石门虚掩,留有一道缝隙。
她侧身闪入。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呈圆形,直径约三丈。
穹顶低矮,中央有一根粗大的石柱支撑。
石室四壁空荡荡,唯正对入口的墙壁上,刻着一幅与外界巨石上相似的“仁凤”图案,只是更加清晰完整。
图案下方,有一个石质灯台,灯盏中空无一物。
而在石室中央石柱的基座上,赫然放着一物——
一块巴掌大小的石板碎片。
材质暗红,边缘不规则,表面刻着繁复纹路。在幽暗中,那些纹路隐隐流动着温润的光泽。
凌逸走上前,将碎片拿起。
入手温热,沉甸甸的。碎片上的纹路在指尖触碰时似乎微微一亮,旋即恢复沉寂。她翻转碎片,背面刻着一个清晰的古字——
“仁”。
凤凰五德,仁之匙。
凌逸将碎片收入怀中贴身藏好。目光扫过石室,确认再无他物,便转身退出。
从进入遗迹到取得碎片,整个过程出奇地顺利。
没有机关,没有守卫,甚至连一点异动都没有。
仿佛这处遗迹在漫长岁月中早已耗尽了所有能量,只静静等待着有人取走这最后的信物。
回到洞口时,外界天光依旧昏暗,瘴气翻涌。
凌逸回头看了一眼那黑黝黝的洞口,忽然并指如剑,凌空划出数道冰蓝剑光。
剑气没入洞口周围的岩壁,引发一阵轻微震动,碎石滑落,很快将洞口掩埋大半。
不留痕迹。
她转身,御剑而起,朝着来时的方向——明珠城方向,疾驰而去。
冰蓝遁光划破天际,很快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之后。
……
就在凌逸遁光消失后约莫半柱香时间。
谷地边缘,一株需要三人合抱的古树后,阴影微微蠕动。
一道黑袍身影悄然浮现。
他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脸上戴着纯黑面具,只露出一双狭长而冰冷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正盯着凌逸离去的方向,又转向下方被掩埋大半的洞口,眼中闪烁着思索与算计的光芒。
“苍衍派的小辈……”黑袍人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如铁石摩擦,“还真让她找到了。”
他缓缓从树后走出,步履无声,仿佛与林间阴影融为一体。
来到潭边,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块刚刚下沉过的青灰色巨石,又看了看周围被翻动的泥土与植被。
“痕迹很新,不超过一个时辰。”黑袍人伸手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了捻,“她在这里停留过,触发了什么机关……然后从里面拿了东西出来。”
他起身,望向洞口方向。凌逸以剑气掩埋的痕迹在他眼中清晰可辨。
“如此匆忙掩埋,必是有所收获。”黑袍人眼中掠过一丝精光,“虽不知具体是什么,但能让苍衍派如此重视,亲自派核心弟子前来探查……定然与沧州巨变有关。”
他负手而立,望向明珠城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也好,就跟着她吧。”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趟浑水,越搅越有意思了。”
话音落下,黑袍人身影再次融入阴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密林深处。
谷地重归寂静,唯有潭水无波,映照着铅灰色的天。
而那被掩埋的遗迹洞口,在瘴气与藤蔓的遮掩下,渐渐与周围山岩融为一体,仿佛从未被开启过。
只有风穿过谷地,发出低低的呜咽,如同古老的叹息。
远方,凌逸的遁光已化作天际一个微不可察的光点。
她并不知道,一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睛,已经锁定了她的方向。
前路未卜,暗影随行。
而凤凰五德的钥匙碎片,已得其二。
剩下的路,还有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