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城的集市,比龙啸想象中更为喧闹繁华。
沧州湿暖,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
集市沿着城内主河道两岸铺开,青石板路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
更多的是沿街摆开的摊位,竹棚木架,油布遮顶,连绵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新鲜海鱼的腥咸、南方水果的甜腻、香料摊传来的浓郁辛香、炭火烤制食物的焦香,还有汗味、牲口气味、劣质脂粉香……种种味道交织,形成一种独特的、生机勃勃的市井气息。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远处码头的船工号子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龙啸与甄筱乔并肩走在人流中,二人气质出尘,行走间仍引来不少目光。
“这集市规模,挺大的。”龙啸目光扫过两旁摊位,低声道。
甄筱乔轻轻点头,冰蓝色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新奇。
她自幼在甄府中,吃喝不愁,少见这般喧嚣景象。
此刻走在龙啸身侧,虽是为探查而来,心头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似于“逛街”的轻快感。
“我们先去茶馆坐坐?”龙啸提议道,“那种地方消息最是灵通。”
“好。”甄筱乔应道,目光却被不远处一个卖珍珠首饰的摊位吸引。
摊位上,各色珍珠在暗淡天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有纯白、淡粉、银灰,甚至罕见的金珠与黑珍珠,被巧手编成项链、耳坠、手串等饰物。
龙啸察觉她目光停留,脚步微顿:“去看看?”
甄筱乔耳根微热,摇摇头:“不必,正事要紧。”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卖海鲜的摊位区。
木盆里鲜活的鱼虾蟹贝还在挣扎蹦跳,腥咸水汽浓重。
又经过一片卖布匹绸缎的区域,各色织物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宛如彩云落地。
龙啸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谈话。
“……听说上个月东边‘鬼哭岭’又失踪了一队采药人……”
“……海船‘顺风号’本该十天前到港,至今音讯全无……”
“……城西王员外家的小姐,前几日突然疯癫,嘴里尽说些听不懂的胡话……”
“……这几日夜里,总听见河里有怪声,像是女人在哭……”
零碎的传闻飘入耳中,大多模糊不清,难辨真伪。但龙啸暗暗记下几个关键地点——鬼哭岭、失踪海船、城西王家、夜半河哭。
正走着,甄筱乔忽然轻声开口:“啸哥哥,你觉不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龙啸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真气却悄然外放。片刻后,他低声道:“左侧后方,约三丈外,那个卖竹编的摊位旁。”
甄筱乔没有回头,只微微颔首。
两人装作若无其事,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岔道。这里是卖旧货杂物的地方,人流稍少,摊位也稀疏些。
就在此时,龙啸感觉腰侧微微一轻。
他反应极快,右手如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那只正要缩回的小手——手法相当灵活,若非他早有防备,怕是已被得手。
“小小年纪不学好!”龙啸沉声道,低头看去。
被抓的是个孩子,约莫十岁左右,身材瘦小,穿着一身脏得辨不出原色的破旧衣服,头上扣着一顶同样脏兮兮的、帽檐压得很低的帽子。
脸上沾满污垢,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此刻正惊慌地瞪着他,试图挣脱。
龙啸手上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让其挣脱,也不至于伤到这孩子。他皱眉看着这孩子——手法熟练,显然是惯偷。
“啸哥哥,你先松手。”甄筱乔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忍。
龙啸侧目,见甄筱乔正蹲下身来,蓝色的眼眸温柔地看着那孩子。他犹豫一瞬,还是松开了手。
那孩子立刻就要跑,却被甄筱乔轻轻拦住。
“别怕。”甄筱乔声音轻柔,伸手想去擦孩子脸上的污垢。孩子下意识往后缩,右手被甄筱乔牵住,左手却死死藏在身后。
甄筱乔的手顿了顿。她仔细看了看孩子的脸,又看了看那脏兮兮的帽子下隐约露出的几缕头发,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个小姑娘。”甄筱乔抬头对龙啸道,语气里带着怜惜。
龙啸眉头皱得更紧。
他凡俗时在止剑村客栈,三教九流都见过,这种小偷小摸的孩子——不论男女——大多背后有人操控,或是惯犯,装可怜博同情是常用伎俩。
给一次吃喝,转头又去偷,屡教不改。
但甄筱乔已经柔声对那孩子说:“是不是饿了?姐姐带你去吃些东西,好不好?”
小姑娘瞪着他们,不说话,眼神里满是警惕与不安,像只受惊的小兽。
龙啸看着甄筱乔眼中真切的关怀,终是叹了口气:“前面有家面摊。”
三人来到一个简陋的面摊。龙啸要了三碗海鲜面,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汤色乳白,上面铺着几片鱼肉、两只虾和几粒蛤蜊。香气扑鼻。
小姑娘盯着那碗面,咽了咽口水,却不动。
“吃吧。”甄筱乔将筷子递给她,温声道,“别急,慢慢吃。”
小姑娘这才接过筷子,狼吞虎咽起来。她吃得很急,几乎是将面条往嘴里扒,却始终只用右手,左手一直藏在桌下。
龙啸冷眼旁观。甄筱乔则耐心地等着,不时轻声道:“慢些,小心烫。”
很快,一碗面见了底。小姑娘抬起头,舔了舔嘴唇,眼睛瞟向龙啸那碗还没动过的面。
龙啸将面推过去:“吃吧。”
小姑娘也不客气,端过来继续吃。
两碗面下肚,她似乎终于有了些力气,但左手依旧藏在身后。
龙啸放下几枚铜钱,起身道:“走吧。下次别再偷东西了,若是被坏人抓到,下场可不好。”
小姑娘低着头,不说话。
龙啸摇摇头,对甄筱乔道:“我们继续。”
两人离开面摊,重新汇入人流。
龙啸低声道:“这类孩子我见过不少。多半是被人牙子操控,或是孤儿聚集成的扒窃团伙。今日给她吃喝,明日她照样偷。不是心狠,而是世道如此。”
甄筱乔沉默片刻,轻声道:“可她左手一直藏着,或许……是有伤?”
龙啸一怔,回想起来,确实如此。但他还是道:“即便如此,我们也仁至义尽了。正事要紧。”
两人又在集市转了约莫一个时辰,听了些茶馆闲谈,买了份粗略的沧州地图,还在一家书铺找到本记载本地风物传说的旧书。
眼看日头偏西,便打算出城看看周边情况。
走出城门,顺着官道行了约莫二里,龙啸忽然停下脚步。
“她还跟着。”他回头,看向身后百步外那个小小的、躲在树后的身影。
甄筱乔也回头看去,眼中浮现担忧。
龙啸皱眉,转身往回走。那身影立刻缩到树后。他走到树前,沉声道:“出来。”
片刻,小姑娘磨磨蹭蹭地走出来,依旧低着头,脏兮兮的帽子压得很低。
“跟着我们做什么?”龙啸问,“面也吃了,钱也没少你的。”
小姑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极低、极细的声音说:
“我看你有血光之灾。”
龙啸眉头一皱,心头火起。此子果然顽劣!给她吃喝,她倒咒起人来了!
他正欲斥责,甄筱乔却已走到小姑娘面前,蹲下身柔声道:“小妹妹,你为什么这么说?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小姑娘抬起头,脏污的小脸上,那双眼睛异常明亮。她盯着龙啸,又重复了一遍:“血光之灾,很快。”
龙啸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对甄筱乔道:“罢了,莫与她纠缠。我凡俗时在客栈,这等伎俩见得多了。先说你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然后便推销什么护身符、消灾法事,无非是骗钱。”
他转身欲走。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一道凌冽的破空声骤然而至!
龙啸心神剧震,浑身寒毛倒竖!那是剑气!极快、极锐、毫无征兆!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左侧急闪,狱龙斩在背后嗡鸣欲出——
“嗤!”
脸颊一凉,随即是火辣辣的痛楚。
龙啸稳住身形,抬手一抹,指尖染上鲜红。一道寸许长的伤口斜划在他左颊,深可见肉,鲜血正汩汩涌出。
“啸哥哥!”甄筱乔惊呼一声,已闪身到他身旁。
素手一翻,掌心浮现柔和青光,轻轻按在龙啸伤口上。
清凉生机涌入,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最终只留下一道淡淡红痕。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剑气飞来之处。
只见官道另一侧林中,跑出两名青年。
当先一人约莫二十三四岁,身穿月白色云纹剑袍,腰佩长剑,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懊恼与歉意。
其后跟着个年纪稍轻的,同样装束,脸上满是惊慌。
那为首青年快步上前,在龙啸二人身前三丈外停下,抱拳躬身,语气诚恳:
“在下天剑宗武帆,适才指点师弟剑法,一时失手,剑气脱控,误伤道友,实在罪过!还请道友见谅!”
他身旁那年轻弟子也连忙躬身:“是、是在下学艺不精,控制不住剑气,误伤前辈,请前辈责罚!”
龙啸眼神微凝。
武帆——他听过这名字。天剑宗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凝真境修为。观其气息,确实浑厚凝实,方才那道剑气虽是无心之失,却也凌厉非常。
而他身后那师弟,只是御气境。
龙啸摸了摸脸上已愈合的伤口,又看了一眼躲到甄筱乔身后、正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向天剑宗二人的那个小姑娘。
血光之灾,很快。
竟真让她说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