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晓,炎州西北边地的天空依旧泛着沉郁的暗红,但空气中那股彻夜的湿润与凉意已被初升旭日的灼热驱散大半。
龙啸在房中缓缓收功,紫金色的真气敛入丹田,气息沉凝悠长。
狱龙斩横于膝前,刀身冰凉厚重,内里封印的魔渣沉寂如死,唯有刀柄处传来与他心跳隐隐相合的微颤,彰显着人刀之间日益紧密的联系。
《冰心鉴》的修习颇有成效,即便在炎州这般燥烈之地,他也能保持灵台清明,心神如镜。
昨夜花园中罗若那短暂的情绪宣泄,并未在他心中留下太多波澜,只化作一丝对同门师妹的温和关切,旋即被修炼的专注所取代。
门外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是凌逸。她总能在恰当的时候出现。
“龙啸。”清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甄府管家在外求见,似有急事。”
龙啸睁开眼,眸中紫金色光芒一闪而逝。他起身,将狱龙斩以粗布重新裹好负在背上,推门而出。
凌逸已站在廊下,白衣如雪,晨光为她清冷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却化不开眉宇间那一丝极淡的凝肃。
罗若也从隔壁房间走出,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但看到凌逸和龙啸的神色,立刻清醒了几分。
甄福已候在院落门口,脸色比昨日明显多了几分焦急,见到三人出来,连忙躬身行礼,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些:“三位仙师,老爷有紧急要事相商,正在前厅等候。”
三人随着甄福快步来到前厅。
甄裕已等在那里,来回踱步,往日红润的脸上此刻罩着一层忧色,手中紧握着一卷色泽暗黄、边缘绣有流火纹样的帛书。
见到龙啸等人,他勉强挤出笑容,迎了上来。
“三位仙师,打扰清早了。”甄裕将手中帛书递过,声音带着沉重,“方才收到盟中通过驿站急递传来的帛书,东南出大事了。”
龙啸接过帛书展开。帛书质地坚韧,文字以朱砂混合某种矿物粉末书写,色泽暗红,笔迹仓促却不失力道:
“炎州东南,三日前突现大规模邪修作乱,人数不详,行踪诡秘,手段狠辣,疑似‘吸髓魔人’主力现世。已连袭七处村镇、三处小型矿场,死伤逾千,地火灵脉多处遭污损破坏。事态紧急,兹命黑岩堡及周边三处据点,即刻抽调可战之兵,速往东南‘赤焰谷’集结,听候调遣,清剿邪祟,不得有误!——流火盟总坛,炎武令。”
帛书末尾,盖着一枚炽红色的火焰大印,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确为流火盟紧急调令无疑。
“东南……”凌逸目光扫过帛书,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王猛教头前日所言,邪修多在西北、东南活动,如今东南骤然爆发,且规模如此之大……”
她看向甄裕:“甄老爷,黑岩堡需抽调多少人手?”
甄裕苦笑一声,指了指厅外隐约传来的集结号令与脚步声:“堡中常驻战兵三百,皆为凡俗精锐甲士。另有流火盟派驻的九位御气境仙师,平日负责堡防与周边巡查。按此炎武令,除必要留守老弱,甲士需抽调两百五十人,九位仙师……需全部前往。”
“全部?”罗若吃惊道,“那黑岩堡和甄府的守卫岂不是……”
“是啊。”甄裕叹息,脸上忧色更浓,“两百五十甲士已是极限,再少恐无法形成有效战力。九位仙师……唉,他们虽驻守于此,但终究是盟中之人,老夫一介外门凡俗管事,只有恭敬传达命令的份,如何能指挥得了他们留下?方才已将命令告知,几位仙师虽有不豫,但盟令如山,已准备动身了。”
他顿了顿,看向凌逸,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希冀:“凌仙子,您看此事……是否有蹊跷?东南之乱固然紧急,但将黑岩堡防卫抽空至此,万一……”
凌逸沉默片刻,眸光投向厅外逐渐喧闹起来的城堡。
甲士集结的呼喝、兵甲碰撞的铿锵、驮兽不安的嘶鸣混杂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
“调虎离山。”
四个字,让厅中气氛骤然一凝。
甄裕面色一变:“仙子之意是……邪修的目标,可能是黑岩堡?或是……堡中之物?但那青红玉圭,盟中研究许久,疑无大用,故而放在此处。邪派应不至于……”
“未必是黑岩堡本身。”凌逸的目光仿佛穿透墙壁,望向府邸深处,“但时机太过巧合。东南之乱若真是‘吸髓魔人’主力所为,以其一贯隐匿作风,如此大规模爆发,不合常理。更像是有意吸引流火盟主力注意,调动各地守备力量。”
她转回视线,落在甄裕脸上:“甄老爷,‘青红玉圭’在此的消息,盟中知晓者几何?”
甄裕额头微微见汗,仔细回想道:“此物移交保管时,乃盟中一位长老亲至,极为隐秘。当时在场者,除那位长老与两名心腹随从,便只有老夫与负责接收的福管家。那位长老曾严令,此物存放地点不得外泄,连盟中寻常执事亦不知晓。那位长老数月前已闭关,至今未出。按理说……知晓者极少。”
“极少,并非无人知晓。”凌逸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流火盟内,未必铁板一块。邪修既能潜入炎州活动良久,盟中或有眼线,亦未可知。即便不知‘青红玉圭’具体所在,但黑岩堡作为流火盟西北重要据点之一,存放重要物品的可能性本就不低。东南乱起,调空此处守备,若邪修真有图谋,正是良机。”
龙啸此时开口道:“甄老爷,凌师姐所言不无道理。‘青红玉圭’或许真如盟中所究,暂时未见大用,但其本身材质特异,与古地脉相关,难保不会引来某些别有用心之辈觊觎。如今堡中守卫空虚,不可不防。”
甄裕脸色变幻,显然内心挣扎。
他既担心邪修真的来袭,又觉得或许是自己多虑,更不愿轻易质疑盟中决策。
最终,他叹了口气:“三位仙师思虑周详,老夫感激。只是……邪修当真敢直接冲击我流火盟据点?即便守卫空虚,黑岩堡墙高垒厚,阵法犹在,寻常匪类岂敢轻犯?何况,那‘青红玉圭’存放之处极为隐蔽,且有简易禁制防护,外人难以寻得……”
他话中仍存侥幸,却也不乏道理。
流火盟在炎州威名赫赫,即便是一处外门据点,也不是寻常邪修敢轻易捋虎须的。
况且,知道玉圭在此的人确实寥寥。
一直安静听着的罗若,此刻忽然脆声道:“甄老爷,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那些吸髓魔人那么坏,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龙师兄和凌师姐也是好意提醒,咱们小心些总没错!”
龙啸看向凌逸,见她微微颔首,便沉声道:“甄老爷,我等既受贵府款待,又蒙王教头嘱托关照。值此多事之秋,若甄老爷不嫌,我等愿暂留府中几日,暗中戒备。若平安无事,自是最好。若真有宵小之辈敢来图谋不轨,也可助甄府一臂之力。”
甄裕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感激之色,连忙躬身行礼:“这……这如何使得!三位仙师本有要事在身,老夫岂敢再劳烦三位……”
“无妨。”凌逸截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东南之乱,我等本就要往西北而行,暂留几日,顺路而已。此事不必声张,我等自会隐匿行迹,暗中留意。甄老爷只需如常安排府中事务,勿要露出异样即可。”
她话说得平淡,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甄裕知道这是三位仙师真心相助,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当下深深一揖:“既如此,老夫……多谢三位仙师高义!甄府上下,感激不尽!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事情就此定下。
不久,黑岩堡中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
两百五十名披甲执锐的兵士,在九位面色沉凝的御气境修士带领下,开出堡门,朝着东南方向疾行而去,扬起漫天烟尘。
堡内顿时显得空旷寂静了许多,只剩下一些老弱仆役和必要的岗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与不安。
龙啸三人并未离开甄府,而是在甄裕安排下,住进了更靠近内宅的一处独立小院,位置清幽,视野开阔,既可观察府内动静,又能兼顾城堡外围。
凌逸在小院中布下了一层极淡的隔音与敛息结界,三人聚于室内。
“凌师姐,你认为邪修来袭的可能性有多大?”龙啸问道。
“五五之数。”凌逸眸光清冷,“‘青红玉圭’或许并非关键,但黑岩堡此时空虚是实。若邪修确有内应,知晓此地防守薄弱,趁机劫掠一番,或试探流火盟反应,亦有可能。我们既已留下,便静观其变。”
罗若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握着小拳头:“要是那些坏蛋真的敢来,正好试试我新练的剑法!”
龙啸失笑,拍了拍她的头:“不可大意。若真来袭,必是有所依仗。届时你跟紧凌师姐,或在我身侧,莫要冒进。”
罗若脸一红,乖乖点头:“知道了,龙师兄。”
接下来的两日,黑岩堡风平浪静。
甄裕虽内心忐忑,但表面依旧维持着府邸的正常运转,只是加强了内院的巡守,并将“青红玉圭”的存放密室又悄悄增加了两道机关。
龙啸三人则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调息修炼,便以灵觉默默感应着城堡内外的每一丝风吹草动。
龙啸借着这两日安宁,进一步磨合着狱龙斩与新生的雷火真气。
他发现,在这炎州地界,尤其是黑岩堡所在的区域,地火之气充沛,与他真气中的少量火属性真气隐隐呼应,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狱龙斩对地火之力的汲取也似乎格外顺畅,刀身深处那被封印的魔渣,在这浓郁的火灵环境下,反而显得更加沉寂。
凌逸则时常静立院中,目光似乎总是不经意地望向城堡东北方向——那是“青红玉圭”波动传来的方位。
她并未贸然以灵觉深入探查,以免触动可能的禁制或打草惊蛇,但那古物散发出的、时隐时现的沉凝灵韵,总让她心中萦绕着一种模糊的预感。
第三日,黄昏。
夕阳如血,将黑岩堡巨大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焦黑的大地上。城堡内外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一切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
堡外,西南约五里,赤岩林上方。
十数道身影悬停在渐浓的暮色中,脚下或踏着颜色暗沉、形状各异的飞行法器,或踩着色泽黯淡、灵光隐晦的飞剑,气息收敛,与昏暗的天色几乎融为一体。
唯有法器破空时带起的微弱气流与阴寒灵力波动,显示出他们的不凡。
为首之人,脚踏一柄通体黝黑、隐有血丝纹路的黑色仙剑,正是钱光齐。
他面容看上去约莫四十许岁,但双目精光慑人,凝真境中阶的威压即便刻意收敛,也令周围空气微微凝滞。
其徒汤路,踩在一面灰蒙蒙的三角幡上,靠近师父,低声禀报,语气带着惯有的谄媚与一丝压抑的兴奋:“师父,弟子再三确认,流火盟那九个看门的,两个时辰前全跟着大队奔东南去了。黑岩堡现在就是个空壳子,最多剩下些凡俗武夫和摆设阵法。哼,流火盟这帮蠢货,怕是真的只把那‘青红玉圭’当块有点年头的古石,随便塞在这外围据点。”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夜色中轮廓分明的城堡,又小心看向钱光齐:“师父,既然对方修士已空,这等取物的小事,弟子带几位师兄弟走一趟便是,何须您老人家亲自压阵?岂不是抬举了他们?”
钱光齐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黑岩堡,并未立刻回答,手指在衣物轻轻摩挲了一下。
几息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砂石摩擦般的质感,钻进每个在场弟子的耳朵:
“小心为上。你莫不是忘了,你张师兄是怎么死的?”
汤路闻言,脸上那点轻松立刻消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恭敬答道:“弟子不敢忘。张师兄当年便是大意,以为对手势弱,结果被一剑……”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记得就好。”钱光齐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流火盟能在炎州立足,并非全是蠢货。那甄裕一个凡俗管事,能得盟中信任保管此物,未必没有后手。况且,东南之事闹得虽大,调走此处守备也太过‘顺利’。谨慎些,总无大错。”
他略一停顿,目光骤然转冷,扫过身后众弟子,简短下令:
“动手。目标:甄府深处,取‘青红玉圭’。堡中人口,择年轻精壮者携走,以供秘法,共济我派。其余……格杀勿论,清理干净。”
“是!” 十余名共济派邪修齐齐低应,眼中泛起残忍与贪婪的光芒。
钱光齐不再多言,脚下黝黑仙剑血光微闪,率先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暗淡流光,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掠向黑岩堡。
其余人紧随其后,十数道阴寒的遁光如同扑向猎物的夜枭,撕开了沉沉的暮色。
几乎在他们动身的同时——
堡内小院中,凌逸清冷的眼眸寒光骤盛。
龙啸长身而起,反手握住狱龙斩粗布的刀柄,紫金色真气在体内奔涌,沉声道:“来了。西南,十三人,至少一名凝真境。”
罗若俏脸紧绷,湛蓝的“潋滟”剑已然出鞘半寸,低声道:“他们……好快!”
城堡上空,原本平静的夜幕,仿佛被无形的利爪骤然撕裂。
一场针对“青红玉圭”的腥风血雨,已至门前。
而龙啸三人,恰是这风暴眼中,未被料定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