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幄低张,彤阑巧护,就中独占残春。”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
懒洋洋的、带着点温吞的暖意。
苏鸿珺还埋在我怀里,脸贴着我,呼吸均匀,似乎……还在流口水。她的头发散了一枕头,有几缕不老实地搭在我下巴上,痒痒的。
我没动,也没去摸手机。反正知道时间在走,不看也是走,看了走得更快。
似乎又睡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醒了?”我低声问。
“没有。”她把脸往我胸口又埋了埋,“还在做梦。”
“梦见什么?”
“梦见……”她顿了顿,“梦见我们在莫斯科开了一家包子铺。”
“然后呢?”
“然后生意很好,每天都有人排队,但是我们都不会包包子,所以每天都在被顾客骂。”
“这什么破梦。”
“你别打断我。”她用鼻尖蹭了蹭我的锁骨,“后来我们请了一个会做包子的老头,但是他做的包子全是火鸡馅的。”
“……”
“然后你就把他炒了,我们的店就倒闭了。”她闷闷地说,“醒过来我还挺难过的。”
“你难过的点是店倒闭了?还是火鸡包子?”
“我难过的点是梦里我们开店了,说明我们一直在一起。”她的声音变得很轻,“醒过来发现是做梦。”
我的手在她后背上顿了一下。
“……笨蛋小苏。”我说,“又没说不能一直在一起。”
她没接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
“几点了……”她又开口,声音黏糊糊的,像从棉花里挤出来。
我好不容易伸出一只手,摸到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十点零五。”
“才十点。”她立刻得出了错误结论,“那还早。”
于是我们又躺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窗帘缝挪到了床脚,又从床脚爬到了地板中央。
中间她翻了个身,变成背对着我,但还是把我的胳膊拽过来环在自己腰上,握着不撒手。
我就这么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顾珏。”
“嗯?”
“你说,要是我不回去会怎么样?”
“你爸会飞过来打断你的腿。然后再把我的腿打断。当然也可能是先打我。”
“那你保护我。”
“我不欺凌长者。”
“废物。”她哼了一声。
“骂得有点难听。”我承认,“不过也是,连留住你都做不到。”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翻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我。
“适才相戏耳。”她说,“我知道我必须回去。”
“嗯。”
“但是……”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点水光,“我就是想说一下,如果可以不回去的话。”
“如果可以不回去,”我替她接下去,“我们就天天赖床到中午,然后去吃煎饼,然后逛公园,然后回来继续赖床。”
“然后呢?”
“然后赖一辈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一辈子赖床,听起来挺没出息的。”
“没出息就没出息吧。”我说,“反正有你在,没出息也挺好的,起码早幸福20年。”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十一点多。
“肚子饿了。”她揉着眼睛说。
“今儿肚子挺迟钝的哈。”我问,“再赖一会儿,你连午饭都得并到晚饭里吃。”
“昨天那么累……”她含含糊糊,“今天就当休息日。”
“逛市场累的。”我说,“你昨天还说要充分利用”最后一天“……”
“安静。”她把手往上挪了挪,捂住了我的嘴,“不准说”最后“这两个字。”
我愣了一下,只好点点头:“那我说……倒数第一?”
她在我肩膀轻轻咬了一下:“那也不行。”
我笑了一下,“去不去吃饭。”
“去。”她窝在被子里,“但我不想动。”
“那你的胃得跟着你遭老罪了。”
“你抱我下去。”她睁开一只眼睛看我,“公主抱那种。”
“没问题。”我认真地说,“到门口我就把你放餐车上推过去。”
“那不行。”她终于自己坐起来,揉了揉脸,头发乱成一团,“公主要起床了。”
我帮公主找眼镜戴上。
“顾珏。”她又叫我。
“嗻。”
“你今天……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没有。”我老老实实,“哪儿都行。”
“你倒是实在。”她哼了一声,又倒下去,声音被压得发闷,“我也没有。”
“那我们就躺到晚上,你再收拾行李,明儿直接从床上滚去机场。”
“你想得美。”她终于抬起头来一点,蹭了蹭下巴,“我还要买伴手礼呢。还没给我妈买礼物,回去要被骂死。”
“哦,那这个任务很艰巨。”我点点头,“那我们可以设一个科学一点的起床时间。比如——十一点二十九分。”
“挺精打细算。”她看了看窗外那条明晃晃的光线,又叹了口气,“再躺十分钟就起来。”
我戳戳她的后背,“十分钟谁来计时?”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就由时间老人来负责吧。”
“……”
洗漱、换衣服、下楼。
酒店的餐厅已经在收拾了,但服务员看我们可怜,还是让我们进去拿了点东西。
苏鸿珺端着一盘面包和有点冷的煎蛋香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其实现在饿过去了。”她说,“就是觉得应该吃点东西。”
“嗯。”
“因为待会儿要收行李。”
“嗯。”
“收完行李就没什么事了。”
“嗯。”
她看着我:“你怎么就会说'嗯'?”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堵得慌。”我老实承认。
她叹了口气,拿起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是一到嘴边就忘了。”
“那就不说。”我握住她的手,“不说也没关系。”
“可是不说的话,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视频里说不一样。”她低下头,“感觉什么都不一样。”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今天具体什么行程呢,小苏同学。”
“喂,你刚刚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她瞪我一眼,重新讲了一遍,“吃完饭去超市。我要大采购。给我妈买巧克力,给我爸买伏特加,给舍友买糖,再给我自己买一堆小零食回去慢慢品鉴。”
“听起来很有建设性。”我点头,“那你的小箱子能装下吗?”
她愣了一下:“哦……”
“你已经买了一套套娃,指南针,一个大向日葵的回忆,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票根和纪念品。”我说,“来的时候就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闲书和衣服。”
“那……那就只买巧克力!”她立刻甩锅,“其它全当做是给你带的。”
“掩耳盗铃。物质不会凭空出现,也不会凭空消失。”我冷静道。
“都怪你穷。”她非常没良心地说,“等我回去打工,将来赚大钱了,每次来莫斯科看你都带两个32寸的空箱子。”
“你先从考研这个小目标开始吧。”我说,“一步一个脚印。”
她伸懒腰的时候,T恤下摆抬起来一点,露出一截漂亮的腰。她自己没在意,伸完又重重躺回椅子上。
我看着她。
……
超市离酒店不远,走路四五分钟。
这家超市还挺大,两层楼。
这几天来过好几次了,对里面的布局已经很熟悉。
进门熟食,右转海鲜肉食,左边是蔬菜水果和面包,边上是酒水饮料,旁边两排全是零食和点心,尽头是日用品。
她推着小购物车,兴致勃勃的样子。
“这些都喝起来一个味儿吗?”她站在那墙酒前问。
“基本上都是酒精味。”我说,“但有的难喝,有的更难喝。”
“那我买这瓶带回去。”她伸手指了指一瓶长得很好看的,标签是蓝色的,瓶身上还有白鲸的图案。
“……”我看了一眼,“这不就是我们之前喝过的那个牌子?”
“哦?”她眨眨眼,“那就说明它有缘。”
我刚想说点什么,她已经推着车往前走了:“给我爸买这一瓶,再买两瓶小的,送亲戚装样子。”
“每个行李额只能带两瓶不超过500ml的酒精饮料。”我提醒。
她于是放回去一瓶小的。
接下来是扫货环节。
“这个巧克力应该是我室友喜欢的口味。”
“这个包装好可爱……算了,太大了。”
“这个糖纸好看,撕开之后拍照发朋友圈会好看。”
“这个饼干写着什么?”
“黑麦。”
“……会不会难吃啊?”
“会。”
“那我买一包试试。”
她一边拿一边往购物车里扔,很快就堆了一半。每拿一样都会跟我解释一下打算送给谁,仿佛提前把她的生活排练给我看。
“你呢?”她忽然停下来,转头看我,“你有没有想买的?我送你。”
“你已经送了我个勋章。”我指指背包上的红星星。
“那不一样。”她眯眼,“那个是战场上的你”,“还要有日常的你。”
“听上去有点怪。”我说,“其实我没什么缺的,日用品我可以自己网购的。”
“你挑一个吧。”她把购物车往我这边一推,“你挑,我买单。”
我想了想,最后拿了一包饼干。
“就这个?”她不可置信,“太敷衍我了。”
“这个很好吃的。”我说,“而且你买什么对我来说没差,主要是你本身就很贵。”
“啧,你今天情话密度有点高。”她捏了捏我的脸,“是不是想用话术把我哄糊涂了,就不走了?”
“还是那句话。”我说,“谁能骗得了咱们小苏同学啊。”
“你。你把我的心都骗走了。”
“好土。”
“你!”
我们在货架之间一来一回地拌嘴,每一句都像平时,但是每一句的尾巴,都挂着一点沉甸甸的情绪,谁也不说破。
结账的时候,她非要自己付款。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吭哧瘪肚地算现金,突然想到,再过二十四小时,就只能隔着一层失真的屏幕看她。
想到这个,心里有点空荡荡的。
下午的时间,一部分被午饭吃掉了,一部分被她用来收拾装箱。
她把箱子从玄关拖到床边,“啪嗒”一声打开。
“你看啊——”她蹲在那儿指手画脚,“衣服占一半,礼物占一半。还有一半给我的乱七八糟东西。”
“1÷0……5=2,你要分三半?”我质疑她的数学水平。
“嘴真碎。”她抓起一叠洗干净的衣服往里放,“这个裙子这几天都没穿上,亏了。本来想穿着去看芭蕾的。”
“下次来再穿。”
“下次……”她把裙子叠好,放进箱子里,“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我没回答。
“那你现在就穿两个小时的?”
“唔,算了,穿了得洗,很亏。”
她边碎碎念边整齐地叠衣服——T恤、长裤、外套,一件件重叠起来,压到箱子一角。
然后是化妆包、眼镜盒、充电线、插线板。
一切都井井有条,但越整齐,离别感越强烈。
“这个零食带回去给室友。”她拿起一包巧克力,认真地放在中间那层网兜里,“她考试周肯定要熬夜,那个时候就要求我了。”
“你对舍友很好嘛。”我酸溜溜地说。
“那当然了。”她有点得意,“但我对你最好。女生的醋你也吃。”
我“嗯”了一声,帮她把那套花朵套娃用毛巾层层裹好,塞进衣服中间。
她又钻到床这边,从我的背包里翻东西。
“喂,你干嘛?”我警觉。
“找一件你的衣服。”她光明正大地说,“要带走。”
她一边说一边翻,很快拎出一件灰色T恤。
“这件。”她晃了晃,“我喜欢这件。”
“那件很旧了。”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感动,“而且都穿了两天了,不太干净。”
“就要不干净的。”她理直气壮地抱在怀里闻,然后认真地把那件T恤叠好,“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闻一闻。”
怪羞耻的,我忍不住咳了一声:“好怪,不会被舍友举报宿舍里有变态吧,偷男生衣服。”
“我会藏好的。”她很狡黠地笑,“压在枕头下面,谁也不知道。”
她把那件T恤塞进行李箱一侧,又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旁边的手提包,把T恤挪了过去。
“这个不能托运,回家在众目睽睽下打开箱子……要是爸妈看到了,我就该当场死掉了。”她正经道。
“那公平起见。”我说着,从她那边的衣服堆里抽出一件浅色的棉T恤。
“喂——”她拽住衣角,“你干嘛?”
“拿走一件你的。”我说,“不然亏了。”
“你拿我衣服干嘛?”
“和你学的。”我学她,“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闻一闻。”
她的耳朵一下子又红了:“学人精。我的衣服上又没有什么味道。”
“那不一定。”我凑近一点,在那件棉T恤领口轻轻嗅了一下,“有熟悉的洗衣液味,还有一点珺味。”
“……你闭嘴。”她抢过衣服,在我眼前晃了两下,又塞回我手里,“给你是给你,但你不准对它做奇怪的事。”
“要是想做奇怪的事,我就拿你内裤了。”我说。
“你敢。”她眯眼,“那我下次来,把你的所有衣服都烧了。”
“行行行。”我老老实实把那件T恤叠好,塞进自己包里。
她忽然贴过来,笑了一下:“这样也挺好。”
“嗯?”
“以后你那边有一件我的衣服,我这边有一件你的。”她说,“就像……家里有一张对方的沙发那种。”
“依旧苏氏奇妙比喻。听起来还有一点寒酸。”我说,“等你挣钱买了沙发再说。”
“嗯,会有沙发的。”
一件件东西从房间各个角落消失,进了那个方方正正的箱子。
桌上空了,床头柜空了,茶几也空了。
那些属于她的颜色、小瓶瓶小罐罐、散乱的发圈和充电线,全被一点一点抽离,填进那个被拉链收紧的狭小空间。
“这个要带回去。”她突然从床头拿起一个东西,是之前我给她买的那只向日葵花盘。
花已经蔫透了,金黄色暗下去,花瓣有的卷了起来。
“还能带?”我怀疑,“这都快成标本了。”
“正好。”她捏了捏花瓣,“压在书里,说不定还能做成干花。等哪天你来我宿舍,就能看见。”
“我能进你们宿舍?”我问。
“不能。”她斜我一眼。
我无语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干巴巴的大花用纸巾包好,塞进自己的手提包。
“大箱子里会被压成渣。”她解释,“随身带着。”
“行。”我说,“你拎得动就行。”
收收停停,用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她把箱子合上,用膝盖压着,双手一起按下去,才勉强让拉链滑过去。
“呼——”她坐在地毯上,仰头对我笑,“装完了。”
房间忽然变得空荡荡的——跟刚来那天差不多。桌面几乎是干净的,床角没有乱七八糟的袋子,行李架也恢复了。
可是……
这几天她在这里走来走去,笑啊闹啊、扔衣服啊、埋头睡觉、从浴室出来踩着拖鞋叫我“顾珏——”,好像她的体温、她的味道、她毛茸茸的头发,都是在时间和空间组成的三维世界里留下的一道航迹。
现在东西几乎都收走了,可那种“她还在这儿”的感觉还没退干净,反而因为空间空了,更显得刺痛。
她坐了会儿,目光渐渐从我身上移开,投到玄关那个箱子上。
箱子很老实地立在那儿。
“我们出去走走吧。我不想在房间里待着了。”
“好。”
晚风从莫斯科河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潮的凉气。
河道很宽,水不太清,但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对岸的楼影拖得很长,天边的云有一点点粉橘,有一点点蓝,混在一起,像随手调的彩盘。
我们没有特意找什么景点,就顺着河堤慢慢走。
路灯还没亮,石栏杆冰冰的。远处偶尔有游船滑过去,船上有人在放音乐,隐约飘来一段听不清词的俄语歌。
“今天挺凉的。”我说。
“夏天的尾巴嘛。”她仰着头看天,“我觉得挺舒服的,到了江湘就得热死。”
“那你挺给莫斯科面子。”
“我只对”你在的气候“不嫌弃。”她笑嘻嘻地说,“我现在非常擅长说矫情话。”
“你不用练。本色出演。”
她踢了我一脚,踢得不重也不轻。
偶尔有别的散步的人从我们身边经过,带着狗或者牵着小孩。我们就像混在他们当中一小块不起眼的影子。
走到一段人少的堤岸,她忽然松开了我的手,自己快步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最靠近河边的地方,双手搭在栏杆上。
“干嘛?”我在后面看着她。
“你在这里不要动,我要……”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对着河对岸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被风一吹,再被水面一绞,那声音在夜色里被撕碎成许多片,幽幽地散开来。
我没太听清她喊的是什么。
大概是“再见”,大概是“我走啦”,大概是什么叠在一起的词。
喊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声音有点虚:“我在跟莫斯科告别。”
“嗯。”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就像你来的时候那样。那莫斯科怎么回应你的?”
“管它听不听得懂中文。”她耸了耸肩,“我自己听见就行。”
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从背后伸出手,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她一点也没躲,双手仍然搭着栏杆,只是把头往我这一侧偏了偏,让后颈更贴近我的下巴。
河风有点凉,她的头发被吹得轻轻扫过我脸侧。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也许不止一会儿。
奶油色的云在天上慢慢挪,河面上的光一点点淡了,远处的高楼开始亮起一盏盏灯。
有人从我们身后走过,脚步声很快,也有很慢的。
偶尔有人偷瞄我们一眼,马上把目光移开。
“顾珏。”她忽然叫我。
“嗯。”
“你有没有一点点……后悔?”
我愣了一秒:“后悔什么?”
“后悔我来莫斯科。”她说。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淡淡的,莫名让我想起她的蜂蜜味唇膏,“以前我只是想你嘛。就是那种——”啊好想他“、”啊他今天给我点赞了“、”啊他好久没发朋友圈“那种,很抽象。”
“然后呢?”
“然后这几天,”她慢吞吞地说,“我知道了”你不在身边“是个什么感觉了。”
她伸出一只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又找不到词,只好放下。
“就是……它从一个抽象名词,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东西,能摸得到,能心疼那种。”她说,“原来只是知道你在一个叫莫斯科的远地方,现在知道了,你住哪栋楼,从哪条路走到哪条街,哪个地铁可以到红场。你吃什么难吃的大份便餐,你的窗外是什么样的天和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点,像是有点哑:
“我后悔来,因为现在这个”想你“的感觉太清楚了,太清楚就太疼了。”
我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风吹过来的时候,我下意识收紧了一点手臂,把她扯得更近。她乖乖地顺着这个力贴过来,后背牢牢地靠在我胸口。
“那我也后悔。”我说。
她微微一怔,侧了侧头,像是没听清:“啊?”
“我后悔没早点告诉你我喜欢你。”我说,“浪费了那么多年。”
小学、初中、高中……从她偷我水杯,从她课桌下戳我大腿,从她扭扭捏捏地邀我去操场散步,到高三毕业她红着眼睛说“你要是,你,你知道我的意思”
——所有这些画面,一股脑儿地挤到我脑子里。
“要是早点说,可能你大一就能来找我,或者我根本就不会走这么远。”我说,“那我们就多了好几年乱逛的日子。你可以早就开始嫌弃我做饭难吃,在视频那边督促我写论文。”
“……你可真会算账。”她的声音发闷,听不出是在笑还是在想哭。
“现在想这些也晚了。”我叹气,“那就当是扯平吧。”
“嗯?”
“你后悔来,我后悔晚说,”我说,“那就抵消,扯个平。”
她沉默了半秒,然后小小地笑了一声。
“啊,那我们扯平了。”她说,“数学上成立。”
“数学也不成立。哪怕成立了,心里就踏实了?”我问。
“嗯,勉强吧。”她偏过头,在我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反正我真不舍得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好几年都见不到你长什么样。”
“你每年起码夏天能见我呢。”我说,“你甚至知道我耳朵后面有颗痣,我都不知道。”
“那不一样。”她训斥道,“你说,如果我没来,你是不是会继续用”好朋友“那套鬼话搪塞我。”
“……也不至于。”我理亏,“说不定哪天忍不住就表白了。”
“好嘛,嘴上说得漂亮。”她哼了哼,“少说几句甜言蜜语,给明天早上留点。”
“明天早上不一定说得出。”我老实说,“到时候你要真哭,我大概也说不了话。”
“谁说我一定要哭。”她抬下巴,“万一我突然很镇定呢?”
“那我哭。”
“那我得跟着一起丢人,”她笑出来,“站在那边像个丧气烟花,”噗“一声冒两滴眼泪。”
“依旧苏氏奇妙比喻,你还是别描述了。”我苦笑,“我形象在你心里就那样?”
“就那样,笨蛋一个。”她一点也不犹豫,“但是没关系,我喜欢。”
“你喜欢那个,丧气烟花?还是笨蛋?”
“都喜欢,你肯定比我笨。”
“为什么?”
“因为你是男的。”她理直气壮,“男的笨是应该的。”
“这什么歪理。”
“就是这个歪理。你记住,以后你永远比我笨。”她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
“毕竟你是我的无能账夫。”
“傻眼。”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也不提“明天早上”,“几点起床”,“航班号”之类的话。
仿佛只要不说,那件事就不会发生。
走到酒店楼下,她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会儿那座高耸的“乌克兰大酒店”,灯火一盏盏亮着。
“顾珏。”进电梯前,她忽然开口。
“嗯?”
“我要正式声明一件事。”
“请。”
“我今天,”她咬着字,“一点也不开心。”
“……那你刚才吃抓饭的时候笑这么大声?”
“那是抓饭的错,它太香了。”她理直气壮,“跟你没关系。”
“行,那以后不请你吃夜宵了。”
“你敢。”
她嘟嘟囔囔地不依不饶,把电梯里原本有点凝滞的空气撑开了一点。
我知道她在用这种方式对抗“难过”就像像溺水的人拼命踩水,只为了让头露在水面上喘一口气。
我也配合她,努力假装我心里一点事没有,只是在陪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多玩一会儿。
回到房间,她先去洗澡。
我坐在床边,对着那只立在玄关的箱子发了会儿呆。
角落里那瓶伏特加还静静地立在桌上,只剩下小半瓶,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晃着一点冷光。
通知栏里有几条群消息。
[幸福一家(3)]里,我妈发了几张今天的晚饭,有看起来很美味的红烧排骨。
老顾犯痛风,不太敢吃肉,坐在旁边,看起来很老实。
我幸灾乐祸地笑。
刚发出去“让他吃两块吧,老顾快哭了”,“放心,我最近吃的也挺好”的消息,浴室门“咔哒”一声开了。
苏鸿珺穿着那套长袖睡衣,头发用毛巾胡乱裹着,脚踩拖鞋,一边走一边擦头发。
“早知道不收拾那么早了,这些还得拿出来……你去洗。”她说,顺手把毛巾扔到我头上,“我帮你回消息,顺便查查岗。”
“切,小姑娘管挺宽……给你给你给你~刚刚和家里聊呢。”
“开玩笑的,我其实挺放心你的。”她又有点好奇地凑过来,“聊啥呢?我可以打听一下下不?是隐私就算了。”
“倒也没啥。”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没什么要紧的。”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就是那些话。他们主要打听你,问你吃得习不习惯,冷不冷,我有没有好好带你玩。我妈还说”你要是把鸿珺弄哭了我就断了你粮“之类的。”
“哦……”她拿过手机瞄了一眼,耳朵有点红,“阿姨还是这么可爱。至于你,早就把……咳,反正是该罚。”
“他们本来就特别喜欢你。”我说,“从小学起就夸到现在,感觉在他们心里你才是亲女儿。”
她美滋滋地咽了口口水:“那你……有跟他们说,我们现在那个……在一起了吗?”
“还没。”我摇头,“等你回国了,找机会再慢慢说,我还没想好怎么坦白。”
“切。”她小声嘟囔一句,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那你快去洗,别让阿姨觉得你晚睡,说我带坏你。”
我关上浴室门的时候,还能看到她蹲在床边翻行李包的影子。
水声哗啦啦,我对着镜子洗脸,想象着再过24小时,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一点也不浪漫,只剩下蒸汽和淡淡的香味。
不到24小时了,可能12小时都不到。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赶紧冲掉。
洗完出来,房间里的灯已经关掉大半,只留床头那一盏小壁灯,暖黄色的。
她已经躺好,侧身背对着外面,留给我半张床的位置。
我上床躺下,刚躺稳,她就黏过来,翻身趴在我这边,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冷不冷?”我问。
“不冷。”她说,“不过你挺热的。”
“你的脚有点凉,身子虚。”
“没有,我不虚。”
她往上挪了挪,鼻尖蹭在我下巴上,我能闻到她洗发水清清爽爽的味道。被子里闷着两个人的呼吸,有一点点燥,有一点点安稳。
“顾珏。”
“嗯?”
“我们今天……”她停了一下,“时间太紧张了。”
“我都听珺珺的,”我笑,“虽然是挺遗憾。”
“唔……其实是想要的……”她小声说,“但是明早就要一早出发,绝对不能做。不然明天腿要软,走不了路。”
“好好好。”我答应,“无条件服从小苏同学。”
“你少贫。”她哼了一声,“其实我后悔了,昨天就应该趁着时间宽裕……要是明天下午的飞机该多好,我们就可以晚一点起床。”
“后悔也晚啦,何况你昨天也很累。我也不舍得在你第二天赶飞机前把你折腾到起不来床。”我说,“我还是有大局观的。”
“嗯。”她呼出一口气,“不想了,越想心情越不好。那就先这样说定了,顾老师。”
“说定了?”我反问,“反正最终解释权也是归你所有。”
“诶?”她眨眨眼,“虽然是这样,但是感觉你在诋毁清清白白的小苏同学。”
“行。”我说,“那……今晚可以抱、可以亲,可以摸摸头,其他的不可以,让清清白白的小苏同学好好休息。”
她脸贴着我的肩窝,轻轻“嗯”了一声。
“顾珏。”
“嗯?”
“你明天送完我,干嘛?”
“回来。”我说,“把你留下的垃圾清理一下,退房,带着我的行李回去。”
“什么叫垃圾!”她立刻炸毛,“那些是我生活的痕迹,是艺术。”
“哦,那我会小心保存。”我改口,“有什么说法?”
“那瓶酒……”她的声音里带着点犹豫,“还剩下半瓶吧?”
“嗯。”我回忆了一下,“在你那边行李包旁边。”
“你明天送完我回来,”她慢吞吞地说,“就把那个喝掉。”
我愣了下:“劝男朋友喝闷酒嘛?”
“就当是……我陪你喝的。”她说,“明天你一个人喝。记得喝之前先给我发消息,说”干杯“。嗯,线上酒会。”
“喝完呢?”我问。
“喝完,”她想了想,“你可以选,要么哭,要么睡觉。反正要乖乖躺着。”
“你管得还挺宽。”
“当然要管。”她用指尖在我胸口画圈圈,“你一个人喝了酒,我其实不太放心。”
“那还能咋?”我笑道,“跑去红场唱《喀秋莎》?”
“那也算你厉害。”她噗嗤笑出声,“不过,不许喝太多,喝太多伤身体。”
“知道。”我点头,“小半瓶我还可以。”
“那就行。”她满意地缩回去一点,“明天……你送完我,一定会很难受的吧。”
“你怎么知道?”我说,“也许我回去就生龙活虎,打开学期论文开始写呢。”
“你敢。”她咬我一口。
我沉默了一会儿。
“会难受。”我承认,“但你要是知道我难受,你也会更难受,所以我大概率会在微信上跟你说”我挺好的“之类的屁话。”
“那你别这么干。”她立刻说,“你可以说”我挺惨的“。”
“那你焦虑怎么办。”
“那我就跟你一起惨。”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你难受的时候,如果我还在那边装没事,我觉得,嗯。很对不起你。”
我心里忽然酸酸的,有点想哭。
“那行。”我说,“我们约定,不准骗对方。难受就说难受。”
“说好了啊。”她伸出小拇指,又在被子里勾了勾我的手。
勾完,她又翻了个身,面对着我,脸离得很近。
暖黄的小灯映得她格外动人,她眼镜已经摘了,眼睛有一点点没对焦,但还是好看得想亲一口。
“顾珏。”
“诶。”
“不亲一下就睡不着。”
她凑过来,先很规矩地在我嘴角轻轻啄了一下,像讨一块糖的小孩。
我没忍住,抬手扣住她后脑勺,把那一下浅尝辄止加深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
她很乖地张开嘴,舌尖探过来,跟我的纠缠在一起。呼吸互相裹着,鼻尖抵在一起,有一点点喘不过气,又舍不得分开。
她的手环住我的脖子,往我这边更贴一点。唇齿摩擦出来的那点轻微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才分开。
“呜……”她轻轻喘着气,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嘴唇被吻得有点红肿,“脑子有点晕。”
“是缺氧。”我说,“你还是笨,不会换气。”
“我以为你会更……更怎么怎么的。”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没说完。
“今天就到这儿。”我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不然我要睡不着觉了。”
“那让你难受一点也行。”她撒娇,声音黏黏的。
“你明天要用力气哭。”我说。
她“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说了一句:“其实,我又有点后悔。”
“又后悔什么?”我以为她又要绕回刚才那一套。
“后悔,没有再多亲你一会儿。”她说,“不过……也没关系。以后机会多得是。”
“那得看你考研考得怎样。”我说,“你要是真失利了,我就回去打工养你,天天骂你。”
“哼,你就咒我吧。”她闭上眼睛。
“才没有。你要是考不上,全国就没有人能考上了。”
“这还差不多。”
她把头往我胸口一埋,就不动了。
我听着她呼吸一点一点变得更均匀,心里有一点点庆幸。
今天这一整天,我们谁都没真哭出来。
眼睛红了好几次,喉咙哽住了好几次,但都靠玩笑话岔过去了。
“记得啊。”她困困地又说了一句,“明天你一个人喝,不许提前偷喝。”
“知道了。”我答应。
最后一天已经过完了。
最后的最后,只剩下一个早晨。
我抱紧怀里的姑娘,闭上眼睛,努力在脑子里记住她的味道,她的呼吸,她手指揪着我那点细小的用力。
我隐约知道,这些克制的“不做”,“不喝”,终究只是纸糊的堤坝。
只是现在,还可以期望,我们真的守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