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蒙克鲁斯把茶杯推到桌角，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所以那种灼热感，是全身性的，还是集中在某个部位？”
“全身。”阿利娅说，“但胸口最重。”
赫蒙克鲁斯点了点头，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脸上。阿利娅趁机打量他。
金色的头发，梳得不算整齐，额前有几缕翘着。
眼睛是蓝色的，比普通人要浅，像被水洗过的天空。
皮肤是古铜色，脸庞俊美得令人惊讶。
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齐，没有戴戒指或别的饰物。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领口敞开，锁骨下面有一小块晒痕。袍子的面料看起来不便宜，但袖口沾了一点墨水渍。
阿利娅想起英格丽德说过的那些话。她本以为会见到一个獐头鼠目、眼神猥琐的人。但眼前这个青年看起来……正常得有些无聊。
赫蒙克鲁斯抬起头，发现阿利娅在看他，笑了笑。
“怎么了？”
阿利娅摇头，移开视线。
赫蒙克鲁斯没追问，继续翻册子。
“睡眠呢？最近有没有失眠？”
“没有。”
“噩梦？”
“没有。”
“食欲？”
“正常。”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之前说，那种躁动感现在已经减轻了？”
“嗯。”
“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那次之后的第三天。”
“那次——你是指第一次出现症状的那天？”
“嗯。”
“这期间你有没有服用过什么药物？或者做过什么特殊的治疗？”
阿利娅摇头。
赫蒙克鲁斯又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看着阿利娅。
“好。接下来的问题可能会让你不太舒服。你可以不回答。”
阿利娅等着。
“你现在的身体，有没有出现过你无法控制的分泌物？”
阿利娅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有。”
赫蒙克鲁斯点了点头，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没有追问。他的笔尖落得很快，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有没有感觉自己的情绪比以往更容易波动？比如更容易烦躁，更容易难过，或者更容易兴奋？”
“有。”
“具体是哪一种？”
阿利娅想了想。“烦躁。”
赫蒙克鲁斯又写了几个字。他合上册子，靠回椅背。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谢谢你，小阿利娅。”
阿利娅皱了皱眉。
“小阿利娅……”
“嗯，叫起来顺口。”赫蒙克鲁斯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点孩子气，“不喜欢？”
阿利娅没说不喜欢，也没说喜欢。她只是觉得这个称呼有点奇怪，但没有到让她不舒服的程度。
她甚至觉得，和这个人说话不算太难。
他问问题的时候不会盯着她的眼睛看，会给时间让她想，也不会在她沉默的时候急着追问。
和英格丽德说的不太一样。
英格丽德走下来。
她穿着比平时正式很多，以往懒得扣上的扣子更是严丝合缝地全部扣上，头发也梳过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没看赫蒙克鲁斯，径直走向吧台。
赫蒙克鲁斯的身体在椅子上顿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弹了起来。
椅子往后滑出去，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三两步跨到吧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几乎要翻过去。
“英格丽德！英格丽德英格丽德英格丽德——”他的声音拔高了，语速快得像是从喉咙里往外倒，“你终于下来了你知道吗我等你等了一整个下午从进门开始就在等你科林说你身体不舒服我说那我上去看你他说不行我说那我就在下面等你他说随你我就在下面等从中午等到现在茶都喝了四杯了你看看你看看——”
他伸手去抓英格丽德放在吧台上的手。
英格丽德缩了一下，没让他碰到。
赫蒙克鲁斯也不在意，收回手，撑在台面上，身体继续前倾，脸凑得很近。
“你是不是瘦了？你肯定瘦了。科林那个混蛋是不是不给你吃饱？我跟你说你来我那儿，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我会做的东西可多了最近还学会了烤鱼，就是那种——那种南边来的香料你吃过没有？没有吧？科林肯定没给你做过，他那个破酒馆连像样的厨房都没有——你跟我走，现在就走，东西不用收拾，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买——”
“赫蒙克鲁斯。”英格丽德开口，声音很平。
“在！”
“闭嘴。”
“不闭。”赫蒙克鲁斯笑嘻嘻的，一只手撑在吧台上，另一只手又伸过去，这次目标是她的肩膀。
英格丽德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袖口，没抓住。
“你看你躲什么呀我又不会吃了你——虽然你吃了我我倒是不介意的——不对不对，我是说，你愿不愿意来我那儿当女仆？薪水你开，一个月三十个金币够不够？五十个？一百个？你随便开。包吃包住，不用干活，每天坐着就行，想逛街逛街想喝茶喝茶想睡觉睡觉——”
“……我不去。”
“那不当女仆也行！我包养你，你什么都不用做，每天就负责漂亮就行了——不对你本来就很漂亮不需要负责——我的意思是你只要在那儿就行，我每天看一眼就满足了——当然不止看一眼，你看我这个人很诚实的——”
英格丽德深吸了一口气。
“你让开。”
“不让。”
“我说让开。”
“你打我我也不让——哎呀你打我吧你打我也没关系，你上次打我那一拳我到现在还记得，打在左边嘴角你记不记得？就是这个位置——”他指着自己的左嘴角，“你看都好了，一点痕迹都没有，但你再来一下也行，我不介意的——”
英格丽德的右手攥成了拳头。
“砰！”
拳头挥出去，砸在赫蒙克鲁斯脸上。
声音不轻不重，像打在一袋面粉上。
他的头歪了一下，嘴角磕在牙齿上，渗出一丝血。
他伸手摸了摸嘴角，看了看手指上的血，眼睛亮了。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力道！你记不记得上次你打我也是这个位置，一模一样！我当时就说你打得好，现在还是说打得好——再来一下？来来来，这边还没对称——”他歪过另一边脸，凑过去。
英格丽德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攥着拳头，指节泛白，但没有再挥出去。
科林从后厨走出来，抓住赫蒙克鲁斯的后领，把他从吧台前拎开，推到旁边的椅子上。
“坐好。”
赫蒙克鲁斯坐在椅子上，摸了摸被扯松的领口，还在笑。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英格丽德，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科林你太凶了你看你都把英格丽德吓到了——不对她没被吓到她刚才打我那拳多有力啊——英格丽德你手疼不疼？我脸皮厚，你别把手打伤了——”
英格丽德转过身，背对着他，拿起一只杯子开始擦。她的手指有些抖，但动作没停。
赫蒙克鲁斯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往前迈了一步。
科林伸出一只胳膊，挡住他。
“够了。”
“什么够了？我还没说完呢——”
“赫蒙克鲁斯。”科林的声音愈发低沉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不对我还有一个事要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进科林手里。
“采样的事，就按我们之前说的。血样够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科林把布袋收进口袋。
阿利娅坐在角落里，有些哑然地看着这一切。她想起英格丽德说过的话。“那个叫赫蒙克鲁斯的家伙，是个变态。”
现在她明白了。
赫蒙克鲁斯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被扯松的领口。他看了英格丽德一眼，英格丽德背对着他，还在擦那只杯子。
他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羊皮纸，递到科林面前。
“给你。学者之家特许合作经营证。”
科林接过去，展开。纸的顶部盖着几个红色的印章，中间是一段写得很工整的文字，底部有签名和日期。
“从今天起，你这间酒馆就算王立学院的附属产业了。”赫蒙克鲁斯说，声音比刚才对着英格丽德时低了不少，但语速还是快，“税务官不会再找你麻烦，那些关于奴隶名额的破规矩也管不到你了。简单说，你自由了——当然不是说你人自由了，你本来就是个自由人，我是说你的酒馆自由了——”
科林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谢了。”
“别客气。”赫蒙克鲁斯笑了笑，抬起胳膊，用肘部轻轻碰了碰科林的手臂，“你和英格丽德的二人世界，这下可以高枕无忧了。”
科林的手停在口袋边。
英格丽德的杯子从手里滑了一下，磕在吧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接住，没回头。
赫蒙克鲁斯看了看科林，又看了看英格丽德的背影。
“怎么了？”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些探询，“我说错什么了？”
没人回答。
科林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英格丽德的手按在吧台上，背脊绷得很直。
阿利娅从椅子上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赫蒙克鲁斯转过头看她。
阿利娅的手指攥着裙摆，攥得很紧。她深吸了一口气，松开裙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赫蒙克鲁斯先生，我……有个东西想给您看一下。是早上在后院发现的，我不太确定是什么。您能过来帮我看看吗？”
她说得很慢。
赫蒙克鲁斯看了她两秒。
“行。”
后院里很安静。墙角的榛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晾衣绳上挂着几条抹布，被风吹得鼓起来。
阿利娅站在院子中间，背对着门。她听见赫蒙克鲁斯的脚步声，然后门关上了。
她转过身。
赫蒙克鲁斯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说吧。科林和英格丽德怎么了？”
阿利娅张了张嘴。
她准备好的那些词——关于后院有什么东西，关于她不确定那是什么——全都没用。她本来就没打算真的让他看什么。那只是一个借口。
但赫蒙克鲁斯显然知道那是借口。
阿利娅深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该怎么起头。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天，但到了嘴边，还是挤成一团。
席拉来了。
住在科林的房间里。
英格丽德看见了。
然后英格丽德就不对劲了——表面上一切如常，但那种“不对劲”像一层薄冰，踩上去随时会碎。
她说得很快，有些句子只说了半截就跳到下一句。她没有看赫蒙克鲁斯的反应，只是盯着水槽里那滩没排掉的脏水。
他就那么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眼睛看着院子角落那棵半枯的榛子树。