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小筑东厢,天光再次透过雕花窗棂,在软垫上投下斑驳光影。
榻上,那双天蓝色的眼眸,在沉寂了整整十二个时辰后,终于缓缓睁开。
起初依旧是茫然的,倒映着屋顶素雅的白玉纹理。
片刻后,记忆回笼——坠落、传送、虚弱的施法、以及最后那段朦胧中听到的、仿佛来自另一个自己的遥远话语。
她支撑着想要坐起,手臂却酸软无力。一只温热而稳定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托起,靠在垫高的软枕上。
龙啸的脸出现在她视线中。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锁住她,仿佛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你醒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压抑的激动,“感觉如何?”
琼梧——她仍在心中如此称呼自己——微微蹙眉,避开他过于灼热的目光,自行运转体内仙力。
仙力流转滞涩,经脉空虚,心神疲惫依旧,但比起昏迷前那濒临崩溃的混乱,已平稳了许多。
至少,那种两个“我”在脑中撕扯的剧痛,暂时平息了。
“尚可。”她简短地回答,声音清冷依旧,只是多了几分真实的虚弱。
凌逸端着一杯氤氲着淡青色灵气的仙茶走近,放在榻边矮几上。景飞和罗若也围拢过来,眼中都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甄姐姐,先喝点茶润润。”罗若轻声说着,将茶盏递到她手边。
琼梧看着那杯茶,又抬眼扫过这四张陌生的脸。
昏迷前那些零碎的画面再次浮现——他们拼死守护的身影,那不顾一切渡入她体内的两股真气,还有最后那个将她拉离战场的、源自本能的冲动。
“尔等……”她顿了顿,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昨日所言,圣树神识托付……可否再述?”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审慎的探究。没有全信,也没有完全否定,仿佛在评估一件与她相关、却又隔着一层雾的证据。
凌逸与龙啸对视一眼,由凌逸开口,用她那清冷而条理分明的语调,将琼梧圣树神识所述——关于百年前混沌神性、四十多年前神识投射、甄筱乔身世来历、仙庭十年改造真相、以及最后的托付与那颗红果的意义——再次清晰复述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景飞偶尔补充一两个细节,罗若则在一旁轻声印证。
琼梧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光滑的边沿。
天蓝色的眼眸低垂,长睫掩住了其中的情绪。
随着凌逸的叙述,她能感觉到体内那沉寂的琼梧本源仙力,似乎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共鸣。
尤其是当提到那颗红果时,她甚至能隐约感应到窗边矮几上,那抹温暖红色中传来的、同源而亲切的脉动。
这一切……太过离奇,却又严丝合缝,与她身体的反应、与那些破碎而混乱的记忆碎片隐隐相合。
“吾……”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四人,最终落在龙啸脸上,“并无尔等所言‘甄筱乔’之记忆。”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份平静之下,似乎有冰层碎裂的细响。
“吾所知,仅为琼梧。奉仙帝法旨,守护圣树。”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
“然……体内确有异样之感。对尔等所言之事……虽无记忆,却……”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只吐出两个字,“……不排斥。”
这已是她目前能承认的极限。
十年的烙印太深,“琼梧”的人格与认知早已根植。
即便本源在共鸣,真相在眼前,要她立刻推翻一切,认同另一个完全陌生的身份,绝无可能。
龙啸深深看着她,眼中的火焰并未因她的否认而熄灭,反而沉淀成一种更深沉的理解与耐心。
“无妨。”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记忆或许被封,感觉不会骗人。筱乔……”
他唤出了那个名字,带着十年沉淀的全部重量。
琼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她抬眼,对上他执着如火的目光,天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涟漪。
沉默了片刻,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软化:
“吾名琼梧。”
她重申,如同坚守最后一道防线。
但随即,她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望向窗外流淌的青霞,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你若坚持唤我‘甄筱乔’……”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克服某种无形的障碍,最终轻声吐出:
“我知,你是在叫我。”
不是断然否认,而是默许。
这一言之变,细微如尘,却让龙啸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狂喜交织。
他死死咬住牙关,才遏制住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知道,急不得。冰封十载,非一日可融。这已是破冰的第一道裂痕。
罗若眼中泛起欣慰的水光,景飞也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凌逸清冷的脸上,神色稍缓。
就在这时——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清越悠长的玉钟之鸣,自青霞关中央轰然荡开,穿透云霭,涤荡四野。
众人神色一凛。凌逸霍然抬手,示意噤声。
紧接着,一道威严而淡漠的仙音自天穹之上滚滚而下,遍传东极青霞天每一处角落,无远弗届:
“奉仙帝法旨,司天监与青霞卫联合谕令——”
那声音非自一人之口,而是经由仙力共鸣,化作无处不在的天音宣告。
金色仙文在虚空中同时浮现,如繁星点点,映照在栖云小筑的窗棂之间,清晰可辨。
“‘琼梧圣树化身’,号‘琼梧上仙’者,受异端侵蚀,神智蒙蔽,协同四名‘人间异端’,擅闯禁地,伤及圣根,攻击仙卫,现已叛逃无踪。”
“即日起,东极青霞天全域通缉此五犯。凡提供确凿线索者,赏上品云晶千枚;擒获或格杀者,赏仙庭秘宝,擢升仙阶。各天域关隘严加盘查,不得有误。”
仙音缭绕,久久不散。金色的谕令文字悬于半空,缓缓旋转,散发出不容置疑的威压。
室内,五人皆沉默。
凌逸闭目感应片刻,确认外界并无仙兵围堵、也无神识刻意扫查后,才重新加固了结界,转身走回榻边,脸色凝重。
“通缉令已下,以玉钟天音昭告全境。”她声音清冷,“我等虽暂未被锁定,但这栖云小筑已非久留之地。”
“通缉令已下。”她简短道,“文理清晰,赏格极高。栖云小筑虽凭红疏玉简暂得安宁,但绝非久留之地。一旦有仙族仔细探查,或红疏那边……”
她未尽之意,众人都明白。
红疏虽因“有趣”而相助,但她毕竟是仙族,且能量有限。
在仙庭正式通缉令面前,这处别院的安全期,恐怕不长了。
“小师妹……呃,琼梧上仙的伤势,还需多久能行动?”景飞看向榻上之人,语气急切。
琼梧自行运转仙力,感应片刻,平静道:“若只寻常行动,半日即可。若要与人交手……至少需三日静养。”
她的语气客观,仿佛在评估一件武器,而非自己的身体。
“半日……”龙啸沉吟,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足够了。”
他转向凌逸:“师姐,我们需立刻寻一处合适的‘云崖’。红疏所言虽简,但月漓能以此法下凡,必有其可行之处。关键在于——跳下后,需能承受九重罡风与灵力乱流。”
凌逸颔首:“我来时曾留意过东极天舆图。云霞坊东北方向,约三百里外,有一处名为‘断天涯’的所在。据载是上古时期某次天裂形成的险地,云崖高耸入虚,下方是无尽云涡与混乱灵磁,仙族罕至。或可一试。”
“三百里……”景飞盘算,“若全速赶路,且避开主要仙路与巡查,约需两个时辰。前提是——”
“前提是,我们得混出去。”罗若接口,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通缉令已传开,我们四人加上甄姐姐……目标太明显了。”
众人沉默。这确实是最大的难题。仙界仙族虽淡漠,但并非瞎子。五个被通缉的“要犯”大摇大摆出行,无异于自投罗网。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琼梧看着四人的目光——龙啸的灼热、凌逸的冷静、景飞的焦急、罗若的关切——心口那丝陌生的波动再次浮现。
她知道,自己既然选择了相信那个关于“另一个自己”的故事,选择了离开,便没有退路了。
“琼梧圣树仙力,在生机造化。”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依旧,却多了一份决断,“我可暂且改变尔等形貌,遮掩气息,混淆感知。然……”
她顿了顿,天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淡:“圣树已死,本源将散,此术所耗乃吾体内残存之力,不日便将耗尽。此法……用不了太长时间。”
龙啸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能维持多久?”
“最多三日。”琼梧平静道,“三日后,术法自消,我等真容与气息将暴露无遗。”
“三日……”凌逸清冷的眸子微微闪动,“从云霞坊至‘断天涯’,全速赶路需两个时辰。若能顺利避开巡查,抵达崖边后即刻跃下,时间足够。”
她看向琼梧:“请施术。”
琼梧点头,不再多言。
她勉力坐直,双手结印,青金色的仙力自体内缓缓涌出,这一次不再是攻击或防御的姿态,而是如春风化雨,温柔却沛然。
仙力在她掌心流转,渐渐凝结成五枚闪烁着柔和青金色光晕的叶片虚影。
“放松心神,莫要抗拒。”琼梧低声道,手腕轻扬,五枚叶片虚影分别飘向五人额头,悄无声息地融入。
霎时间,四人只觉得一股温和却浩瀚的力量笼罩全身,仿佛被一层流动的水波包裹。
身形、面容、气息……都在肉眼可见地发生着微妙却彻底的变化。
龙啸挺拔的身形略微佝偻,棱角分明的脸庞变得平凡无奇,月白劲装化作灰扑扑的散仙布袍,周身那凌厉的雷霆气息被彻底掩盖,只余下仙界散仙常见的、带着一丝“惰性”的微弱灵气波动。
狱龙斩也被一层无形的力量包裹,化作一柄不起眼的巨型砍刀,背在背后。
凌逸清冷绝美的容颜变得温和,冰蓝长裙化作素净的月白道袍,周身寒冰剑意内敛至无,唯有眼神深处那抹冷静依旧。
景飞高大健硕的身形瘦削了几分,神木方天戟变成一根普通的青竹杖。
罗若娇小的身影略长,“潋滟”仙剑隐去光华,像一柄凡铁短剑。
而变化最大的,是琼梧自己。
她身上那身醒目的青金色铠甲悄然隐去,化作一身与罗若相似的、略显陈旧的淡蓝色女修裙装。
天蓝色的长发与眼眸——这最显眼的特征——在青金色仙力的作用下,缓缓褪去那独特的色泽,化为仙界女仙中常见的深棕色长发与墨黑眼眸。
她周身那浩瀚沉寂的琼梧仙力,被压缩、伪装成凝真境巅峰的木属散仙气息,虽仍比寻常散仙精纯,却不再那般格格不入。
不过片刻,五人已“改头换面”,成了仙界中最常见的、修为平平、衣着朴素、混迹于云霞坊外围的低阶散仙模样。
琼梧的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一分,脸色更加苍白。显然,这番施术对她本就虚弱的身体负担不小。
“成了。”她声音微哑,看向龙啸,“三日内,除非有我以上的强者以仙力仔细探查,或触发特定禁制,否则应可蒙混。”
龙啸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她此刻略显疲惫却依旧平静的容颜刻入心底:“辛苦了。”
“无妨。”琼梧移开视线,望向窗外,“何时动身?”
“即刻。”凌逸已收拾好行囊,将剩余的数百枚中下品云晶小心收好,又将窗边那颗红果用特制的玉盒封存,放入背囊——这是琼梧圣树最后的馈赠,也是他们返回人间后,可能用来唤醒甄筱乔、乃至培育新生圣树的希望。
景飞也将神木方天戟化作的青竹杖握在手中,掂了掂,嘀咕道:“这分量轻飘飘的,还真不习惯……”
他凑到凌逸身边,压低声音,目光却瞟向一旁已变作黑发黑瞳、正静静整理袖口的琼梧,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与担忧:“凌师姐,你看甄师妹……呃,现在该叫‘琼梧姑娘’?她虽然容貌没变,可这性子……啧啧,冷清得跟你似的。龙师弟回去以后,对着这么一位‘冰山美人’,不会……不爱她了吧?”
凌逸清冷的眸子横了他一眼,指尖一缕冰寒清涟真气无声无息地刺了他腰间软肉一下。
“哎哟!”景飞龇牙咧嘴,连忙讨饶,“凌师姐我错了!我这不是担心龙师弟嘛!”
“多事。”凌逸收回真气,声音平淡,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不远处正与龙啸低声说着什么的蓝衣女子——琼梧虽已改换形貌,身姿却依旧清逸出尘。
她顿了顿,才接道:“龙师弟十年追寻,为的是她这个人,不是她的性子。何况……”
她垂下眼帘,掩住眼底那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涩意:“性情可变,记忆可封,但本源与羁绊难断。若真能回归人间,脱离此界压制,未必没有转机。”
景飞揉着腰,讪讪一笑:“也是,也是……是我瞎操心。”他偷瞄了凌逸一眼,总觉得这位凌师姐方才那话里,似乎藏着些别的什么,却识趣地没有追问。
这时,罗若从里间走出,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布包,里面是他们这些日子在云霞坊零星购买或采集的一些低阶仙草、云晶碎料,以及几枚记载着基础仙界风物志的玉简。
她走到凌逸身边,眼眸中带着一丝迟疑,轻声问道:
“凌师姐,我们这就要走了……是不是,该多弄些仙界的灵宝、功法什么的带下去?毕竟……上来的四个,都是咱们苍衍派的弟子,破军门那边一个人都没来。掌门真人可是为此让出去一座山头呢……若空手回去,会不会……”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苍衍派为了送他们四人上来,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若不能带回些有价值的“仙界特产”,于情于理,似乎都说不过去。
凌逸微微摇头,拍了拍怀中放云晶和红果的位置:“不必。我等这些时日生活所耗,尚余数百云晶。此物在仙界虽是寻常货币,但其中蕴含精纯仙力,在人间绝无仅有。无论是用于修炼、布阵、炼丹,皆是难得之物。其价值,不逊于寻常灵宝。”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更何况,我们已带回最宝贵之物——琼梧圣树的最后果实,与其内蕴的传承之种。此物,可抵万金。”
罗若恍然,重重点头,眼中最后一丝顾虑消散。
一切准备就绪。
龙啸最后检查了一遍静室,确认没有留下任何能暴露身份的痕迹。琼梧默默跟在他身侧,黑发垂肩,眸光平静,仿佛一个真正顺从的同伴。
“走。”凌逸推开院门。
五人鱼贯而出,融入云霞坊清晨稀薄的人流。
通缉令已下,金色的仙文虚影在坊市主要路口悬浮流转,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然而,正如红疏所言,也正如他们这些时日所观察到的——仙族的“秩序”建立在极致的淡漠之上。
路过的仙族们,目光偶尔扫过那些通缉令,却鲜有人驻足细看。
他们的脚步依旧从容,交易依旧安静,仿佛那五个“叛逆者”与“人间异端”的存在,不过是枯燥日常中一则微不足道的插曲,激不起半分涟漪。
偶尔有青霞卫小队巡逻而过,目光扫视人群,但也只是例行公事。
琼梧的易容仙术显然起了作用,那些修为约为人族凝真境、乃至通玄境的仙兵,并未在五个“平平无奇”的低阶散仙身上投注过多注意力。
五人心神紧绷,却步履从容,学着周围仙族的淡漠神态,沿着凌逸记忆中的偏僻云径,向着东北方向的“断天涯”悄然行去。
越远离云霞坊,周围的仙族越少,环境也越发荒凉。于是四人开始御器飞行,依旧是凌逸与罗若用清涟真气模拟云雾。
灰色的云层厚重低垂,偶尔有奇形怪状的云兽虚影在远方雾流中一闪而逝,但并未靠近。
两个时辰的路程,走走停停用了四个时辰后,前方的云路到了尽头。
一座如同被巨斧劈开的、高耸入虚的漆黑云崖,横亘在视野尽头。
崖下,是翻滚不息、颜色混沌的庞大云涡,更深处,隐约可见扭曲闪烁的灵磁电弧,以及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邃黑暗。
罡风呼啸,卷动着冰冷的云絮,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此地,便是“断天涯”。
仙界边缘,坠落凡尘的起点。
五人站在崖边,俯瞰着下方那令人心悸的无底深渊。从此处跃下,穿过九重罡风、无尽云海与混乱灵磁,便能……回家。
龙啸握紧了拳头,掌心微微出汗。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琼梧。
她也正望着崖下,黑发在罡风中飞扬,墨黑的眼眸映着混沌的云涡,平静无波。察觉到他的目光,她缓缓转过脸。
四目相对。
就在龙啸与琼梧目光相对的刹那——
“宵小人族,还妄想掳琼梧上仙下凡,无耻之尤!”
一声冷喝如同冰锥般刺破罡风的呼啸,自断天涯上方漆黑的云层中炸响!
“本仙,在此等候你们多时了!”
话音未落,四周原本空无一物的云崖边缘、嶙峋的礁岩背后、乃至半空中翻滚的雾流之中,骤然亮起数十道青银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迅速放大、凝实,化作一道道身披青银甲胄、手持长戟、气息沉凝的仙兵身影!
“有埋伏!”景飞瞳孔骤缩,神木方天戟已从青竹杖的伪装中挣脱而出,青光暴涨,横在身前。
凌逸与罗若也在瞬间解除伪装,“寒霜”与“潋滟”同时出鞘,剑光如水,一寒一柔,护住左右。
更让四人心头一沉的是,这些仙兵并非普通巡逻队。
他们结成的阵型严整肃杀,彼此仙力勾连成网,封锁了断天涯边缘所有可能的退路与跃下路径。
粗略一数,竟有近三十名!
其中半数仙力凝实程度约为人族凝真境的真气那般,更有七八人隐隐散发着类似通玄境的威压!
而在阵型正前方,一道身影自高处缓缓降下。
他未着青霞卫制式铠甲,而是一身深紫色云纹战袍,外罩玄黑色大氅,面容冷峻,约莫中年模样,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额心处一道竖立的金色纹印,此刻正流转着淡淡的、带着审判意味的光芒。
他双手负于身后,脚踏一团凝实的紫色云气,目光如同冰刃,依次扫过五人,最终定格在琼梧身上。
“本仙名讳赦妄,司天监‘监刑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神魂的威严与压迫,“奉仙帝亲谕,缉拿叛仙‘琼梧’及同伙归案。尔等擅闯禁地、伤及圣根、挟持上仙、意图叛逃下界……桩桩件件,皆乃十恶不赦之罪。”
他微微抬手,身后三十名仙兵同时向前踏出一步!青银色戟刃齐刷刷指向五人,仙力激荡,罡风为之凝滞!
“速速受降,随本使回司天监受审。若敢反抗——”赦妄眼中寒光一闪,一字一顿,“便将尔等剔骨抽筋,炼魂灼魄,永镇静心海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恐怖的威胁如同实质的冰水,泼在众人心头。司天监监刑使!这是专司审讯、刑罚仙庭重犯的职位,权力极大,手段酷烈!
然而,更让龙啸等人心中冰寒的,是赦妄接下来的话。
他的目光转向琼梧,语气竟缓和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理所当然”:
“琼梧上仙,吾知你守树不易,恪尽职守,本无过错。”赦妄缓缓道,额心金纹微亮,“然圣树遭劫,本源枯竭,已是不争事实。你既为琼梧化身,与圣树同根同源,性命相连……今圣树将死,正该是你回归本源、埋身云土、以自身灵韵滋养地脉、助圣树涅槃重生之时!”
“此乃天命,亦是你身为‘琼梧’的最终归宿与荣耀。”
埋身云土!以身为养!助圣树涅槃!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罗若俏脸煞白,她失声惊呼:“他们要把甄姐姐……埋进土里?当作……肥料?!”
凌逸眉头紧蹙,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锐光,心中暗想:“这么说的话……他们还不知道琼梧圣树已结果、且将种子托付给我们的事情。他们以为圣树只是‘枯竭’,需要琼梧化身献祭来‘重生’。”
赦妄显然将琼梧的沉默当作了“认命”或“动摇”,他继续劝诱,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庄严:“琼梧上仙,莫再受这些卑贱人族蛊惑。回归圣树,完成使命,方是你之正道。仙庭念你十年苦功,或可保留你一线灵识,待圣树重生之日,许你重化形神,再列仙班。”
“至于这些人族逆贼……”他目光转向龙啸四人,骤然转冷,“胆敢染指仙界圣物,罪该万死!琼梧上仙,若你亲手擒下他们,或可将功折罪……”
“你——休——想——!!!”
赦妄的话尚未说完,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胸膛最深处撕裂而出的嘶吼,猛然炸响!
是龙啸!
他再也无法忍受!
十年追寻,万般艰辛,眼睁睁看着挚爱被改造、被冰封、被当作工具与养料来算计……此刻,这所谓的“监刑使”竟还当着她的面,说要让她“埋身云土”、还要她“亲手擒下”他们?!
怒火、悲愤、绝望、还有那深入骨髓的守护执念,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冲破了一切伪装,冲破了一切顾忌!
“嗤啦——!”
笼罩在他身上的易容仙术被狂暴的雷霆真气从内部硬生生撕裂!
粗布伪装寸寸崩碎,露出其下原本的月白绣蓝紫雷纹劲装!
他额前碎发无风狂舞,双目之中紫金色雷火交织,几乎要喷薄而出!
背后狱龙斩粗布散开,暗沉狰狞的刀身上,那紫金色的雷火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疯狂流转、亮起,发出低沉而狂暴的嗡鸣!
通玄初阶的修为毫无保留地释放!
蓝紫色的雷霆真气混合着少量暗金火线,构成了他紫金色的雷火真气,真气如同怒龙般缠绕周身,将周围的罡风与仙兵散发的威压都强行排开!
他一步踏前,将琼梧牢牢护在身后,狱龙斩巨刀横在身前,刀刃直面赦妄,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想动筱乔……先踏过我的尸体!”
这一刻,他不再是什么“散仙”,不再是需要隐藏的“闯入者”。
他是龙啸!
是苍衍雷脉弟子!
是甄筱乔的未婚夫!
是那个曾发誓要带她回家的人!
纵使前方是仙将、是仙兵、是司天监、是这整个冰冷仙界的规则!
他亦——寸步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