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
蒋欣在办公桌前枯坐了整整十分钟。
那通来自地狱的电话已经挂断很久了,但那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依然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她的脑神经上反复拉扯。
电脑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虽然已经被删除了,但它们就像是烙铁一样,死死地烫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每一次闭眼,她都能看到那个在浴室里赤身裸体、满脸潮红的自己,还有那个蹲在身下、眼神狂热的儿子。
“呼……”
蒋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从那种即将崩溃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她是警察局长,是江城的“铁娘子”,她不能就在这里倒下。
至少,为了益达,为了那个已经被她亲手拉入深渊的家,她必须撑住。
她颤抖着伸出手,拉开抽屉,拿出一面小镜子和补妆盒。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惨白,眼眶微红,平日里的威严荡然无存。
“你可以的,蒋欣。你是最好的伪装者。”
她对着镜子喃喃自语,拿起粉扑,一层层地盖住脸上的憔悴。涂上口红,抿了抿嘴唇,那抹鲜艳的红色像是给这具行尸走肉重新注入了灵魂。
整理好警服的领口,扶正肩章。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个脆弱、羞耻的母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若冰霜、毫无破绽的局长面孔。
她拿起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通知刑警队、技侦科、网安支队所有负责人,半小时后,一号会议室开会。任何人不得缺席。”
挂断电话,蒋欣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江城的景色依旧繁华,但在她眼中,这座城市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网。而她,不过是这张网里一只还在徒劳挣扎的飞虫。
……
半小时后。
市局一号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混合着浓烈的烟草味和陈旧的皮革味。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江城警界的核心骨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那个空荡荡的椅子上,窃窃私语声在空气中嗡嗡作响。
“老赵,局长这么急着开会,是不是案子有大突破了?”技侦科的老李压低声音问道,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听说你们刑警队在那个怪物的DNA 上查到了线索?”
“那是肯定的!”
刑警队副队长赵虎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的亢奋,“那个变异体就是城北的一个流浪汉!只要顺着这条线挖下去,绝对能把那个制造生化武器的窝点给端了!妈的,敢在江城搞这种反人类的实验,老子非把他们的皮扒了不可!”
赵虎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子刑警特有的匪气和正义感。周围的几个队长也纷纷点头附和,大家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了破案的曙光。
“咔哒。”
会议室厚重的红木大门被推开。
原本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蒋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她的步伐依旧稳健有力,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
那身笔挺的警服衬托着她修长的身姿,冷艳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全场时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蒋局!”
众人齐声起立敬礼。
蒋欣走到主位,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回礼示意大家坐下,而是直接把那个黑色的文件夹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砰!”
一声闷响。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所有人的心头都猛地一跳。赵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坐。”
蒋欣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自己率先拉开椅子坐下。
她环视了一圈,目光在赵虎那张充满期待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心头猛地刺痛了一下。
那是她最得力的干将,也是最信任的兄弟。
但今天,她不得不亲手掐灭这道光。
“关于『梦魇酒吧』特大生化案件。”
蒋欣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平稳、冷漠,不带一丝感情色彩,“我宣布一项命令。”
所有人屏住呼吸,手里的笔悬在笔记本上,准备记录接下来的抓捕行动部署。
“从即刻起,市局停止对该案件的一切调查工作。”
蒋欣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又必须掷地有声,“专案组即地解散,所有相关物证、卷宗、电子数据,全部封存移交。任何人不得私自保留,更不得私自调查。”
死寂。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坐在主位上的蒋欣。他们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停止调查?
解散专案组?
在这个案子刚刚取得重大突破、全城百姓人心惶惶的关键时刻?
“蒋局,您……您说什么?”
赵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得向后滑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没听错吧?停止调查?为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这是命令。”
蒋欣没有看他,目光盯着面前的茶杯,语气依旧冷硬。
“我不服!”
赵虎彻底炸了,他一把抓起面前的案卷,狠狠摔在桌子上,“那个变异体是活人变的!这是拿活人做实验啊!而且我们已经查到了线索,那个药剂很可能跟孙氏集团有关!只要再给我们三天……不,两天时间,我们就能……”
“赵虎!”
蒋欣猛地抬起头,一声厉喝打断了他的话。
她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此刻满是寒霜,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势瞬间爆发,压得赵虎不得不闭上了嘴。
“你还要我说几遍?这是命令!听不懂人话吗?”
蒋欣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赵虎,眼神中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这个案子已经超出了我们的管辖范围。上面已经接手了,会有专门的部门来处理。我们的任务是维护社会治安,不是去逞英雄!”
“上面?哪个上面?”
赵虎咬着牙,眼眶发红,他不相信平日里嫉恶如仇的蒋局会说出这种话。
“省厅?还是国安?就算是上面接手,也没道理让我们把查到的线索都封存啊!我们可以配合啊!”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蒋欣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会议桌上,“你的职责是服从命令!怎么,你也想造反?”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赵虎彻底没话说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局长,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憋屈得想要杀人。
“可是蒋局……”技侦科的老李也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满是惋惜,“为了这个案子,兄弟们熬了半个月的通宵,好不容易才……”
“辛苦大家了。”
蒋欣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态度依然坚决,“我知道大家付出了很多,但这毕竟涉及到了……更高的机密。我们只要做好分内的事就行。散会后,各部门把资料整理好,送到我办公室。记住,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关于这个案子的闲言碎语流传出去。”
说完,她不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直接站起身,抓起那个黑色的文件夹,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砰!”
会议室的大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满脸愤怒与不解的警界精英。
赵虎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
回到办公室。
蒋欣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背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落。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赵虎那双失望、愤怒的眼睛。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个小丑,一个背叛了信仰、背叛了战友的肮脏小丑。
但是她没得选。
只要想到电脑里那几张照片,想到儿子可能会面临的千夫所指,她的心就硬得像块铁。
“对不起……老赵,对不起……”
她捂着脸,泪水无声地滑落。
就在这时。
“铃铃铃——”
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并没有响,响的是她放在抽屉里的那个私人手机。
蒋欣浑身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她猛地冲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抓起那个如同烫手山芋般的手机。
依然是那个陌生的号码。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喂。”
“呵呵呵……”
那个令人作呕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满意和戏谑,“蒋局长果然是雷厉风行啊。刚才在会议室里的表现,真是精彩。那种力排众议、一锤定音的气魄,我都忍不住想给你鼓掌了。”
蒋欣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整个人如坠冰窟。
“你……你怎么知道?”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神惊恐地四处扫视。
会议刚刚结束不到五分钟。
甚至可以说,她前脚刚出会议室,后脚电话就打来了。而且对方对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甚至连她“力排众议”的态度都一清二楚。
这说明什么?
说明刚才那个封闭的一号会议室里,有内鬼!
有人在现场,实时把消息传了出去!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
那个声音显然很享受蒋欣的恐惧,“重要的是,蒋局长很守信用。既然你这么配合,我也说话算数。那些照片和视频,我已经全部粉碎性删除了。只要你一直这么乖,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
“你到底是谁?!那个内鬼是谁?!”
蒋欣对着电话低吼,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狮。
“别这么激动嘛。”
对方轻笑了一声,“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蒋局长,你现在也是我们这一边的人了。好了,不打扰你工作了,好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吧。”
“嘟……嘟……嘟……”
电话再次挂断。
蒋欣握着手机,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并没有立刻放下电话,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僵立在原地。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了她。
如果说之前的恐惧是因为照片,那么现在的恐惧,则是因为那双看不见的眼睛。
那个内鬼就在她身边。
就在刚才那个会议室里。
是谁?
是那个看起来义愤填膺的赵虎?
是一脸惋惜的老李?
还是那些平时对她毕恭毕敬的队长们?
蒋欣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刚才会议室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的表情。
赵虎?不可能,他的愤怒不像是装的,而且以他的性格,藏不住这种事。
老李?他是技术出身,平时老实巴交,但如果是被威胁呢?
或者是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那个新来的副大队长?
猜忌就像是野草,一旦种下,就会疯狂生长。蒋欣看着办公室紧闭的大门,只觉得那扇门外,是一群披着警服的狼。
她现在谁也不敢信。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富有节奏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蒋欣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她迅速把手机塞回抽屉,深吸了两口气,飞快地擦去眼角的泪痕,整理了一下情绪。
“进。”
她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静。
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衬衫警服,肩章上的警衔熠熠生辉。他的脸上挂着温和而关切的笑容,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是市局副局长,秦军。
刚才的会议,他也参加了。他就坐在蒋欣的左手边,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记录着。
“蒋局,还在忙呢?”
秦军随手关上门,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过来,将那杯咖啡轻轻放在蒋欣的桌上,“我看你刚才在会议室里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脚伤还没好利索?刚才老赵那犟驴顶撞你,你也别往心里去,他那人就这样,一根筋。”
他的语气很温柔,透着一股子老朋友般的熟络和关心。
蒋欣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秦军,37岁,年轻有为,一直是局里公认的接班人。他平时为人正直,办事稳重,对自己也一直有那个意思,甚至连益达都看出来了。
以前,蒋欣对他虽然没有男女之情,但也算是信任的战友。
可是现在。
看着秦军那张无可挑剔的笑脸,蒋欣的心里却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寒意。
刚才在会议室里,他太安静了。
作为一个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在听到停止调查这种荒唐命令时,他竟然没有像赵虎那样提出异议,甚至连一句疑问都没有。
他只是默默地接受了,就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一样。
而且,那个电话是在会议结束后立刻打来的。
秦军是第一个走出会议室的人。
“谢谢。”
蒋欣并没有去碰那杯咖啡,她的手放在桌下,紧紧地握成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秦军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一丝破绽。
“只是有点累了。”她淡淡地说道。
“累了就得休息啊。”
秦军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蒋欣眼底的戒备,他顺势坐在了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满是诚挚,“蒋局,你看这案子也结了,你也刚出院。今晚有没有空?我在『望江楼』订了个位置,那里的淮扬菜很清淡,正好给你补补身子。咱们……也顺便聊聊接下来的工作部署?”
又是吃饭。
早上赵虎就传过话,现在他又亲自来请。
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这个内鬼刚刚泄露消息之后,这顿饭的意味,变得格外耐人寻味。
他是想试探什么?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场鸿门宴?
蒋欣看着秦军那双深邃的眼睛,脑海中那个变声器的声音和秦军的声音开始重叠。
虽然音色完全不同,但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语气,却有着惊人的相似。
如果内鬼是他……
如果连副局长都是孙氏集团的人……
蒋欣只觉得后背发凉,那种孤立无援的绝望感再次袭来。
“秦局,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蒋欣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的惊涛骇浪,声音里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不过今晚我真的没空。益达还在家等我,他最近学习压力大,我得回去陪陪他。”
提到益达,她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秦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也是,孩子重要。”
他站起身,并没有表现出被拒绝后的恼怒,反而显得更加体贴,“那行,你早点回去休息。局里的事有我盯着,你放心。”
他说着,整理了一下警服,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蒋欣。
那一眼,意味深长。
“蒋局,有些事,既然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人嘛,总得往前看,太执着了,容易伤着自己。”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砰。”
门再次关上。
蒋欣死死地盯着那扇门,像是要把它看穿。
秦军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劝慰她不要跟赵虎计较?还是在暗示她……关于那个案子,甚至是关于那些照片的事?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蒋欣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置身于一群饿狼之中。她不仅要面对外界的罪犯,还要提防身边的战友,更要守护那个不堪一击的家庭秘密。
她慢慢地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
“内鬼……”
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既然你们逼我入局,既然你们已经在我的队伍里安插了钉子……
那我就把这根钉子,连根拔起。
不管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