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在积水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昏黄且扭曲的倒影。
“砰!”
无夜酒吧厚重的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暧昧与绝望。
高进站在台阶上,双手依旧死死插在黑色风衣的口袋里,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扬,保持着那副“孤胆英雄”的冷峻造型。
他深邃的目光扫视着空荡荡的街道,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那张酷似邹兆龙的脸上写满了“生人勿进”的狠厉。
然而,如果有人能凑近了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位“大佬”插在口袋里的双手正在剧烈颤抖,两条腿肚子也在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那件拉风的风衣下摆正随着双腿的抖动而微微瑟瑟发抖。
“呼……呼……”
高进咬着牙,强行压抑着想要撒腿就跑的冲动。
他知道,现在肯定还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肖明远的眼线、酒吧附近的混混、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势力的探子。
这一刻,他就是舞台上的角儿,只要还没下台,这就戏就得演全套。
他迈开步子,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沉稳有力,不紧不慢地朝着街角的阴影处走去。
每一步踩在积水里发出的“啪嗒”声,都像是在敲击着他脆弱的心脏。
直到转过两个街角,确信周围没有明显的跟踪者,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依然若有若无时,高进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盏路灯下,这里光线昏暗,却又恰好能让远处的人看清他的轮廓。
高进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袁小雨借给他的卫星电话。
他先是用一种极其嚣张、极其狂妄的姿势把电话举到耳边,然后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
下一秒,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在这寂静的街道上炸响,带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江湖气,故意说给暗处的耳朵听:
“喂!老越吗!是我!”
“对!事情办得差不多了!那帮孙子也就那样,被我两句话就震住了!您放心,这块地盘咱们吃定了!谁来也不好使!”
这一嗓子吼出去,高进用余光瞥见远处巷口的阴影微微晃动了一下,显然是有人在偷听。
演完了这出“狐假虎威”的开场白,高进立刻转过身,面对着墙壁,用身体挡住口型。
那张刚才还写满嚣张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五官皱成了一团包子,声音也从“咆哮帝”变成了“太监音”,带着一股子浓浓的谄媚和哭腔,对着话筒小声哀嚎道:
“喂……小雨奶奶!是我啊!我是你进孙子啊!”
电话那头,正坐在别墅沙发上吃着水果的袁小雨差点被这一声“奶奶”给送走。
她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擦拭枪械的吴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行了进哥,别嚎了。”袁小雨咬了一口苹果,语气轻松,“刚才那嗓子吼得不错啊,我在电话里都听见回音了。怎么着?戏演砸了?”
“没砸!没砸!简直是影帝附体啊!”
高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尊严了,那是怎么贱怎么来,毕竟这可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
“小雨奶奶,你是不知道刚才有多凶险!那个肖明远带着十几号打手,手里还可能有枪!我当时腿都软了,但一想到您老的教诲,我硬是顶住了!”
高进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一边飞快地对着话筒诉苦,那语气听着既可怜又好笑。
“我成功了!真的成功了!我刚才在那对母女面前装了个大逼,还放话说让她们『洗白白等我』!现在那对母女看我的眼神,那是充满了崇拜和依赖啊!”
说到这,高进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发虚。
“但是……小雨奶奶,逼是装出去了,接下来咋办啊?我刚才那纯属是脑子一热,现在冷风一吹,我这心里没底啊!那个肖明远虽然暂时被吓退了,但他给了三天期限!三天后他要是再来,我拿什么挡?拿头挡吗?”
“您可得救救我啊!我现在可是骑虎难下了!这要是穿帮了,我不仅要把命搭进去,那对母女也得遭殃啊!”
听着电话里高进那连珠炮似的汇报和求救,袁小雨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她放下苹果,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沙发里,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与其年龄不符的精明与算计。
“行了,别慌。”
袁小雨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镇定,就像是掌控全局的幕后棋手。
“你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一个细节都别漏地跟我说一遍。特别是肖明远说了什么,那个老板娘又是什么反应。”
“好嘞!您听好了!”
高进咽了口唾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把刚才在酒吧里发生的一切,从肖明远的威胁、地盘规划书,到顾雪莹那句惊世骇俗的“我也行”,再到自己最后的豪言壮语,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听完高进的叙述,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高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位“奶奶”说一句“没救了,等死吧”。
“呵,有意思。”
袁小雨轻笑了一声,那声音里透着一丝对局势的洞若观火。
“进哥,你这次算是误打误撞,把路给走宽了。”
“啊?啥意思?”高进一脸懵逼。
“很简单。”袁小雨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开始给这个中二青年拆解局势,
“现在的局面其实很清晰。无夜酒吧的所有权,实际上还是在那个宏姐手里的,对吧?”
“对对对!那是她老公留下的遗产。”
“那就好办了。”
袁小雨打了个响指,语气变得果断而凌厉,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气。
“现在的关键点在于,肖明远想吞并酒吧,但他忌惮你背后的『孙氏集团』。他以为你是王天一的人,是吴越的兄弟,所以他不敢明抢,只能用『最后通牒』这种手段来试探。”
“既然他怕,那我们就让他更怕一点。”
“你听好了,接下来你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高进竖起耳朵,连呼吸都屏住了:“您说!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不用你上刀山。”袁小雨淡淡地说道,“你回去,找那个宏姐。让她把酒吧的股权,全部转给你。”
“什……什么?!”
高进吓得手一抖,差点把那部昂贵的卫星电话给摔了。
他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转……转给我?小雨奶奶,您别开玩笑了!我是去帮忙的,不是去抢劫的啊!我要是真拿了人家的酒吧,那我成什么人了?那我不成趁火打劫的人渣了吗?”
“笨!”
袁小雨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谁让你真抢了?这是战术!是阳谋!懂不懂?”
“你想想,只要那个宏姐把股权转给你,哪怕是名义上的。这间酒吧在法律上、在道义上、在所有人的眼里,就变成了你高进的产业。”
袁小雨的声音循循善诱,像是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既然是你高进的产业,那也就是『吴越兄弟』的产业,四舍五入,那就是孙氏集团罩着的地盘。”
“这时候,肖明远要是再敢动这间酒吧,性质就变了。他不再是欺负孤儿寡母,而是在抢孙氏集团的地盘,是在打王天一的脸!”
“在这个江城,借他肖明远十个胆子,他敢跟王天一抢食吗?”
高进听得一愣一愣的,脑子里那根生锈的弦仿佛被突然拨动了。
“卧槽……”
高进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这……这就是传说中的『扯虎皮做大旗』?这就是『空手套白狼』的最高境界?”
“没错。”袁小雨肯定道,“这不仅是为了救她们,也是为了暂时保下这间酒吧。周围盯着那块肥肉的人多了去了,除了肖明远,还有什么疯狗、野狗的。但只要这酒吧挂上了你的名字,挂上了孙氏集团的隐形招牌,那些人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而且,这只是第一步。”
袁小雨的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运筹帷幄的从容。
“光有名头还不够,还得有人看着。毕竟那是北区的地盘,离咱们的大本营太远,又是各方势力混杂的缓冲带。我们孙氏集团现在树大招风,不方便直接派大批人马过去插手,那样容易引起其他几家势力的应激反应,搞不好会引发全面火拼。”
“所以,明面上我们不能动,得靠你自己。”
“靠……靠我?”高进看了看自己这身板,苦笑道,“奶奶,您太高看我了。我除了这张脸能吓唬人,真打起来,我连个保安都打不过啊。”
“谁让你自己上了?”
袁小雨叹了口气,似乎对高进的智商感到绝望。
“你现在既然是『老板』了,就得学会用人。那个宏姐既然能在那片地方立足这么多年,她老公顾秋华又是个狠角色,难道手底下就没几个死忠?”
“你得去跟宏姐商量,甚至是逼她。”
袁小雨的声音变得有些冷酷,却又透着生存的智慧。
“你告诉她,现在酒吧既然姓了『高』,有了孙氏集团的庇护,那这就是一面金字招牌。让她利用这块招牌,去联系、去整合顾秋华以前留下的那些残部。”
“那些人以前可能因为群龙无首散了,或者被肖明远打压不敢冒头。但现在有了强援,有了翻盘的希望,只要宏姐肯出面招揽,肯定能拉起一支队伍。”
“有了这支队伍,再加上你的名头,这间酒吧才能真正稳住。这样既能防止肖明远狗急跳墙,也能震慑住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宵小之辈。”
“这就是所谓的——借鸡生蛋,以战养战。”
说到这里,袁小雨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给高进消化的时间。
高进站在路灯下,听着电话里的计策,只觉得一股热血在胸腔里激荡。
这哪里是求救啊?
这简直就是一份现成的“黑道教父养成攻略”啊!
从名义上的吞并,到利用背景震慑,再到整合旧部壮大实力。
这一环扣一环,不仅解了燃眉之急,更是直接把那个宏姐和顾雪莹彻底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一旦这个计划实施成功,那他高进就不再是个装样子的穷学生,而是真正拥有了地盘和人马的一方大佬!
虽然这一切都是借来的,是虚幻的泡影。
但在这个末世,只要泡影不破,那就是真的!
“高!实在是高!”
高进对着电话竖起了大拇指,虽然袁小雨看不见,但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小雨奶奶,您这就是女诸葛再世啊!我服了!彻底服了!”
高进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恐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般的狂热。
“行!我听您的!我现在就回去找宏姐!今晚我就把这生米煮成熟饭……哦不,是把这股权转让协议给签了!”
“嗯,去吧。”
袁小雨淡淡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却又带着掌控一切的满足感。
“记住,演戏要演全套。回去的时候,腰杆挺直了,别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你现在是去救她们的救世主,是去收编她们的大佬,要有那个气势。”
“明白!”
高进重重地点了点头,挂断电话。
他站在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整理了一下那件被雨水打湿的风衣领子。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家依旧亮着昏暗灯光的酒吧。
几分钟前,他是仓皇逃离的演员。
而现在,他是带着剧本杀回来的导演。
“奶奶的,拼了!”
高进低骂一声,为了那个风韵犹存的老板娘,为了那个清纯可人的顾雪莹,也为了自己这个荒诞却又刺激的大佬梦。
他猛地转过身,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再次拿起了电话,假装还在通话中,对着空气,用那种足以让整条街都听见的声音,嚣张地吼道:
“行了老越!我知道了!你就放心吧!”
“告诉天一哥,北区这块地盘,我高进帮他看住了!谁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爪子!”
吼完这一嗓子,高进满意地看了一眼远处阴影里那几个明显被吓得缩回去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狂狷(自认为)的笑容。
然后,他大步流星,朝着无夜酒吧的方向,杀了个回马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